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淌着烂菜汁,酸腐味混着鱼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母亲蹲在摊位前,把发黄的菠菜一把把往布袋里塞。
嫂子捏着鼻子往后退,高跟鞋踩在烂菜叶上差点滑倒。
哥哥一脚踢翻菜篮,菠菜撒了一地。
母亲红着眼吼,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机拍。
我站在人群外,手伸进包里,那张纸被汗浸得发软。
没人知道母亲每月取出的六千块去了哪,也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拦她。
![]()
01
那天下午,我提着一兜子药从医院出来,顺路回了趟父母家。
老楼房没电梯,爬到五楼,我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掏钥匙开门,客厅没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走过去,拉开冰箱门,一股烂菜叶的味儿扑出来。
冷冻层塞着三袋发黑的香蕉,保鲜层挤满了蔫掉的青菜、长芽的土豆、软塌塌的西红柿。
我皱起眉头,把最上面那袋烂菜叶拎出来。
母亲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捡来的纸箱。
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脸色一变,快步过来夺走。
我说,妈,这些菜不能吃了。
她白我一眼,怎么不能吃,摘一摘照样炒。
说着就把袋子往水池里倒,烂叶子粘在池壁上,她一片片捡起来拿水冲。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想说什么,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捂住嘴往厕所跑。
关上厕所门,我蹲在马桶边干呕。
透析后总是这样,闻到点异味就受不了。
从口袋里摸出两粒胃药吞下去,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黄得吓人,眼袋发青。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门外传来嫂子的大嗓门。
她来了,每个周末都来,说是看老人,其实盯着母亲的退休金卡。
我推门出去,嫂子正站在冰箱前,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指着那堆烂菜。
妈,您这是干什么?
一个月六千多退休金,加上爸的,小一万块,买不起新鲜菜?
母亲头也不抬,继续洗她的菠菜。
嫂子转头看见我,哎,玉媛也在啊。
你劝劝妈,这烂菜叶子吃了要得病的。
我还没开口,母亲把菠菜往盆里一摔。
我吃我的,碍着谁了?
嫂子冷笑一声,行,您吃您的,回头吃出毛病来,别又让我们伺候。
母亲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端起盆进了厨房。
嫂子撇撇嘴,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哥说了,下回得把工资卡收回来,不能让妈这么糟蹋钱。
我没接话,拎起包要走。
母亲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鸡蛋。
拿着,自家鸡下的。
我接过来,鸡蛋还带着温乎气。
母亲又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我往外推,她瞪我,拿着!
我手一松,钱掉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上。
母亲先捡起来,硬塞进我外套口袋,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那两百块是卖废纸箱攒的,我知道。
母亲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买菜买药,剩下的全转给了我。
透析一次四百多,一周三次,加上各种药,一个月下来小六千。
我的工资不够,母亲的退休金补上,还差一截。
可这些,家里没人知道。
他们只看见母亲买烂菜,只看见她抠门。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短信,银行提示余额还剩八百多。
下个月的透析费还没着落。
我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
包里那张住院单还在,上面写着“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医生说了三遍,不能再拖。
我把单子叠好,塞回包的最里层。
晚上回到家,女儿曾乐欣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下个月要交考证费。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摆着母亲的药瓶,我拿起来看,奥美拉唑,治胃病的。
上次回去就看见她捂着胃,脸色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吃坏了肚子。
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她那脸色白得不正常。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透析。
护士扎针的时候问我,家属怎么从来不来。
我说都忙。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问。
透析室里有五个病人,两个有老伴陪着,一个女儿在旁边削苹果。
我闭上眼睛,听着机器嗡嗡响。
四个小时,够我想很多事。
想母亲冰箱里的烂菜叶,想嫂子捂鼻子的样子,想哥哥踢菜篮的那一脚。
透析完出来,我在医院后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蹲在垃圾站旁边,把纸箱一个个拆开叠好,用绳子捆成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我站在柱子后面没敢过去。
她捆好纸箱,背到肩上,往废品站方向走。
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又歇一下。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打了说什么?
说妈你别捡纸箱了?
