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油点子溅到了我新买的毛衣上。
贾淑珍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怀都怀了,还要什么彩礼?”曹浩南坐在旁边剥虾,一只接一只,虾壳堆成小山,从头到尾没抬头。
我捏着手机里那张验孕棒照片,起身就走。
三个月后,警车灯把曹家院门照得惨白。
贾淑珍拍我家铁门,雨顺着她头发往下淌:“浩南没了,你把孩子生下来,要什么都给。”我没开门,只问了一句:“当初说好的二十八万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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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曹浩南谈了三年。
他在县城开货车,我在美容院给人做脸。
两个人租了间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水管冻住是常事。
日子紧巴,但曹浩南舍得给我花钱。
我生日他买了个金镯子,二十多克,花掉他两个月工资。
我说他傻,他挠挠头笑:“你戴着好看。”
曹家条件一般。
曹建军在工地伤了腰,后来只能打零工。
贾淑珍在镇上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出头。
曹浩南是独子,下面还有个妹妹曹晓雯在读大学。
全家开销靠曹浩南跑长途撑着。
他每个月交三千给贾淑珍,说是还房贷。
那套房子在镇上,写的曹建军名字,月供两千八。
剩下的钱贾淑珍存着,说是给曹浩南娶媳妇用。
我见过贾淑珍几次。
第一次上门她挺热情,拉着我的手说梦婕长得俊,皮肤白。
吃饭时她不停给曹浩南夹菜,嘴里念叨:“我儿子跑车辛苦,得吃好点。”转脸问我:“你会做饭不?”我说会一点。
她笑笑:“女人嘛,还是得把家里顾好。”
那次我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顿饭吃完,贾淑珍就跟曹浩南说,这姑娘看着不太安分,你可得把钱管紧点。
我查出怀孕是九月初。
月经推迟了快二十天,罗紫萱拉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
我手抖着拍了张照片,发给曹浩南。
他电话打过来,声音又惊又喜:“真的?梦婕,咱结婚吧。”
我说你妈那边呢。他说我去说。
曹浩南当天就回了镇上。
第二天他回来,脸色不太对。
我问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说贾淑珍讲,既然怀上了,彩礼就按八万八走。
我愣了一下。
之前两家见面,贾淑珍亲口说的二十八万八,还主动说三金另算。
“怎么变八万八了?”
“我妈说家里刚还了笔债,手头紧。再说你都怀了,早晚是一家人,钱多钱少就是个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曹浩南又说,贾淑珍提了个条件,陪嫁要一辆车。“她说我跑长途老借车不方便,你家要是陪辆车,以后我跑近途也能顾上家。”
我盯着他看。他不敢跟我对视,低头抠手指头。
“曹浩南,这话是你妈说的,还是你的意思?”
“梦婕,你别多想。我妈说车不用太贵,十来万的就行……”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他在外面敲了两下,没再敲。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给罗紫萱发了条消息。她回得很快:他们这是拿孩子拿捏你,你千万别松口。
我知道。但我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曹浩南对我好,三年不是假的。也许他能硬气一回。
02
订婚宴定在十月二号,镇上福满楼。
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带了烟酒糖茶,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陈建强穿了件新夹克,丁玉媛烫了头发。
他们以为这天是来商量婚事的。
贾淑珍穿了件大红外套,曹建军坐在旁边闷头喝茶。
曹德昌和曹秀琴也来了,老两口坐在主位,曹秀琴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好生养,好生养。”
菜上齐了,贾淑珍没动筷子。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梦婕,阿姨跟你说个实在话。彩礼呢,就按八万八走。车的事你们家考虑得咋样了?”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我妈脸色变了,还是忍着问:“亲家母,之前不是说好二十八万八吗?”
贾淑珍笑了一声,那种笑听着刺耳。她把菜单往我这边一摔:“怀都怀了,还要什么彩礼?”
