七座车的第三排座椅放倒了,塞满行李。
五个座位,六个人。
大闺女最后一个下楼,拉开副驾后面的车门,愣了两秒。
她声音很轻:“没我位子了。”王蕾头也没抬:“挤不下,要不你打车。”我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跳。
谁也没想到,我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什么话都没说,转头就走。
身后全家人当场愣在原地。
大闺女追了两步,喊了一声爸。
我没回头。
他们不知道,我口袋里那张诊断书已经被汗浸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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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蕾在饭桌上宣布去云台山的时候,蔡羽馨正低头扒饭。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嘴里送米粒。
“两天一夜,订了两间民宿。”王蕾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高谊考上大学,咱们家多少年没一起出去过了。”
蔡高谊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嗯了一声。我妈程桂芳放下碗,说:“馨馨也去?”
“车坐得下就去。”王蕾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任何人。
蔡羽馨离婚后搬回来住了四十三天,睡在阳台上搭的折叠床。
这事王蕾每天都要提一嘴,有时候是嫌她衣服晾在外面挡光,有时候是嫌她晚上洗澡太晚。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市医院消化内科的号码。我按掉了。
“爸,你最近瘦了不少。”蔡羽馨抬头看我。
“天热,吃不下饭。”我起身收碗,手指碰到裤兜里那张折叠的检查单。胃癌中期,医生说要尽快手术。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天,谁也没告诉。
晚上王蕾在卧室叠衣服,头也不回地说:“老屋那个抵押的事,你明天把字签了。高谊上大学开销大,光靠你那点退休金不够。”
“再等等。”
“等什么等?人家银行经理是我妹同学,好不容易给的机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屋是蔡羽馨她妈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林秋月走的那年,蔡羽馨才八岁。
“馨馨知道老屋的事吗?”我问。
王蕾叠衣服的手停了:“提她干什么?她一个嫁出去又离了婚的闺女,家里什么事跟她没关系。”
我没接话,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蔡羽馨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的行李箱立在墙角,银色,旧得掉了漆。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箱子上还贴着机场的托运标签,那是她结婚时去度蜜月贴的。
“爸,我买了晕车药,放你包里了。”她没回头,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嗯。”
“你最近总按着胃,是不是不舒服?”
“老毛病。”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几秒。那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又倔又担忧。我想说点什么,王蕾在客厅喊:“蔡辉,你过来看看这个行程对不对。”
我走了。
那几天蔡羽馨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个理货的零工,早出晚归。王蕾在家族群里发了出游的消息,王桂华秒回:姐,我也想去,带上我呗。
王蕾回了个笑脸:来嘛,正好高谊行李多,你帮把手。
我看见蔡羽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小姑发的消息,问要不要给她留个位子。蔡羽馨回:不用了,你们安排。
出发前一天晚上,蔡羽馨在阳台收拾自己的小箱子。我从卫生间出来,她叫住我。
“爸。”
“明天我坐哪?”
王蕾正好从卧室出来,接过话:“你小姑坐副驾,我跟你爸坐前面,高谊和奶奶坐第二排。第三排装行李。”
“那我呢?”
“你箱子小,抱着坐中间就行。”
蔡羽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那个银色行李箱虽然旧,但装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塞得鼓鼓囊囊。
“我箱子放腿上?”她声音很平。
“挤一挤嘛,就两个小时的路。”王蕾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灯灭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蔡羽馨蹲下来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件厚衣服塞进背包,又把背包带收紧,压了压。
“爸,你去睡吧,我没事。”
02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半,蔡羽馨就起来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出来一看,她在煮鸡蛋,灶台上摆着洗好的黄瓜和几盒牛奶。
“这么早?”