她肯定要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在透析。
我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不见了。
我蹲在柱子后面,胃又开始翻腾,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翻包,把住院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换肾的费用,手术押金就要十五万,术后抗排异药每个月还得几千。
我拿不出来。
母亲的退休金全填进透析里了,还借了外债,我都不知道她找谁借的。
哥哥的超市在亏,嫂子天天念叨儿子买房首付不够。
没人帮得了我。
我把住院单塞回包里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发来短信,只有四个字:钱够不够。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够。
母亲没再回。
我知道她不信,可她也没办法。
02
周六是父亲的生日,哥哥在饭店订了一桌。
说是给爸过寿,其实大家都清楚,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退休金卡的事摊开说。
我到得晚,进门就看见嫂子坐在母亲旁边,正翻看母亲的手机。
母亲沉着脸把手机抽回来,嫂子讪讪地笑,妈,我帮您看看话费余额。
母亲没搭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哥哥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瓶白酒,已经喝上了。
见我进来,他招招手,玉媛,坐这儿。
我拉开椅子坐下,父亲坐在我旁边,正拿筷子夹花生米。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一向话少,以前在厂里就是闷葫芦,退休了更不爱开口。
可今天他的眼神有点怪,像是有话憋着。
菜上齐了,哥哥端起酒杯先敬父亲。
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一转,爸,妈,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想说个事。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哥哥接着说,妈这半年花钱有点不对劲,每个月取六千,问她买什么了也不说。
冰箱里全是烂菜叶子,邻居都传开了,说咱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嫂子接话,就是,上次我去菜市场,卖菜的老李问我,你婆婆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专挑烂的买。
我脸都没地方搁。
母亲放下筷子冷冷地说,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哥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妈,您这话不对。
您和爸的退休金是共同财产,我们做儿女的问问怎么了?
母亲站起来就要走,我伸手拉住她。
她的胳膊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嫂子又说,妈,我们不是要您的钱,就是怕您被人骗。
现在骗子专门盯着老年人。
母亲猛地甩开我的手盯着嫂子,谁骗我?
你说谁骗我?
嫂子被盯得往后一缩,嘴还是硬的,那您说钱去哪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筷子咳了一声,行了,吃饭。
哥哥不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转盘上。
这是银行流水,我托人打的。
半年,取现三万六,一分没剩。
妈,您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母亲看着那张纸,嘴唇发白,手开始抖。
我按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全是冷汗。
我说,哥,别逼妈了。
哥哥转头看我,玉媛,你离婚这些年,妈是不是贴补你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嘴上说没有。
哥哥哼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妈每个月取钱的日子,正好是你透析的日子?
嫂子在边上小声说,我上次就觉得不对劲,妈的取现记录跟玉媛的医院缴费时间对得上。
我手一松,包从腿上滑下去,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透析记录、缴费单、药盒,散在脚边。
我赶紧弯腰去捡,嫂子眼快,捡起一张透析记录单。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伸手去抢,她往后一躲,哥,你看。
哥哥接过去看了几秒抬起头盯着我,这是你的?
母亲突然捂住胃,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往椅子下滑。
我扑过去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药。
嫂子赶紧倒了杯热水。
哥哥还攥着那张透析单站在原地没动。
母亲吃了药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却硬撑着说,没事,老毛病。
我扶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那张透析单还在哥哥手里,像块烧红的铁。
父亲坐回去低头看着桌面,两只手攥着膝盖。
嫂子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哥哥把透析单折好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说,玉媛,你生病了怎么不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母亲捏了捏我的手抢在我前面开口,她没事,就是贫血,去医院查查。
哥哥不信,贫血用得着透析?
母亲不说话了,手却攥得更紧。
嫂子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透析单塞回我包里。
她压低声音说,先吃饭,回家再说。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父亲一句话没说,哥哥闷头喝酒,嫂子不停地给母亲夹菜。
母亲只喝了几口汤,手一直按着胃。
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膏药味。
临走的时候哥哥在门口拦住我,明天你来我店里一趟。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家我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透析记录、缴费单、住院单,还有母亲塞给我的两百块钱。
我拿起那张住院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换肾,十五万。
我上哪去弄十五万。
母亲每个月的退休金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哥哥的超市在亏,嫂子的儿子要买房。
没有人有余力。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她说,明天别去你哥那,妈来想办法。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掉在屏幕上。
她有什么办法?
她连烂菜叶子都舍不得扔。
我回她,妈,别捡纸箱了。
她没回。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
03
我没听母亲的,第二天还是去了哥哥的超市。
超市开在小区门口,五十来平,货架上的东西摆得稀稀拉拉。
哥哥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嫂子在整理货架,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哥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妈的,上次她来店里落下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汇款单,收款人都是我的名字。
还有一沓缴费凭证,医院的,药店的,日期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都有。
最下面压着一张借条,母亲向隔壁王婶借了两万块,月息一分。
我看着那些单子手开始抖。
哥哥靠在货架上,玉媛,你到底什么病。
我说,尿毒症。
哥哥愣了一下,嫂子手里的货掉在地上。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超市里只有冰柜嗡嗡响。
过了好一会儿哥哥问,多久了。
我说,查出来一年半,透析一年。
嫂子走过来声音有点发颤,那妈每个月取的钱,都是给你交透析费了?
