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是中午停的。
我蹲在院门口择韭菜,听见村东头李家媳妇扯着嗓子喊,说水压上不来,灶上还烧着锅。
我没抬头。
我家院墙外那截白管子,从村西头一路铺过来,到我家门口拐了个弯,绕过去了。
施工队收工具那会儿,曹国栋叼着烟从我跟前走,眼皮都没抬。
我没吵,也没闹。
我就看着那截管子,像一条白蛇,贴着我家墙根,爬到邻居宋荣华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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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饮水工程是开春动工的。
县里拨了款,村主任曹国栋在喇叭里喊了三天,说要让青石村家家户户吃上自来水。
这是好事。
村里老井水位一年比一年低,我老伴宋惠芳每天天不亮去挑水,回来腰疼得直哼哼。
可开工没几天,我就觉出不对味了。
那天下午我去村部看规划图,曹国栋把一张蓝图纸铺在桌上,拿红笔沿着村道划拉。
管道从村东机井接出来,走主路,分三路往南、西、北铺。
我家在村西第三排,按走向,管子应该从宋荣华家门前过,再接我家。
可我凑近看了半天,那红线到了宋荣华家东墙,直接往南拐了。
“曹主任,我家那截呢?”我问。
曹国栋把烟头摁灭在图纸边上,抬起头,笑得挺客气。“福生叔,你家地势高,水压打不上去,先缓缓。下一批再说。”
我没吭声。
我家地势高?
宋荣华家跟我家隔一堵墙,他家能接,我家就接不上?
再说了,我家后头老赵家,地势比我家还高出一大截,他家红线画得明明白白。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嘴上没说。
曹国栋这人,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
晚上回家,宋惠芳把饭菜端上桌,问我规划图咋样。我说没咋样。她看我脸色不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是不是又绕过咱家了?”
“吃饭。”我说。
她没再问。
可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我扒拉了两口,去里屋翻箱子。
箱底压着一卷旧图纸,牛皮纸的,边角都起了毛。
那是我在县水利站干了二十多年攒下的家底,后山那一片的水文图,我亲手画的。
图纸上标着三个泉眼,两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后山半腰。
村西那个泉眼,当年测的是深层裂隙水,水质好,水量稳。
我把图纸摊在炕上,手指头顺着等高线摸下去。后山那泉眼的位置,就在我家自留地往上走三十来步。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去后山转了一圈。
自留地边上有新踩的脚印,还有两根削尖的木桩,钉在地头。
我蹲下去看了看土色,又拿手扒拉了两下。
土是湿的,手指头能捻出水印来。
这不是地表水,这是底下有东西。
回家路上碰见宋荣华。他拉着我袖子,压低声音说:“福生,我昨天听曹国栋打电话,说什么矿泉水厂,什么征地。你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宋荣华这人嘴碎,爱传话,可这话传到我耳朵里,跟图纸上的泉眼一碰,我心里就有数了。
02
过了两天,我骑电动车去了趟邻村。
他们村跟我们同一批工程,管子已经铺完了。
我找了老熟人赵老六,问他自来水咋样。
赵老六把我拉进灶房,拧开水龙头,出来的水发黄,一股铁锈味。
“这叫自来水?”他呸了一口,“三天两头停,管子细得跟鸡肠子似的。我儿子在镇上水管站干过,说这批管子壁厚不够,埋得也浅,冬天非冻裂不可。”
我没说话,拿手接了半捧水闻了闻。有股子说不清的味儿。
回来路上我绕到村部后墙,听见曹国栋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卢总,你那边抓紧。验收前必须把后山那几户签下来。魏福生那个老东西最麻烦,你先把管子绕过去,逼一逼他。”
我站在墙根下,没动。手机响了,是儿子魏浩。
“爸,房子看好了,首付还差五万。你那公积金能不能先挪给我?”
我说再等等。魏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晚上宋惠芳把存折塞给我看。八万三,退休公积金,她一直舍不得动。“这钱是留给孙子念书的。”她说。
“我知道。”我说。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后山那泉眼,曹国栋要征,卢达要开发,他们绕管子逼我签字,我要是签了,后山自留地就归了村集体。
到时候矿泉水厂一建,水卖出去,我连口井水都捞不着。
第二天我去找村支书彭永强。他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来,水管子差点脱手。
“永强,后山自留地的事,你知道多少?”