“睡不着,起来弄点路上吃的。”
她装了两个塑料袋,一袋放桌上,一袋放进自己背包里。六点刚过,王蕾在卧室喊:“蔡辉,把车挪到楼下等着,高谊东西多。”
我下楼把车发动。
七座车买了四年,第三排平时收起来当后备箱用。
这次出游,王蕾把第三排座椅恢复原位,但上面堆了蔡高谊的一个大旅行袋、一个篮球、两箱王桂华要带的土特产。
后备箱里还塞着王蕾的折叠椅、遮阳伞和一大袋零食。
蔡高谊最后一个下楼,背个双肩包,手里拎着新买的运动鞋盒。他打开第二排车门坐进去,鞋盒往旁边一扔。
“妈,我坐这儿。”
程桂芳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我扶她上了第二排。老太太腿脚不好,坐定后看了第三排一眼,没说话。
王桂华来得比谁都晚,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往副驾一放,说:“姐,我给你带了酱菜,到那边早上喝粥用。”
王蕾接过袋子往后备箱塞,塞了半天没塞进去,就拎到了第三排。原本还能坐一个人的位置,彻底满了。
我站在车门外,手搭在车门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早上的药忘吃了,我掏出来干咽了两片。
蔡羽馨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背着双肩包,左手拎着那袋煮鸡蛋和黄瓜,右手提着自己的银色小箱子。箱子不大,但看着沉。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后面的车门,里面坐着王桂华。又走到另一边,第二排程桂芳和蔡高谊坐满了。第三排全是东西。
她站在车门外,愣了两秒。
“没我位子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像是自言自语。
王蕾从另一侧上了车,头也没抬,翻着手机导航:“挤不下,要不你打车。跟在后头,到地方汇合。”
蔡羽馨看向我。那眼神很复杂,我后来才想明白,那里面有习惯了的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手指攥着箱子拉杆,指节发白。
我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脑子里嗡嗡响。想起林秋月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蔡,馨馨还小,你多疼她一点。我说好。
后来我娶了王蕾,生了高谊。
馨馨小学开家长会,我在跑长途。
馨馨中考那年发烧,我在外地。
馨馨结婚,我给了五万块嫁妆,王蕾跟我吵了半个月。
馨馨离婚回来,我连句硬话都没敢替她说。
我拔了车钥匙。
推开车门,站起来。王蕾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发车啊。”
我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爸?”蔡羽馨在后面喊了一声。
脚步没停。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眼睛涩得厉害。身后传来蔡高谊的声音:“妈,爸走了?”王蕾的声音拔高了:“蔡辉!你发什么疯!”
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老屋。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蔡羽馨还站在车旁边,银色箱子立在脚边。她没有追上来,就那样站着,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胃疼得厉害,我把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纸已经被汗浸得软塌塌的。老屋的钥匙在另一个兜里,凉凉地贴着大腿。
铁盒放在老屋衣柜顶上,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我藏了三年,谁也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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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租车停在村口,我走进去。老屋的院门锁着,锁眼有点锈,拧了两下才开。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堂屋的门推开,一股霉味扑过来。家具上蒙着白布,我掀开沙发上的布坐下去,灰尘在阳光里乱飞。
胃疼慢慢缓下来,我从兜里掏出药瓶,发现只剩两片。上个月开的药,快吃完了。
衣柜在里屋,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摸到铁盒。
盒子不大,铁皮已经生了锈,但盖子上的红双喜还看得清。
那是林秋月嫁过来时带的,装过饼干,后来装家里的重要东西。
我打开盒子,房产证下面压着一份公证书,还有一张存折。公证书是三年前办的,那天蔡羽馨出嫁,我送完亲回来的路上去了公证处。
里面写得清楚:老屋三间瓦房,我去世后由蔡羽馨单独继承。存折上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
我把公证书抽出来,折好放进上衣内兜。房产证和存折放回铁盒,又塞回衣柜顶上。做完这些,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杂草发呆。
手机响了十几遍,王蕾打的,蔡高谊打的,还有我妈。我一个都没接。
过了大概半小时,院门外有脚步声。很急,鞋底在石子路上蹭得沙沙响。
“爸!”
蔡羽馨的声音。她推开院门进来,银色箱子不在手上,只背着那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有汗。
“你怎么找来的?”
“打车。司机说村口只有这一户姓蔡。”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你脸色很差。”
“没事。”
“爸,你口袋里是什么?”
我低头,诊断书从裤兜里露出来一个角。我伸手去按,但她的动作比我快。她抽出来展开,眼睛一行行往下扫,手开始抖。
“胃癌……中期?”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跟她妈一样,眼泪从来不轻易掉。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
“我妈知道吗?”
“你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指的是王蕾。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诊断书折好放进自己包里。“走,去医院。”
“馨馨。”
“先去医院。”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她伸手扶住我胳膊,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袖子里。
院门开着,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
她扶着我往外走,没走两步,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沉。
最后听到的是她喊“爸”,然后是箱子倒地的声音。不对,我没带箱子。是铁盒,铁盒从衣柜上掉下来了。
04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白墙白床单,手上扎着针。蔡羽馨坐在床边,眼睛肿着,手里攥着我的手机。
“你给王蕾打电话了?”
“打了。她说她送完高谊去学校就过来。”
“你奶奶呢?”
“小姑接走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爸,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我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又快又响。
王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包,头发整齐,脸上还化了淡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蔡羽馨一眼。
“怎么回事?早上你发什么疯?全家人都被你晾在楼下。”
“我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你说啊,你走什么走?高谊一路上都在问爸怎么了。”
蔡羽馨站起来:“阿姨,爸是胃癌中期。”
王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得治啊。要多少钱?”