我点头。
嫂子一屁股坐在纸箱上捂着脸,我说呢,我说妈怎么突然那么抠,原来是填你这个窟窿去了。
哥哥把铁盒子盖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你拿回去,别让妈知道我看了。
我抱着铁盒子往外走,哥哥在后面叫住我。
玉媛,换肾要多少钱。
我说,十五万。
哥哥没再说话。
我走出超市,太阳很晃眼。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有个肾源匹配上了,让我尽快准备手术费。
我站在路边抱着铁盒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下午我去父母家,母亲不在。
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沙发让我坐。
我坐下,父亲放下报纸看了我半天,说,你妈去废品站了。
我说,爸,你知道妈在给我凑钱?
父亲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我知道你病了,不知道这么重。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上面有三万块,是这些年他偷偷攒的。
他说,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不肯要。
我接过存折,纸页又薄又软,边角都磨毛了。
父亲又说,你妈胃不好,最近老吐,我催她去医院她不去。
我说,那得去查查。
父亲叹了口气,她不听我的。
正说着母亲回来了。
她肩上背着一捆纸箱,进门看见我手里的存折,脸色一变。
老曾,你翻我东西?
父亲站起来,没翻,给闺女的。
母亲把纸箱往地上一扔走过来抢存折。
我往后躲,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我扶住她,妈,你胃到底怎么了。
她甩开我的手,没事。
我盯着她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说,妈,你去做个胃镜。
她白我一眼,做那个干嘛,浪费钱。
我攥着存折心里堵得慌。
母亲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膏药味更重了,还夹着一点酸腐气。
我拉住她,妈,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圈一红又硬生生憋回去。
她坐回沙发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年秋天胃就不舒服,吃点东西就胀。
去社区医院看了,大夫说是胃炎,开了点药。
我吃了不管用,又去大医院查,做了胃镜。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诊断报告。
胃窦腺癌,早期。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抖得拿不住纸。
母亲在旁边说,大夫说能手术,要五万。
我没做。
我问为什么。
她看着我,你说为什么。
你的透析费一个月六千,我要是住院了,谁给你交钱。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母亲把诊断报告收回去折好放进纸袋。
她说,我这把年纪了,做不做手术都行。
你还年轻,乐欣还小。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母亲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边走边说,今天吃炒菠菜,早上买的,新鲜。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
那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坐回阳台继续看他的报纸。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我把那张诊断报告从纸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吃饭的时候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菠菜。
我低头吃,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母亲说,不好吃?
我说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我看着她,想起冰箱里那些烂菜叶,想起她在废品站佝偻的背影,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两百块钱。
临走时我把存折放回父亲口袋里。
父亲要推回来,我按住他的手。
我说,爸,这钱留着给妈看病。
父亲看着我眼睛红了。
母亲在厨房喊,玉媛,带点鸡蛋回去。
我说不用了。
她追出来硬把一兜鸡蛋塞给我。
我接过来,鸡蛋还是温的。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阳台上朝我摆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片花白的发根。
我朝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我把鸡蛋放进包里,摸到那张诊断报告。
纸很薄,却重得我迈不动腿。
04
菜市场那场架,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发烧。
那天是周末,我本来不想去,母亲非拉着我,说早市的菜便宜。
我跟着她进了市场,她直奔最里面那个摊位,地上的菜叶子都蔫了,有的边角发黑。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跟母亲熟,喊她许老师。
母亲蹲下来挑菠菜,一根根翻,把烂叶子摘掉往袋子里装。
我站在旁边想拉她走。
她不理我,挑得认真。
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挑,看了母亲一眼撇撇嘴走了。
摊主称了称,两块三。
母亲从兜里摸出零钱一张张数。
我实在看不下去,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母亲一把抢回来塞回我包里,低声说,有钱没地方花了?
就在这时哥哥和嫂子来了。
嫂子穿着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走一步晃一下。
哥哥脸色铁青走过来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母亲的菜篮。
菠菜撒了一地沾了泥水。
母亲站起来,你干什么!
哥哥指着地上的菜,您看看您买的什么!
烂菜叶子,人吃的吗?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了,我买什么菜关你什么事!
哥哥说,您一个月拿六千多退休金,买不起新鲜菜?
您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母亲冷笑,你怕丢人别来啊。
嫂子在旁边拉哥哥,算了算了,回家说。
母亲不依不饶指着哥哥的鼻子,你小时候吃的菜还不如这个呢。
哥哥气得脸发白,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菜摊上。
妈,工资卡我今天就收回来。
您以后别买菜了,我给您送。
母亲盯着那张卡眼睛红了。
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菠菜一根根捡起来放回篮子里。
烂叶子她也没扔,全捡起来了。
周围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小声议论。
我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头都白了。
母亲捡完菜站起来看着哥哥。
她说,你要卡,行。
你先把这些年我养你的钱算清楚。
哥哥愣住了。
母亲又说,你上大学那几年学费谁交的?