彭永强把水管关了,拿袖子擦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好像怕谁进来。“福生叔,有些事……我也说不清楚。你别问了。”
“我就问一句,曹国栋跟卢达签的什么合同?”
彭永强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还是别问了。管好自己的地就行。”
我从彭永强家出来,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曹国栋架空彭永强不是一天两天,彭永强知道内情,可他不敢说。
孙娟呢?
她是村会计,账目的事她最清楚。
可我去了两趟村部,孙娟见我就躲,头都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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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管道铺到我家门口那天,我站在院里看。
施工队的人扛着管子过来,到我家墙根下,领头的看了看图纸,手一挥,几个人抬着管子往南走了。
那截管子贴着我家墙根绕过去,连个弯都没打。
宋惠芳在灶房里烧水,锅底柴火噼啪响,她没出来看。
宋荣华隔着墙头喊:“福生,你家咋回事?”
我说地势高。
宋荣华呸了一声。“高个屁。老赵家比你家高,人家咋接上了?”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屋。当天下午我去镇上银行,把八万三的公积金全取了出来。又给魏浩打电话,让他把那五万首付先打回来。
“爸,你干啥?”魏浩声音变了。
“打井。”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最后魏浩说:“你疯了?”
我没疯。
我算过账,后山那泉眼,往深了打,打到裂隙层,出水量不会小。
萧俊杰的打井队我认识,十年前他给他舅家打过一口,八十米出水,水质好得很。
我打电话过去,萧俊杰说行,但要先付五万,出水后付尾款。
五万就五万。我把钱摞在桌上,宋惠芳站在旁边看,嘴唇抿得发白。
“这是给孙子念书的钱。”她说。
“打不出水,我认。”我说,“打出了,孙子的书钱我另想办法。”
宋惠芳没再说话。她转身去了灶房,端出一碗荷包蛋,搁在我面前。两个蛋,卧在糖水里,冒着热气。
“吃了再干。”
我低头吃蛋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屋打电话。给魏浩打的,说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来看看你爸。
打井队第二天进场。
萧俊杰带了四个人,一台钻机,一辆三轮车拉着钢管和泥浆泵。
村民围了一圈看热闹。
曹国栋也来了,叼着烟站在人群后头,脸黑得像锅底。
“福生叔,私自打井可是违规的。”他说。
我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又拿出那张旧水文图。“我在宅基地内打井,水利站有备案。你要是觉得不行,叫县水利局来查。”
曹国栋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行,你打。打出事了别怪我。”
他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只有宋荣华留下来,帮我搬管子。
04
打井第一天,钻头下去二十米,全是黄土和碎石。
萧俊杰把岩芯摆在地上,我蹲下去看,土是干的,没有含水迹象。
围观的村民有人笑,说魏福生这回赔了。
宋惠芳没笑。
她搬个小凳子坐在灶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看井架。
中午给打井队做了顿饭,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
萧俊杰吃了两碗,抹抹嘴说:“魏叔,你这地底下,岩层比预想的厚。得往下打。”
第二天打到五十米,还是干岩芯。萧俊杰脸色不好看了,把我拉到一边。“叔,再往下打,钻头损耗大。万一打不出水……”
“打。”我说。
晚上魏浩回来了。他开货车从县城赶回来,进门就把我堵在堂屋里。
“爸,那五万是我买房的首付。美玲为这个跟我吵了半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井?村里不给你接自来水,咱可以去镇上买房子,你跟我妈搬过去住,不行吗?”
“不行。”
魏浩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他看了看里屋的宋惠芳,压低声音说:“我妈腰疼成那样,你让她跟着你折腾。你到底图啥?”