油点子溅到我毛衣上。整个包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
“我们家浩南是独子,以后啥不是你们的?现在手头紧,你们做父母的也得体谅。再说了,肚子都大了,还能等多久?传出去也不好听嘛。”
曹浩南坐在我旁边剥虾。一只接一只,虾壳堆成小山。我盯着他的手,希望他抬头,希望他说句话。他没有。
曹建军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贾淑珍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我爸把酒杯放下了。他脸上挂不住,但一辈子老实惯了,张了半天嘴,只憋出一句:“这事……回头再说吧。”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梦婕。”曹浩南终于开口,拉我袖子。
我甩开了。拿起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曹秀琴在背后说:“这孩子脾气大,得管管。”
曹晓雯追出来,在楼梯口拦住我。“姐,我妈就这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哥是真心对你的。”
我看着这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问她:“你哥真心对我,那你哥的工资卡在谁手里?”
她不说话了。
我下楼的时候,罗紫萱在门口等我。她没问怎么样,只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丁玉媛坐在床边抹眼泪,陈建强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妈说:“要不……就把孩子打了?咱不受这个气。”
我没说话。手放在肚子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又好像什么感觉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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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曹浩南拉黑了。
微信、电话、所有能联系的方式,全断。
他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在美容院门口,我让同事说我不在。
第二次在小区楼下,我隔着窗户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抽了半包烟,走了。
贾淑珍托罗紫萱带话,说彩礼可以再商量,让我别耍小孩子脾气。
罗紫萱原话转给我,加了一句:“我给她回的是,梦婕不是小孩子,她二十八了。”
曹晓雯给我发过几条消息,先是求,说哥这几天吃不下饭,妈也急得嘴上起泡。我没回。后来她发了一条:“姐,你是不是拿孩子要挟我们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天晚上我吐了三回,胆汁都吐出来了。丁玉媛给我熬了小米粥,我喝了两口,又全吐了。
曹浩南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十月中旬。
他站在楼下,没上来,托邻居小孩带了个袋子。
袋子里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梦婕,我去跑长途了,跑远线,一趟能挣一千多。等我攒够彩礼,我回来娶你。你等我。”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滴了水。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抽屉里。钱没收,让邻居小孩还回去了。
那段时间曹家没闲着。
村里开始传闲话,说陈梦婕骗婚,拿了曹家多少多少东西,怀了孩子又要打掉。
丁玉媛去镇上赶集,有人当面问她:“你闺女咋这么狠心?”她回来气得住了一天院。
陈建强被贾淑珍叫去谈过一次。
回来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叹气,说贾淑珍讲了,只要我回去,彩礼给十万,车不要了。
我说爸,她说给十万,你信吗?
陈建强不说话了。
我一个人去做了产检。县医院妇产科人不多,排在我前面的几个都是老公陪着。轮到我的时候,医生问家属呢,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B超单上那个小豆子一样的影子,我看了很久。
出了医院,我给罗紫萱打电话,说我要这个孩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帮你。”
曹浩南寄快递是十一月初的事。
罗紫萱收到短信提醒,说有个包裹放在小区快递柜。
我当时在上班,让她帮我拿。
她拿回来拍了张照给我,寄件人写的是曹浩南,地址是外省一个服务区。
我没拆。把快递丢在衣柜顶上,再没管过。
04
曹家在村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我在外面有人了,孩子指不定是谁的。
有人说我拿怀孕当筹码,讹曹家的钱。
贾淑珍去镇上买菜,跟人抹眼泪,说自家倒霉,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罗紫萱听不下去,怼了一句:“阿姨,婚还没结呢,哪来的儿媳妇?”贾淑珍不哭了,瞪了她一眼走了。
丁玉媛出院之后整个人蔫了。
她一辈子好强,在村里没被人戳过脊梁骨。
这回因为我的事,她觉得抬不起头。
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梦婕,要不咱换个地方?妈陪你去市里。”
我说不用。我没做错事,凭什么躲。
陈建强劝过我一次。
那天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他说梦婕啊,爸没本事,给你撑不了腰。
要不就低个头,把婚结了算了。
贾淑珍再不好,孩子总得有个爸。
我问他:“爸,你觉得我嫁过去能过好?”