你开超市的本钱谁给的?
你儿子满月酒谁出的钱?
哥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嫂子拽了拽哥哥的袖子,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哥哥把卡收回去转身就走。
嫂子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烂菜叶上差点滑倒。
母亲站在原地提着那篮烂菠菜,背挺得笔直。
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
我走过去想帮她提篮子。
她躲开我的手自己拎着,一步一步往市场外面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子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走到市场门口她停下来扶着墙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胃。
我跑过去,妈,你怎么了。
她摆摆手,没事,走快了。
可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扶着她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她把菜篮放在脚边两只手按着胃半天没直起身。
我说,妈,去医院看看吧。
她摇头。
我说,胃癌早期能治好。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治好了又怎么样,钱花光了,你的病怎么办。
我说,我不治了,先给你治。
她猛地站起来瞪着我,你敢。
那眼神凶得吓人,我一时说不出话。
母亲提起菜篮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哥说要开家庭会议查我的账。
我嗯了一声。
她说,查就查吧。
说完就走了,步子很慢但背挺得直直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那天晚上哥哥给我打电话,说周日上午来家里把妈的事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透析记录、缴费单、住院单、母亲的诊断报告,摆了一床。
我看着那些纸,想起母亲蹲在地上捡烂菜叶的样子,想起她按着胃还要跟我吵架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敢”的时候那个眼神。
我把住院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我把单子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说,明天开会你别说话。
我回她,妈,我想说。
她回,别说。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
05
周日上午我到家的时候,哥哥嫂子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那张银行流水单,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
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母亲在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
我进门叫了声爸,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嫂子给我倒了杯水,难得客气。
哥哥靠在沙发上翻着流水单脸色阴沉。
母亲端着水壶出来给每人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响。
哥哥先开口,妈,今天把您和爸的退休金卡都拿出来,咱们当面算清楚。
母亲从兜里掏出两张卡放在茶几上。
哥哥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嫂子。
嫂子翻开手机对着流水单一笔一笔念。
一月三号取现六千,二月五号取现六千,三月八号取现六千。
念到六月嫂子停下来抬头看母亲。
妈,这些钱都去哪了。
母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嫂子又说,我们查过了,取钱的日子跟玉媛透析的日子都对得上。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躲。
哥哥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玉媛,你说。
我张了张嘴,母亲突然开口,别问她,钱是我花的。
哥哥说,花哪了。
母亲说,花了就是花了。
哥哥站起来声音大了,妈,您今天不说清楚这卡我就收走了。
母亲也站起来,你收,你收走我就去街上要饭。
嫂子赶紧拉住哥哥又转头劝母亲,妈,我们不是要您的钱,就是想知道您把钱给谁了。
父亲突然咳了一声,所有人都看过去。
父亲把烟放下慢吞吞地说,行了,别逼你妈了。
哥哥不理他盯着母亲。
母亲坐回去两只手攥着膝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说,钱给玉媛了。
她生病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哥哥问,什么病。
母亲不说话,我站起来。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住院单展开放在茶几上。
全家人低头看。
住院单上写着,曾玉媛,女,48岁,诊断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建议尽快行肾移植手术。
下面盖着医院的红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在厨房里嘶嘶响。
哥哥拿起住院单看了很久。
嫂子凑过去看完之后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捂着脸半天没出声。
父亲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住院单,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哥哥把住院单放下声音哑了,多久了。
哥哥又问,换肾多少钱。
他沉默了。
嫂子抬起头眼睛红了,妈每个月取六千,一年七万二,全填进去了。
怪不得买烂菜,怪不得捡纸箱。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
母亲突然捂住胃整个人往地上滑。
我冲过去扶她,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父亲手忙脚乱地找药,哥哥打了急救电话。
嫂子倒了热水,母亲喝了半杯缓了好一会儿。
她靠在我怀里瘦得骨头硌人。
我抱着她,闻到她身上那股膏药味混着酸腐气,眼泪掉在她头发上。
母亲缓过来之后推开我,自己坐直了。
她看着哥哥嫂子,声音很轻,我的退休金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你们要是觉得亏了,等我死了剩下的东西都归你们。
哥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您说什么呢。
母亲摆摆手,不说了,我累了。
嫂子突然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扑通跪下了。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嫂子又说,玉媛的病得治,钱我们想办法。
哥哥也走过来蹲在母亲面前,妈,我错了。
母亲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却硬撑着说,都起来,别在这儿哭。
父亲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爸。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他说,我早就知道,你妈不让说。