我看着他。
三十八岁的人了,脸上已经有了褶子,开货车熬夜熬出来的。
我想跟他说后山那泉眼,想说曹国栋跟卢达的合同,想说那截故意绕弯的管子。
可话到嘴边,只说了一句:“图口气。”
魏浩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坐在井架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在夜里特别扎眼。
第三天早上,钻头打到七十米,泥浆泵突然突突突响得不一样了。萧俊杰跑过去看压力表,脸色变了。
“叔,底下有东西。”
他喊人把钻杆提上来,换上取芯管。再下去的时候,钻头明显轻了。泥浆泵抽上来的水,从浑浊变清,从清变亮。
“出水了。”萧俊杰说。
水从管口喷出来,带着石头的凉气,打在铁皮桶里砰砰响。围观的村民往前挤,有人拿手接水喝。
“甜!”有人喊。
萧俊杰拿试纸测了测,又闻了闻,脸色越来越沉。
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魏叔,这不是普通地下水。这是深层矿泉水,锶含量不低。你这口井,打到后山那条水脉上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紧跟着又是一紧。后山那条水脉,曹国栋和卢达要开发的,就是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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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村里自来水停了。
我是被宋荣华拍门叫醒的。
他站在院门口,裤子都没穿利索,说村东头管子爆了,水淹了半条路。
我穿上衣服出去看,白花花的自来水从地下冒出来,顺着村道往低处淌。
曹国栋带着几个人在抢修,拿手电照管子接口,一照一个裂口。
“这管子不行啊!”有人喊。
曹国栋没吭声,蹲在泥水里拧阀门。阀门锈死了,拧不动。水一直淌到后半夜才停,村东三户人家的院墙泡了半截。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井里的水还在抽。
萧俊杰把水样装了两个瓶子,一瓶留着,一瓶要送县里。
他跟我说:“魏叔,你这井打穿的水脉,跟村东机井是连着的。你这一抽,村东水位还得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外响起砸门声。
曹国栋站在外头,脸青得像茄子。彭永强跟在后头,手揣在袖子里,不敢看我。
“魏福生!你出来!”
我没开门。站在门后头,把外套慢慢穿上。
“你私打深井,抽空地下水脉,全村自来水都停了!你今天不把井填了,我就叫派出所!”
宋惠芳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
我按住她,冲门外说:“曹主任,我的井在宅基地里,手续齐全。自来水停水,你去查管子,跟我井没关系。”
“你放屁!”曹国栋踹了一脚门,“你打井之前自来水好好的,你一出水就停了,你敢说没关系?”
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福生叔,你家井水甜不甜?给口喝呗!”
曹国栋回头瞪了一眼,人群静了静。
这时候宋荣华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我家门口。
“曹主任,你这话不对。自来水管道上个月就裂过一回,你让卢达拿胶带缠的,我亲眼看见的。再说了,福生打井是人家自己的钱,自己的地,碍着谁了?”
曹国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彭永强在旁边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行,魏福生,你等着。”曹国栋走了。彭永强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有点慌,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关上门,回屋喝了碗粥。萧俊杰在院里喊我:“叔,水样得赶紧送。我今天就去县里。”
我点点头。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后山那条水脉,曹国栋不会就这么算了。
卢达的矿泉水厂合同签了,验收时间快到了,他们填不上工程款的窟窿,一定还会来。
06
李语嫣是第三天来的。
她带了一个人,开着一辆白色皮卡,车斗里装着仪器箱。
曹国栋陪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一路引着往村东走。
我知道他们要去查自来水主管道,曹国栋早就布置好了,把几个关键接口换了新管子,其他地方的劣质管埋着不露。
我没去凑热闹。可李语嫣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她看了看我家院墙外那截拐弯的白管子,又看了看院里井架上喷出来的清水。
“这是你家打的井?”
我说是。
“能看看吗?”
曹国栋跟上来,挡在中间。“李技术员,这就是村民自己瞎打的,没啥看的。咱先去村东……”
李语嫣没理他,径直走进我家院子。她蹲在井口旁边看了半天,又拿试纸测了测,问我:“打多深?”
“七十三米。”
她站起来,看了看后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叔,你在水利站干过?”
“二十三年。”
她点点头,没再问。走的时候,她把我叫到一边,声音很轻:“叔,你这井的水样,能不能给我一份?”
我从屋里拿出萧俊杰留的那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曹国栋,又看了看我,说了句“谢谢”,转身上了皮卡。
曹国栋站在院门口,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我见过,以前在水利站,有人要抢工程,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
当天下午,李语嫣的皮卡停在村部。
她在里头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曹国栋跟在后头,脸色铁青。
李语嫣上车前跟我说了句话:“叔,水样我带走了。你这两天注意安全。”
我没问注意什么。她不说我也知道。
那天晚上,宋惠芳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福生,你说那李技术员能查出啥来?”