他想了很久,说:“忍忍吧,女人都这么过来的。”
我没再说话。给他倒了杯水,回了自己屋。
曹浩南走后第二十天,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那时候我手机还拉黑着他,短信进了拦截箱。
内容是:“梦婕,我快攒够两万了。再跑三趟,我回来找你。”短信下面还有一条,是三天后:“你不回我,我跑完这趟就回来。”
我没看到。拦截箱的提示被系统折叠了,一直没点开。
十一月十九号,贾淑珍来我家了。她没进门,站在院子里哭。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曹浩南出事了。陈建强让她进屋坐,她不肯,说要去庙里烧香。
我当时在屋里躺着,听见她的声音,翻了个身没动。
第二天,交警的电话打到了曹家。
曹浩南在高速上追尾,车头扁了一半,人当场就不行了。
事发时间是凌晨四点,他连续跑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歇了四十分钟。
消息是罗紫萱告诉我的。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人做脸。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到她说“浩南出事了”,手上的动作停了。
客人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稍等一下。
我走到美容院后面的巷子里,蹲下来。巷子里有股馊水的味道,墙角蹲着一只瘸腿猫,看了我一眼跑了。
罗紫萱在电话那头说:“梦婕,你听我说,你先别……”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哭。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我把手放上去,说:“你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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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浩南的后事是曹家办的。
我没去。
罗紫萱替我去送了花圈,回来说曹家院子里搭了棚,来了不少人。
贾淑珍哭得站不起来,曹建军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曹晓雯披麻戴孝跪在灵前。
曹德昌和曹秀琴也来了。老头拄着拐杖,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老太太哭得背过气去两回,嘴里一直念叨:“绝后了,曹家绝后了。”
车队赔了八十多万。贾淑珍把这笔钱攥在手里,说这是她儿子的命换来的,谁也别想动。
曹浩南头七还没过,贾淑珍就托人来找我了。
来的是曹家一个远房亲戚,带了水果和牛奶,坐在我家客厅里说,贾淑珍的意思是,孩子生下来,曹家养。
给我二十万,以后婚嫁各不相干。
丁玉媛气得把牛奶摔在地上:“你们家儿子活着的时候不给彩礼,死了拿钱来买孩子?”
那亲戚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贾淑珍亲自来了。这次她没站在院子里,直接推门进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进门就往地上一跪。
“梦婕,阿姨求你了。”
陈建强去扶她,她不起来。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得响。
“浩南没了,曹家就这一根苗。你把孩子生下来,阿姨给你当牛做马。房子、钱,你要什么都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三个月前在福满楼摔菜单的那个人,现在跪在我面前。我觉得荒唐,又觉得心酸。但更多的是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阿姨,当初说好的二十八万八呢?”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钱我不要。孩子是我的,跟曹家没关系。”
贾淑珍在地上跪了很久。丁玉媛看不下去,把她拉起来送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过了三天,曹建军来了。后面跟着曹德昌、曹秀琴,还有曹晓雯。
曹建军一进门就跪下了。这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硬话的男人,跪在客厅地板上,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了三声。
“梦婕,叔求你。曹家不能断后啊。”
曹秀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也要跪,被罗紫萱拦住了。老太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没后了,祖坟都进不去啊。”
曹晓雯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她没跪,但一直看着我,嘴唇咬得发白。
外面下着雨,院子里全是泥。
贾淑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泥地里,浑身淋透了。
曹建军磕完头也出去了,跪在贾淑珍旁边。
曹德昌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
村里不少人来看热闹,围在院墙外头指指点点。有人说曹家可怜,有人说陈梦婕心狠,也有人不吭声。
我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雨点子斜着打进来,溅在我脚背上,凉。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曹浩南的脸在脑子里转,一会儿是他剥虾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站在路灯下抽烟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最后那条短信。
我摸出手机,点开了拦截箱。
“梦婕,我快攒够两万了。再跑三趟,我回来找你。”
“你不回我,我跑完这趟就回来。”
发送时间:十一月十六号凌晨两点。
三天后他出了事。那趟跑完,他本来可以歇一天。贾淑珍打了电话催他再跑一趟,说凑彩礼还差两万。他没歇。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咬着被角,没出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我开了门。
贾淑珍他们还在院子里。
曹建军靠在墙根坐着,脸色灰白。
贾淑珍蹲在地上,嘴唇发紫。
曹晓雯不知道从哪找了把伞,给她妈撑着,自己半边身子淋着。
我让他们进屋。丁玉媛煮了姜汤,一人一碗。没人喝。
“我可以生下孩子。”我说。
贾淑珍猛地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有几个条件。”
我拿出罗紫萱帮我写好的协议。
她是护士,医院里有律师顾问,我托她问的。
协议写得很清楚:孩子出生后随母姓陈,与曹家无法律抚养关系。
曹家不得以任何形式争夺抚养权。
曹家自愿放弃对孩子的一切权利主张。
我自愿放弃对曹浩南遗产的继承要求。
“签字。按手印。”
贾淑珍把协议拿过去看了一遍。她不认识几个字,让曹晓雯念。曹晓雯念到“放弃一切权利主张”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梦婕姐,这个……”
“签不签?”