我抱住父亲,他比我印象中瘦小了很多。
母亲在后面说,行了行了都别哭了。
可她自己也在抹眼睛。
那天中午嫂子去楼下买了菜做了顿饭。
母亲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菜,说,买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嫂子说,妈,您吃,不够我再买。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哥哥给我夹了块肉,我吃不下放在碗里。
父亲倒了杯酒自己喝了。
吃完饭哥哥把我拉到阳台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
我推回去,你超市在亏,留着周转。
哥哥硬塞进我包里,亏也不差这五万。
嫂子走过来,我定期取了明天到账,也能凑点。
我攥着那张卡说不出话。
母亲在屋里喊,玉媛,过来。
我进去,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递给我,你把这个收好。
我打开,里面是她的胃癌诊断报告,还有一张存折,余额三万二。
她说,这是卖门面的钱,本来留着给你换肾的,现在你哥嫂也帮忙了,我就留着治病。
我攥着存折喉咙堵得慌。
她说,别哭,我还没死呢。
06
那天下午哥哥把银行流水又翻出来一笔一笔对。
嫂子拿计算器算,算着算着停下来。
她说,妈,这流水上还有几笔转账,不是取现,是转出去的。
母亲看了一眼说,那是借的。
嫂子问,跟谁借的。
母亲不说话了。
哥哥急了,妈,您到底借了多少。
母亲从茶几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汇款单和缴费凭证还有一沓借条。
哥哥一张张看,王婶两万,李叔一万五,楼下小卖部张姐八千。
加起来四万三。
哥哥的手抖了,妈,您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母亲说,玉媛透析一个月六千,我退休金不够,不借怎么办。
嫂子捂着脸声音发闷,您怎么不跟我们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们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说了又能怎么样。
哥哥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借条,每一张都是母亲的名字,每一张都摁着红手印。
她借这些钱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人家说了半天好话。
父亲走过来拿起一张借条看了看又放下。
他说,门面房去年卖了。
哥哥猛地抬头,什么门面房。
父亲说,老家那间门面,你妈去年卖了。
卖了八万,全给玉媛了。
哥哥站起来看着母亲,妈,那门面是您的养老本啊。
母亲说,养老?
我这身体还养什么老。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说,妈,门面房您怎么不跟我商量。
母亲白我一眼,跟你商量你能要?
你那个犟脾气,宁肯透析透死也不肯拖累人。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会要。
她太了解我了。
嫂子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查了半天。
她说,妈,您卖门面的时间比玉媛确诊还早。
所有人都看过去。
嫂子把手机递给我看,交易记录是去年二月,而我确诊是去年三月。
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巧合。
嫂子追过去,妈,您说实话。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住背对着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去年一月玉媛回家过年,我看她脸色不对瘦了好多。
我问她她不说。
我偷翻了她的包翻到了化验单。
那时候还没确诊,写的是肾功能不全。
我自己去医院问的大夫,大夫说这个病早晚要透析,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们。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她说,我那时候就想得给她攒钱。
门面房留着也没用,不如卖了。
我跟你爸商量,你爸说随我。
我拿着钱去找玉媛让她去大医院看,她死活不去。
后来确诊了要透析,我正好把钱给她。
哥哥问,那您买烂菜捡纸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母亲点头,透析费太贵,我退休金全填进去还不够,不省着点怎么办。
嫂子哭了,妈,您怎么不早说。
母亲说,说了你们能怎么样,你们能替她透析吗。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原来母亲比我更早知道我的病。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卖门面借钱买烂菜捡纸箱全是为了我。
而我呢,我还跟她吵架怪她买烂菜丢人。
我滑坐在地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哥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背。
玉媛,别哭了,哥想办法。
嫂子也过来拉着我的手,玉媛,咱们是一家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嫂子眼睛红肿,哥哥脸色铁青,父亲站在阳台门口抹眼泪,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按着胃脸色还是白的。
那天晚上哥哥把借条一张张收好说他来还。
嫂子把存折拿出来说里面有三万先给玉媛用。
父亲把那个三万块的存折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母亲看着那些钱算了算,还差六万多。
哥哥说,我明天把超市盘出去。
嫂子说,房子先不买了。
我听着他们商量心里又酸又胀。
我说,我不换肾了,这些钱留着给妈治病。
母亲猛地抬头瞪着我。
她说,你敢。
还是那个眼神凶得吓人。
我说,妈,您的胃癌早期能治好。
我拖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母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全家人都愣住了。
母亲打完自己先哭了。
她边哭边说,我活了七十多年就你这么一个闺女。
你要是不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捂着脸看着她满脸的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父母家。
母亲把她的床让给我自己去跟父亲挤。
我躺在母亲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肥皂味。
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摸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母亲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年轻母亲头发还是黑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玉媛平安。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听见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
07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了。
父亲在厨房煮粥,看见我出来指了指桌上。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我去早市,马上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