“不知道。”
“万一查不出来呢?曹国栋还是村主任,咱还得在村里住。”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宋惠芳的手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她手粗糙,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冬天洗碗冻的。
“打井的钱,我不心疼了。”她说,“我就怕你出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没事。”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曹国栋不会等。
李语嫣带走水样,等于捅了马蜂窝。
卢达的管子经不起查,工程款的窟窿填不上,后山自留地还没签下来。
他们必须在县里出结果之前,把井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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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夜里,曹国栋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带着铲车开到我家院墙外。
宋荣华第一个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跑出来喊我。
我出去的时候,曹国栋已经让人把铲车斗子举起来了,对着井台。
“魏福生,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他手里拿着一份协议,在车灯底下晃。我借着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青石村后山自留地开发补偿协议”,补偿款五万。
“签了,井我给你留着。不签,今晚就填。”
宋惠芳在身后拽我袖子。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外。
宋荣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估计在给谁打电话。
围观的村民来了十几个,没人敢上前。
“曹国栋。”我说,“你那个矿泉水厂的合同,跟谁签的?卢达给你多少回扣?”
曹国栋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饮水工程款拨了多少,花在管子上的有多少,你心里没数?你急着填我的井,是怕李语嫣查出来,你那点事捂不住了吧?”
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曹国栋往前逼了一步,铲车也跟着往前拱了拱。井台边上的土被铲斗刮掉一层。
“你签不签?”
我没理他,转身搬了把凳子,放在井口上,坐下了。
“你填。”我说,“铲车从我身上碾过去。”
宋惠芳哇地哭出来,上来拽我。我把她推到宋荣华那边。萧俊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井架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岩芯记录。
“曹主任,我这有后山岩芯的检测报告。你填了井,这报告明天就送到县里去。”
曹国栋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几秒。铲车司机探头出来看他,等他发话。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响起警笛声。两辆白色皮卡开进村道,车顶灯一闪一闪。李语嫣从车上跳下来,后头跟着三个穿制服的人。
“曹国栋,县水利局执法队。请你立刻停止一切施工行为。”
曹国栋的手抖了一下,协议掉在地上。
李语嫣走过来,把我从凳子上扶起来。
她看了看井台,又看了看铲车,转头对执法队的人说:“取样。村东主管道、村西支线、魏福生家井水,全部取样。另外,调村会计账目。”
曹国栋想说什么,被执法队的人拦住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彭永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人群后头,头埋得很低。
孙娟也在,站在最边上,手揣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李语嫣走到孙娟面前,说了句什么。孙娟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那是一本账。
08
村里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村民排队到我家打水。
宋惠芳把家里的水桶都搬出来,搁在井台旁边。
有人拿壶,有人拿盆,有人开着三轮车来拉水。
我站在院里看,没说话。
魏浩和张美玲是中午到的。张美玲一下车就直奔井台,拿手机拍了半天视频。
“爸,这水装桶卖,一桶五块,一天能卖不少钱。”
魏浩拽了她一下。“你别瞎出主意。”
张美玲甩开他。“咋是瞎出主意?这井是咱家花钱打的,凭啥白给别人喝?”
我看了她一眼。张美玲不吭声了,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曹国栋托人来说情。
来的是他表弟,在镇上开小卖部的,拎了两条烟一瓶酒。
说曹主任知道错了,愿意补上魏家的自来水,再给两万块钱补偿,条件是魏福生别在调查组面前多说话。
我把烟酒推回去。“你跟曹国栋说,我不缺他那两万。我缺的是他绕我家管子那口气。”
那人走了。宋惠芳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水。“你真不原谅他?”
“不原谅。”
“那井水白给人喝,你也不心疼?”
“不心疼。”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
晚上彭永强来了。他拎着一瓶酒,没进门,站在院门口。
“福生叔,我对不住你。”
我没让他进来,也没赶他走。
他就站在门口,把曹国栋和卢达的事说了。
工程款拨了八十万,实际花在管子上的不到四十万。
剩下的钱,曹国栋拿了二十万,卢达拿了二十万。
后山自留地,卢达答应给曹国栋十万回扣,条件是征地成功。
“你早干啥去了?”我问。
彭永强低下头。“我胆小。”
他走了以后,宋惠芳问我:“你信他说的?”