曹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签吧。贾淑珍咬着嘴唇,拿起笔,手抖着写了名字。曹建军也签了。曹德昌颤巍巍地按了个手印。
我把协议收好,锁进抽屉里。
“你们可以走了。”
贾淑珍站起来,想说什么。我转过身,没看她。
他们走了之后,丁玉媛问我:“你真要生?”
“嗯。”
“以后咋办?”
“我自己养。”
丁玉媛没再问。她进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下午,我把衣柜顶上那个快递拿下来了。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工资卡,还有一份意外险保单。
投保人是曹浩南,受益人是陈梦婕。
保单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梦婕,对不起。”
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十五号,他出事前两天。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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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保单是曹浩南九月份买的。
业务员是罗紫萱介绍的,说跑长途风险大,买份保险安心。
保额不高,三十万。
曹浩南没告诉贾淑珍,工资卡也是他偷偷补办的,原来的卡还在贾淑珍手里。
补办之后他把跑车攒的两万八存进去了,加上保险单一起寄给了我。
罗紫萱说,曹浩南找她办这事的时候,反复叮嘱别告诉我。他说等攒够钱,把彩礼凑齐了,再跟我坦白。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罗紫萱看着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但他没办法,他妈那边他拗不过。”
我把保单和工资卡收好。这件事曹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说。
签完协议第五天,曹晓雯来找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
“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我妈……她去镇上找律师了。”
我看着她。
“她想问协议能不能推翻。律师说签了字的协议有法律效力,不好弄。她回来发了一通脾气,把碗都砸了。”
曹晓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姐,我觉得我妈做错了。我哥在的时候她就管着我哥,现在我哥没了,她又想管你。我劝她她不听,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你哥出事前,你妈是不是催他跑车了?”
曹晓雯点头。眼泪掉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
“我妈说差两万就能凑够彩礼,让我哥再跑一趟。我哥说他累,我妈说累也得跑,不然你那边不肯松口。”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回去告诉你妈,协议的事她不用费心了。孩子生下来,跟她没关系。她要是再来闹,我就把协议和保单一起拿到法院去。”
曹晓雯走了之后,我给罗紫萱打了电话。我说我要搬家,去市里。她帮我联系了房子,一室一厅,在城东,离她上班的医院不远。
我走的那天没告诉曹家。
陈建强帮我搬东西,丁玉媛给我装了一箱吃的。
临走的时候,陈建强站在车边上,搓着手说:“梦婕,爸没本事,帮不了你啥。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越来越小。
08
市里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罗紫萱帮我把东西搬上去,累得直喘气。她叉着腰说:“陈梦婕,你欠我一顿火锅。”
我笑了,说行,等我生了请你吃三顿。
日子慢慢过起来。
我找了份新工作,在商场里的美容专柜,比县城挣得多。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去产检。
罗紫萱隔三差五来看我,带点水果,帮我收拾屋子。她劝我别想太多,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曹家那边没消停。
贾淑珍打过几次电话,我一看号码就挂。
后来她换了号打,我接了,她在那头哭,说想来看看我。
我说不用,她就骂,骂我狠心,骂我拿孩子当筹码。
我把电话挂了,拉黑。
曹建军托人带过话,说贾淑珍病了,高血压犯了,住了一礼拜院。我没回话。
曹晓雯加了我微信,我没通过。她发了条验证消息:姐,我妈联系了律师,说要等我生了起诉争抚养权。
我截了个图发给罗紫萱。她回了一句:让她告。协议白纸黑字签了,告也是输。
腊月里,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曹德昌。
老头声音哆嗦,说梦婕啊,爷爷求你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他想看看曾孙,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天。
曹德昌是曹家唯一没骂过我的人。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等孩子大点吧。他说好,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飘着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子往下淌。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低头看,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七个月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要生了。
我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女孩,叫陈念。如果是男孩,叫陈安。
都跟曹家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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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转过年来,正月还没出,曹家来人了。
曹建军带着他弟弟曹建国,还有两个族里的长辈,四个人堵在我家门口。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地址,后来才晓得是曹晓雯说漏了嘴。
曹建军站在门口,没上次那么客气了。他沉着脸说:“梦婕,跟我们回去。协议那个东西不作数,孩子是曹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头。”
曹建国在旁边帮腔:“就是,哪有孩子不认祖归宗的道理。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以后咋嫁人?”