外面天刚蒙蒙亮还下着点小雨。
我穿上外套出门找她。
早市在两条街外,路上湿漉漉的,菜叶子被踩得稀烂。
我在市场门口看见母亲,她正蹲在垃圾站旁边把别人扔掉的菜叶子一片片捡起来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雨丝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捡得很认真,烂得不太厉害的放一边,太烂的扔回去。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我说,妈,别捡了。
她不理我。
我伸手去拉她,她躲开说,这些菜还能吃,摘一摘就行。
我说,咱们有钱了不用吃这个。
她说,钱是给你换肾的不能乱花。
雨下大了,她的衣服湿了半边。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把烂菜叶一片片往袋子里装。
那些菜叶有的发黑有的淌着汁水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捡过菜叶,那时候是家里穷,父亲工资低,母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她捡了十年菜叶把我们养大。
现在我们都成家了,她还在捡。
我蹲下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缝里全是泥。
我说,妈,我求你了。
她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说,玉媛,你知道我为什么买烂菜吗。
我不说话。
她说,每次买新鲜菜我都觉得在花你的救命钱。
买烂菜我心里好受点。
我攥着她的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说,妈,你的命也是命。
她说,我七十多了活够了。
你才四十八,乐欣还没毕业。
我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又瘦又硬硌得我胸口疼。
她推我,别弄脏你衣服。
我不松手抱得更紧。
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有人指指点点。
母亲拍了拍我的背,行了行了回家。
她站起来提着那袋烂菜叶。
我伸手去接她不给。
我抢过来扔进垃圾箱。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以后别捡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
我跟在后面,雨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淋透了。
回到家父亲已经盛好粥。
看见我们湿漉漉地进来赶紧拿毛巾。
母亲接过毛巾先给我擦头发。
我接过毛巾给她擦。
父亲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母亲换了干衣服坐在桌边喝粥。
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捂着胃。
我问她,疼得厉害吗。
她说,没事。
上午哥哥来了带着嫂子。
哥哥把一张卡放在桌上说超市盘出去了十二万。
嫂子拿出一张存单,定期取了五万。
父亲把存折拿出来三万。
母亲从铁盒子里翻出存折三万二。
加在一起二十三万多。
哥哥算了算,手术费够了,术后吃药的钱再想办法。
母亲看着那些钱点了点头。
她说,先去给玉媛做配型。
哥哥说,我明天就去医院。
嫂子说,我也去。
母亲说,我也去。
哥哥看了她一眼,妈,您年纪大了。
母亲说,年纪大怎么了,我身体好。
她说着又捂了一下胃。
我看见了没说话。
下午哥哥嫂子走了,父亲去午睡。
我坐在客厅里,母亲在厨房收拾。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走过去一看,母亲正把冰箱里那些烂菜叶拿出来往垃圾袋里装。
她动作很慢一片片摘,像是在跟那些菜叶告别。
我说,我来吧。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装了满满一袋提起来往外走。
我说,我去扔。
她不让,自己提着下楼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进雨里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她的背影又小又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晚上父亲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喘不上气。
我和母亲跑过去,父亲捂着胸口脸色发紫。
母亲赶紧找药,我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缓过来了,但医生说要住院检查。
母亲跟着上了救护车,我坐在旁边握着父亲的手。
他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到了医院父亲被推进急诊室。
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嘴唇发白。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你爸心脏一直不好,瞒着你。
我说,怎么不早说。
她说,怕你担心。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心梗,要住院。
母亲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扶住她。
她说,住,我们住。
我去办手续,母亲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
父亲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看着母亲。
母亲说,没事,老毛病了。
父亲眨了眨眼。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
母亲趴在父亲床边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胃。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靠在墙上想起母亲那天在菜市场说的那句话,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花光了所有的钱,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全是为了我。
08
父亲住院的第三天,哥哥把超市盘出去的钱到账了。
他拿着银行卡来医院,在走廊里递给我。
十二万,你拿着。
我说,爸的住院费还没结。
哥哥说,那个我来。
他把卡硬塞进我手里转身去看父亲。
父亲恢复得还行,能坐起来喝粥了。
母亲每天在医院陪着,晚上也不回去,在陪护床上凑合。
我让她回家睡她不肯。
她说,你爸晚上要喝水,护工不管。
我看她脸色越来越差,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走路都打晃。
我说,妈,你也住进来吧。
她说,我没事。
嫂子把五万转到我卡上又给我发微信说乐欣的学费她来出。
我没收她又转了一次。
我打电话过去,她说,玉媛你别跟我客气,这些年妈贴补你我们不知道还怪妈偏心。
现在知道了心里过不去。
我说,嫂子那不是你的错。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曾乐欣是周五回来的。
她不知道我生病,之前我告诉她在外面做家政。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瘦得脱了相,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贫血。
她不信翻我的包翻出了透析记录。
她坐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我不上学了。
我说,你敢。
她说,我出去打工给你挣手术费。
我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着沙发。