蔡羽馨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有四万,我先交上了。”
王蕾看了一眼那张卡,没说话。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给我妹打个电话,她认识肿瘤医院的医生。”
她走到走廊去打电话,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姐,你帮我问问,胃癌中期手术大概多少钱……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事,抵押那个……”
蔡羽馨攥紧了拳头。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
“没事。”我说。
王蕾打完电话回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开始跟我说手术安排。说了大概五分钟,她停了一下。
“老屋那个抵押的事,你趁住院前把字签了吧。手术费不够的话,正好用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不签。”我说。
王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老屋不抵押。”
“蔡辉你什么意思?你治病不要钱?光靠她那四万够干什么?”
“老屋是馨馨她妈的。”
王蕾站起来,声音尖了:“她妈早死了!那房子在你名下,就是你的!”
“我已经公证过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蔡羽馨猛地转头看我。王蕾也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公证什么?”
“老屋留给馨馨。三年前就办了。”
王蕾的脸一下白了,又慢慢涨红。她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我:“蔡辉,你行。你瞒了我三年。”
“那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好,好得很。”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手术费自己想办法。高谊的学费你也别管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蔡羽馨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看着她。
想起她八岁那年,她妈刚走,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不哭,就是肩膀抖。
我那时候要跑车,把她托给我妈,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她都坐在门槛上等,看到我就站起来,也不说话。
“公证书在老屋铁盒里。你回头去拿。”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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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蔡高谊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表情不太自然,站在床尾,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妈说你病了。”
“小毛病。”
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柜子上。蔡羽馨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他,点了下头。
“姐。”蔡高谊叫了一声。
“坐吧。”
他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妈昨晚跟小姨打电话,说要把家里的存款转走。”
蔡羽馨手里的脸盆晃了一下。
“我听见了。”蔡高谊低着头,“她说爸你瞒着她,她也不客气了。”
我闭上眼睛。家里的存款不多,七八万块,是这些年退休金攒下来的。王蕾管着卡,我从来没问过。
“高谊。”我说。
“嗯?”
“你姐离婚回来,你是不是觉得她占了你的地方?”
蔡高谊愣了一下。他看了蔡羽馨一眼,又低下头。
“我……没这么想。是妈老说。”
“你姐睡阳台,你一个人住一间房。”
“我可以搬出来……”
“不用。”蔡羽馨打断他,“我找到房子就搬。”
蔡高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上。“这是我攒的压岁钱和打工的钱,两万。姐你先拿着给爸治病。”
蔡羽馨看着那张卡,没动。
“你拿着。”蔡高谊把卡推到她手边,“我走了,下午有课。”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姐,对不起。”
门关上了。蔡羽馨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程桂芳拄着拐杖,被王桂华扶着走进病房。老太太坐到床边,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蔡羽馨。
“瘦了。”她拍拍我的手,“你爸当年也是胃不好,五十出头就走了。你要治,好好治。”
“老屋的事我听说了。”她转头看蔡羽馨,“馨馨,那是你妈的房子,该你的。”
王桂华站在旁边,脸上不太好看,但没吭声。
我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拿着,奶奶的私房钱。”
蔡羽馨接过去,攥在手里。
06
手术定在三天后。蔡羽馨白天在医院,晚上回老屋收拾东西。她把我铁盒里的公证书和存折都拿过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王蕾一直没再来。蔡高谊每天晚上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话不多,但比从前强。
手术前一天晚上,蔡羽馨坐在床边给我擦手。她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
“你三年前为什么去公证?”
我看着天花板。灯管有点闪,一明一暗的。
“你结婚那天,我送你出门。你穿红裙子,笑得特别好看。”我停了一下,“回来的路上我就想,万一你在婆家受了委屈,总得有个地方能回来。”
她的手停住了。
“后来你离婚,我其实心里……还有点高兴。想着总算能回来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王姨那个脾气,我说了家里又要闹。”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
“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把毛巾放下,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稳。
“爸,明天手术我签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病治好。”
她跟她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瘦,下巴尖,眼睛大。
林秋月走的时候,馨馨才八岁。
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后来娶了王蕾,想着有人照顾孩子就行。
再后来有了高谊,日子一天天过,我越来越不敢回头看。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你多疼我一点。我没做到。”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手术那天早上,蔡高谊请了假来医院。程桂芳也来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佛珠。蔡羽馨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比了个“等你出来”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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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还算顺利。医生切了三分之二的胃,说后续还要化疗。我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天,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蔡羽馨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醒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点点头。胃的位置空落落的,疼,但能忍。
蔡高谊凑过来:“爸,我妈她……”
“怎么了?”