我没让他们进门。站在门口跟他们说:“协议是你们签的,手印是你们按的。想反悔,去法院。”
曹建军伸手要推门,罗紫萱从里面把门拉开了。她穿着护士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
“叔叔,我提醒您一句。非法侵入住宅,强行带走孕妇,这是刑事犯罪。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就到。”
曹建国往后缩了一步。那两个族里的长辈对视了一眼,不说话了。
曹建军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梦婕,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这样,是你们逼的。”
警察来了之后把人劝走了。临走的时候,曹建军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悔。
当天晚上,我给曹晓雯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以后别再来往了。
她没回。
第二天,罗紫萱陪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保险赔偿金。
三十万到账了。
加上工资卡里的两万八,一共三十二万八。
我把这笔钱存了定期,留着给孩子以后用。
从银行出来,罗紫萱问我:“你打算咋办?”
我说生。生下来自己养。跟曹家,一刀两断。
10
三月十六号,我在市医院生了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罗紫萱陪的产,全程握着我的手。我疼得把她的手都掐青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第一眼。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抽一抽的。我给她起名叫陈念。
念,是念想的念,也是念头的念。我自己的念头,我自己做主。
丁玉媛来了市里,伺候我坐月子。
陈建强隔几天来一趟,带点鸡蛋和排骨。
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看孩子,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次我看见他偷偷抹眼睛,假装揉沙子。
曹家那边,贾淑珍托人捎了一万块钱来,说是给孩子的。
我没收,原路退回去了。
曹德昌让曹晓雯转达,说想看看孩子照片。
我让罗紫萱洗了一张孩子脚印的照片,托人送过去。
听说曹德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后来他让曹晓雯回话说,谢谢。
曹秀琴在村里跟人说,梦婕这孩子心硬。
有人把这话传给我,我没往心里去。
心硬不硬我自己知道。
我一个人半夜起来喂奶,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打疫苗,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哄她睡觉。
心要是不硬,撑不到今天。
孩子满月那天,罗紫萱来了。她抱着陈念逗了一会儿,突然说:“曹浩南那个保险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曹家?”
我想了想,说:“等陈念长大了,我告诉她。这是她爸留给她的。但曹家,没资格知道。”
罗紫萱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把陈念哄睡了,坐在阳台上。
春天的风带着点暖意,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
手机响了一下,是曹晓雯发来的消息。
就一句:姐,我妈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哥以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了。你保重。
我删了这两条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回了屋。
陈念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举在头顶,像在够什么东西。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像一摊水。
我想起曹浩南最后那条短信,想起他剥虾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路灯底下抽烟的背影。
那些事好像很远,远得像上辈子。
又好像很近,近得我一闭眼就能看见。
但也就是想想。天亮了,我还得给陈念冲奶粉,还得去上班,还得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
至于曹家,至于那二十八万八,至于那些泥地里的下跪和磕头,都过去了。
我不恨了。也不原谅。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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