我说,乐欣,你妈这辈子就指望你念出来。
你要是退学我这病就不治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最后她坐回去把透析记录叠好放回我包里。
晚上母亲回来拿换洗衣服,看见乐欣在愣了一下。
乐欣叫了声姥姥,母亲应了一声进卧室收拾东西。
乐欣跟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坐到我旁边说,妈,姥姥瘦了好多。
我说,她胃不好。
乐欣说,她跟我说了,胃癌。
我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卧室里背对着我们。
乐欣说,妈,咱们得把姥姥治好。
我说,先治你姥姥再治我。
乐欣说,两个一起治。
我说,钱不够。
乐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三千多。
她说,我平时攒的还有奖学金。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见那沓钱走过来拿过去塞回乐欣包里。
母亲说,你的钱留着念书。
乐欣说,姥姥我有。
母亲摆摆手,别说了。
她提着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乐欣。
乐欣不要母亲硬塞。
乐欣攥着钱眼泪又下来了。
母亲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想起她每个月给我塞钱的样子,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配型检查,哥哥也去了。
抽完血我们在走廊里坐着等结果。
哥哥说,玉媛,你恨不恨我。
我说,恨你什么。
他说,恨我这些年没管你。
我说,你也有你的难处。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妈当年供我上大学家里没钱,她捡了三年菜叶。
我以为日子好了她就不用捡了。
没想到又轮到你。
我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
哥哥看着他们,说,妈这辈子全搭在我们身上了。
我说,所以咱们得把她的病治好。
哥哥点头,嗯,一起治。
配型结果出来,哥哥的配型最好。
医生说可以手术,但要等我的身体状况稳定。
母亲也做了配型,医生看了她的年龄和胃病摇了摇头。
母亲坐在诊室里不走跟医生争了半天。
医生说,您这个身体状况捐肾风险太大,而且您自己的病也要尽快治。
母亲说,先给我闺女治。
医生说,您得先治自己。
母亲从诊室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扶她坐在走廊里,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她说,玉媛,妈没用。
我说,妈,您把我养大怎么没用了。
她说,我连个肾都给你不了。
我说,哥给,一样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母亲在父亲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跟父亲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只听见父亲说了一句,别瞎想,听大夫的。
母亲嗯了一声。
我推门进去,母亲赶紧擦了擦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把饭放在桌上。
![]()
09
父亲出院那天我回父母家收拾东西。
母亲在医院陪父亲,家里没人。
我打开衣柜想给母亲找件厚外套,天凉了。
衣柜最底层有个旧皮箱,我打开,里面全是些旧东西。
父亲的劳模奖章,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一家人的老照片。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跟母亲给我看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诊断报告,日期比我的确诊报告还早两个月。
胃窦腺癌,早期,建议手术。
下面附着一张缴费单,是胃镜和活检的费用。
我盯着那张报告手开始抖。
母亲给我看的报告是去年十一月,这张是去年九月。
她瞒了我两个月。
我把报告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先给玉媛治,我的不急。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坐在衣柜前攥着那张报告,想起母亲去年九月那段时间,她来我家给我送了一兜鸡蛋。
我问她脸色怎么不好,她说感冒了。
我信了。
我把报告放回皮箱盖上盖子。
站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扶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到客厅坐在母亲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上铺着一个旧棉垫,坐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硌人。
母亲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算着钱,算着我的透析费,算着自己的手术费。
她选了先救我。
晚上母亲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等她。
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没去医院。
我说,爸那边哥在。
她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我跟着她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妈,你的诊断报告我看见了。
她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倒。
她说,哪个报告。
我说,去年九月的那个。
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刚确诊,我要是说我也病了,你还能安心治吗。
我说,那现在呢,现在你也不治。
她说,现在你哥嫂帮忙了,钱够了,我就治。
我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把钱全给我,自己不治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干得起皮,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
我说,妈,你要是这样,我这肾就不换了。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到做到。
她盯着我,眼神又凶起来。
我说,你瞪我也没用。
她把水杯往灶台上一顿,水溅出来。
她说,你哥都配型了,你跟我说这个。
我说,哥配型是给你换的。
她愣住了。
我说,哥跟我说了,配型结果出来他跟我说,如果妈需要他随时可以。
我让哥先给你。
母亲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说,妈,你为我活了一辈子,这回你得为自己活。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她说,玉媛,妈不是不想治。
妈是怕。
怕钱花了人没了,你怎么办。
我说,那你就好好治,治好了看着我换肾,看着乐欣毕业。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瘦得像一把骨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钱又算了一遍。
哥哥的十二万,嫂子的五万,父亲的六万,母亲的六万二,加起来二十九万多。
我的手术费十五万,母亲的手术费五万,加上术后吃药,刚好够。
母亲算了又算,说,够了,都够了。
我说,妈,你先做手术。
她说,你先。
我说,我身体稳定能等。