“信一半。”我说,“另一半,等调查组查。”
那天夜里,井水还在流。
我坐在井台旁边,听着水声,想起当年在水利站,老站长跟我说过一句话:地下水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你好好打,它就好好出。
我打了七十三米,出了好水。曹国栋糊弄了八十万的管子,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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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曹国栋最后一次来找我,是五天以后。
调查组已经查了三天。
李语嫣带人把村东主管道挖开,底下的管子用手一捏就扁。
卢达被叫去县里谈话,当天没回来。
孙娟的账本交上去,工程款的去向一笔一笔都写着。
曹国栋站在我家院里,人瘦了一圈。他手里拿着一份协议,跟上次那份差不多,但补偿款从五万改成了十万。
“福生叔,这井你留着。后山自留地我也不征了。你把协议签了,就当啥事没发生。”
我接过协议看了看。
前面写得挺好,五万买断深井,帮魏家接自来水。
翻到背面,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乙方自愿将后山自留地使用权转让给村集体,用于矿泉水项目开发。
我笑了笑,把协议递给宋惠芳。
宋惠芳戴上老花镜,凑着光看了一遍。她指着那行小字,抬头看曹国栋。
“曹主任,你这字印得够小的。”
曹国栋脸涨红了。“婶,那是格式条款……”
宋惠芳没等他说完,把协议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扔在曹国栋脚底下。
“你走吧。”我说。
曹国栋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碎纸捡起来,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背影佝偻着,跟以前那个叼着烟、眼皮都不抬的曹主任,不像一个人。
魏浩那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他说卖了井就能在城里换套大房子,首付不用愁,孩子上学也方便。张美玲在旁边帮腔。
“爸,你守着这口井,一年能挣几个钱?”
“不挣钱。”
“那你图啥?”
“图口气。”
魏浩气得摔了门。
张美玲跟着出去,在院子里嘟囔。
宋惠芳坐在灶前烧火,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你爸这辈子就这个脾气。你们别劝了。”
魏浩在院里站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没再提卖井的事,拎着工具把井台边上被铲车刮坏的地方修了修,又给水管加了一截,让出水口往外伸了伸,方便村民接水。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爸,那五万我不要了。”
“算我借的。”
“不用还。”他上了车,摇下车窗,“你跟我妈好好的。”
10
调查结果下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曹国栋被免了村主任,卢达被立案,饮水工程返工重建。
县里拨了新的工程款,新管子拉进村那天,李语嫣又来了。
她到我家看了看井,又看了看后山。
“叔,你这口井的水质,比矿泉水厂规划的那个水源还好。县里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做个小型供水点,给周边几户用。”
我说行。她又说:“后山自留地还是你的,县里不征了。”
我点点头。李语嫣走的时候,跟我握了握手。她手挺凉,但握得有力。
村里重新给魏家接了自来水。管子从宋荣华家那边接过来,不再绕弯了。我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宋惠芳站在旁边看,眼圈红了红。
可我没关那口深井。
我把水管引到院墙外头,安了个龙头,谁家缺水了就来接。
宋惠芳开始还嘟囔,说白给人喝可惜了。
后来她也习惯了,每天早上把井台扫一遍,把接水的人留下的泥脚印擦干净。
后山矿泉水厂的项目搁了浅。
有人来找我谈合作,说一年给二十万,买断井水使用权。
我没答应。
魏浩打电话来问,我说不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说了算。”
张美玲后来也不提卖水的事了。
她带着孙子回来过周末,小家伙在井台旁边玩水,拿小桶接了水往地上泼。
张美玲喊他别浪费,宋惠芳在旁边说:“泼吧,水多着呢。”
入冬以后,村里自来水管又裂了一回。
新管子没事,是旧接口没换完。
曹国栋走了,彭永强临时负责,带着人连夜抢修。
第二天早上,彭永强来我家接水,站在井台旁边,低着头。
“福生叔,那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过去了。”我说。
彭永强接满一桶水,拎着走了。宋惠芳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我。
“你说这水,能流到啥时候?”
“只要底下有水脉,就能一直流。”
她在我旁边坐下,看着井台边上排队接水的人。
宋荣华拎着两个桶,跟人插队,被人骂了两句,嘿嘿笑着退到后头。
太阳照在井台上,水管子里的水亮晶晶的。
我喝了口粥。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儿。
院门虚掩着。谁来了,推门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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