“她把家里的钱转走了。八万三,全转到我舅的卡上了。”
蔡羽馨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没事。”我说,“老屋的存折还在。”
“那个存折是定期,取不出来。”蔡羽馨把苹果切成小块,“不过手术费我已经交够了,后面化疗的钱我算了算,够用。”
“你哪来那么多钱?”
“离婚分的。本来想留着租房子用。”
我心里堵得慌。她离婚分的那点钱,本来是她自己的退路。现在全填进我的病里了。
“爸,你别想那么多。”她把苹果递到我嘴边,“吃一口。”
我咬了一小块。没味道,但咽下去了。
那天下午,王蕾来了。她没进病房,站在走廊里跟蔡羽馨说话。我从门缝里看到王蕾的表情,冷得像外面的天气。
“你爸的公证书你拿到了?”
“那老屋我不要了。但家里的存款我得拿走一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爸治病的钱你出过一分吗?”
“他有医保。”
“医保报不了多少。手术自费的部分我交的。”
王蕾沉默了几秒。“行,存款我全拿走,就当离婚的补偿。”
“离不离婚是爸说了算。”
“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蔡羽馨推门进来,脸色不好。我靠在床头,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她要走家里的存款。”
“让她拿。”
“爸?”
“那点钱留着也是闹。让她拿走,以后别来了。”
蔡羽馨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走廊里她说:“钱你拿走。但爸以后的事,你别管了。”
王蕾没说话。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08
化疗开始了。第一次做完,我吐了整整两天。蔡羽馨在床边放了个盆,吐了就擦,擦了又吐。她没皱眉,也没说恶心。
蔡高谊周末来医院,帮忙跑腿拿药。他瘦了,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
“学校怎么样?”
“还行。”
“你妈呢?”
他顿了一下。“搬到我舅那边住了。她说等爸出院就办离婚。”
“爸,我能问你个事吗?”
“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老屋的事告诉姐?”
我看着天花板。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怕你妈闹。也怕你姐觉得我是在施舍她。”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我咳了两声,“现在没力气怕了。”
蔡高谊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卡。“爸,我找了份兼职,在奶茶店。这是第一个月工资,不多,三千。”
“你留着用。”
“给姐。她辞了工照顾你,没钱了。”
他把卡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蔡羽馨回来看到那张卡,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抽屉里,跟那张公证书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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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次化疗做完,我回家休养。
老屋被蔡羽馨收拾出来了,杂草拔了,屋里擦了,堂屋摆了一张新床。
她把林秋月的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擦干净,挂在了墙上。
“挂这儿行吗?”
“行。”
照片上的林秋月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蔡羽馨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爸,我妈要是还在,你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还是这样。”
“为什么?”
“我这个人,一辈子窝囊。你妈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听她的。她走了,我什么都听你王姨的。”
蔡羽馨没说话。她走到院子里,把晒的被子翻了个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那天下午,王蕾来了。她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拿铁盒的。她不知道公证书已经拿走了,以为还在老屋。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这屋里没有你的东西。”
王蕾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墙上林秋月的照片,嘴角抽了一下。“蔡辉,你真是好样的。瞒了我三年,现在把前妻的照片挂起来。你把我当什么?”
“你当初嫁我,图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行,我清楚。你那个破房子我不稀罕。但存款我拿走了,你别想要回去。”
“不要了。”
“离婚协议书我放桌上了,你签完字给我。”
她转身走了。蔡羽馨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协议书,看了两遍。
“爸,她没要房子,只要存款和那辆车。”
“签吧。”
蔡羽馨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我拿起笔,签了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10
日子一天天过。
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能下地走动了。
蔡羽馨在镇上找了个文员的工作,早出晚归。
晚上回来做饭,两菜一汤,都是软烂的,照顾我的胃。
蔡高谊每个月来一趟,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他跟王蕾住,但话越来越少。有一次他跟我说,妈在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想让他早点结婚。
“你怎么想?”
“我不想。我想先把书念完。”
“那就别听她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小时候很像。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堂屋里林秋月的照片。
“姐,那照片能给我一张吗?”
“你要这个干什么?”
“就……想放一张在宿舍。”
蔡羽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底片,去镇上洗了一张给他。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定期来。回来的路上蔡羽馨开着车,我坐在副驾。
“爸,你当初拔了钥匙走的时候,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没想。就是走不动了。”
“那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的田埂,玉米长得很高,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人在放羊,羊群慢悠悠地过马路。
“现在啊……现在就这样过。”
她没再问。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她突然说:“爸,阳台上的折叠床我扔了。”
“屋里给你换了张新床,靠窗的,早上能晒到太阳。”
车停在院门口。蔡羽馨下车,绕过来扶我。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胃的位置还是有点空,但比以前踏实。
堂屋里林秋月还在照片上笑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上,那里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我的,一副是蔡羽馨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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