你的胃不能再拖了。
她想了半天终于点头。
她说,那我先做。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看着她,想起这半年她买烂菜捡纸箱跟家人吵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来做早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菠菜洗干净切好下锅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炒好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她说,吃吧,新鲜的。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她看着我,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笑了,那是我半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10
母亲的手术排在周四。
周三晚上我住在父母家,父亲出院后身体恢复得还行,能自己走动。
哥哥嫂子也来了,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母亲在厨房收拾东西准备住院,她把冰箱里剩下的菜都拿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嫂子过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小声说话。
哥哥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查术后注意事项。
父亲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黄黄的光。
我坐在母亲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单。
明天母亲住院,下周我住院。
一切像是终于走上了正轨。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她挨个递给我们,最后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母亲坐在我旁边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
母亲看了一会儿说,这电视剧太假了。
嫂子笑了一声,妈,您还看电视剧呢。
母亲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她,想起她年轻时也是这么笑。
那时候父亲工资低家里穷,母亲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糊纸盒。
她一边糊一边笑,说,等你们长大了妈就享福了。
现在她老了没享上福,还在为我的病操心。
嫂子去给母亲收拾住院的东西。
母亲说,不用带太多,住几天就回来。
嫂子还是装了一大包,换洗衣服毛巾牙刷拖鞋,还有几盒胃药。
母亲看着那包东西说,跟搬家似的。
嫂子说,有备无患。
母亲没再说什么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按着胃。
晚上九点多哥哥嫂子走了。
父亲去睡了,母亲坐在客厅里说再看会儿电视。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开得很小。
母亲突然说,玉媛,你那个住院单呢。
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诊断结果她认得。
她摸了摸那张单子又递还给我。
她说,收好。
我接过来折好放回包里。
她又说,你哥那个肾你好好用。
我说,妈,那是哥的肾不是我的。
她说,都一样。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阳台透透气。
我跟过去。
阳台上堆着一摞纸箱,是她之前攒的还没卖。
她看着那摞纸箱说,等我出院了把这些卖了。
我说,别卖了。
她说,卖,能卖几块是几块。
我没再劝她。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母亲裹了裹外套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在前面老太太在后面慢慢走。
母亲说,那个老太太以前跟我一起捡纸箱的。
我说,你以后别捡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不捡了,没力气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更白了。
她说,玉媛,妈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怨不怨妈。
我说,怨你什么。
她说,怨我没本事让你得了这个病。
我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要是家里有钱你早点治也不会拖成这样。
我说,妈,跟你没关系。
这病是我自己得的。
她说,当妈的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说,妈,你别瞎想。
明天手术好好做。
她说,嗯,好好做。
她拍了拍阳台栏杆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摞纸箱。
纸箱上还沾着泥点和菜叶,是母亲一捆捆背回来的。
我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纸箱,纸壳已经发软了。
我把它搬起来放到角落里用一块旧布盖住。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走过去一看,她正在摘菜叶。
是昨天买的新鲜菠菜,她一片片摘好洗干净放在篮子里。
我说,妈,我来。
她说,不用,你坐着。
她摘完菜开始做早饭。
熬了粥,蒸了馒头,炒了菠菜。
父亲起来的时候饭已经上桌了。
母亲给他盛了碗粥又给我盛了一碗。
她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
父亲说,你也吃。
她说,我等会儿吃。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
吃完饭哥哥嫂子来接母亲去医院。
母亲提着那个大包站在门口。
她回头看了看客厅看了看阳台看了看那把旧椅子。
她说,走吧。
我扶着她下楼,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楼下停着哥哥的车,嫂子打开车门母亲坐进去。
她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我。
她说,玉媛,下周你手术妈来陪你。
我说,你刚做完手术别乱跑。
她说,我坐轮椅来。
我说,不用。
她坚持,我一定来。
我说,好。
她笑了挥了挥手。
哥哥发动车子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子拐出小区。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了个旋。
我攥着手里那张住院单,想起母亲昨天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
她说,妈没本事。
我攥紧那张纸,纸角扎进掌心。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转身上楼,父亲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你妈这辈子就惦记你。
他又说,你手术那天我去。
我说,你身体不好。
他说,我去。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点了点头。
我走进屋把母亲摘好的菠菜放进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篮菠菜,绿油油的。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