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梁诗涵挡在门口,一只手护着小腹,说孩子不能没爸爸。
她身上香水味浓得发腻,却盖不住走廊尽头飘来的那股烂果味。
那味道不对。
我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外。
三辆冷链货车正缓缓驶出仓储区大门,车头拐上国道。
那几车货谁批走的?
她护腹的手猛地垂下去,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攥紧手机,屏幕亮了,宋玉璎发来六个字:他们在换货。
又震了一下,郭顺的号码,只响一声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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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广州飞回来的航班晚点两个钟头,落地已经下午三点多。
我没给唐忠打电话,想着直接回公司把供应商合同签了。
这份合同跟了三个月,对方是省内最大的连锁超市,签下来明年冷库的产能就能吃满。
出租车拐进工业园,远远就看见唐氏冷链那几个大字。
招牌是新换的,蓝底白字,唐忠去年执意要换,说旧招牌看着土气。
我觉着旧的就挺好,用了十年,园区里的人都认。
新招牌亮是亮,可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了。
车停稳,我拖着箱子进大厅。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叫了声叶总,声音发虚。
我问她唐总在不在,她支吾着说在楼上开会。
我没在意,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那一瞬间,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甜腻腻的,带着腐败的酸,像夏天垃圾桶里捂了三天的烂桃子。
我眉头皱起来。
冷链公司最怕的就是这股味,说明有货没有及时打冷,或者冷库温度出了问题。
我站在电梯口没动。
味道是从走廊深处飘过来的,混着通风管道的气流,一阵一阵的。
正常来说,三号库那边卸货区离办公区隔了两道密封门,不该窜过来。
财务部在走廊另一头。
我拉着箱子走过去,路过宋玉璎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她电脑开着,桌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这不像她,她做事一向仔细,离开工位必锁屏。
我进了自己办公室,放下箱子,先去开窗。
窗推开,空气进来,那股烂果味才淡了些。
回头扫了一眼办公桌,心里咯噔一下。
抽屉把手歪了,锁孔边上有新鲜的划痕。
我蹲下去看,锁没坏,但被人用东西拨过。
拉开抽屉,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乍看没少什么。
可我记得走之前把那份超市供应商合同放在最上面,用蓝色文件夹夹着,现在蓝色文件夹还在,里面却是空的。
合同不见了。
我站起来,心口跳得厉害,像有只小锤子在里面敲。
谁动的?
唐忠?
不可能,他从来不动我抽屉,公司的财务和合同都是我一手管着,二十年了,他连保险柜密码都记不住。
正想着,走廊传来脚步声。宋玉璎端着一摞单子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兰芳姐,你回来了?”
“合同呢?”我直接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说:“哪份合同?”
“超市那份。”
“哦,那个啊,唐总说先放他那儿,他要跟对方老总再谈一轮。”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手在桌面上来回摸着一支笔。
宋玉璎跟我十二年,从出纳做起,我手把手教她做账,她结婚时我还给她封了个大红包。
她说谎时有个毛病,右手会不自觉地转笔。
“放他那儿?放他那儿做什么?”我盯着她。
“说是条件还能再谈。”她转笔的动作停了,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姐,你别急,唐总也是为公司好。”
我没再问。
她走后,我打开电脑,登录物流系统。
近一个月的出库单跳出来,密密麻麻。
我一行行往下翻,翻到三天前的记录,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一笔出库,品名写的是损耗车厘子,重量两吨,批注栏里写着“销毁”。
两吨车厘子,说销毁就销毁?
正常损耗最多百分之五,两吨货值七八万,谁签的字?
我点开详情,审批人一栏赫然写着宋玉璎的名字。
再往下翻,类似记录还有三笔,都是深夜,都是损耗,加在一起将近八吨货。
八吨。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按批发价算,这批货值三十多万。
按损耗销毁处理,就是一分钱不进账。
可货去哪了?
就算销毁,也得有销毁记录、有照片、有监销人签字。
我点开附件,里面是空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那股烂果味又飘回来了,比刚才淡,但一直没散干净。
我拿起手机翻到郭顺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郭顺是仓储主管,跟了唐忠十八年,他儿子前年查出白血病,公司组织捐过款。
这个人,信得过吗?
正想着,手机震了。宋玉璎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姐,别查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窗外的天色衬得格外暗。远处传来叉车作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往深处钻。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唐忠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他最近来得早,说是年纪大了觉少,其实我知道,他是躲我。
以前我们俩一起出门上班,路上聊聊孩子、聊聊公司,现在他要么比我早走,要么等我走了再动身。
进了办公室,我先去开窗。
那股味道还在,比昨天淡了些,但若有若无地飘着,像块湿抹布搭在通风口上。
我坐下来处理邮件,心里却静不下来,那八吨货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
十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碰见梁诗涵。她正站在饮水机前泡咖啡,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叶总,您回来啦?广州那边顺利吗?”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娃娃裙,腰身收得高高的,裙摆蓬松,走路时微微晃动。
我记得她以前都穿紧身裙,高跟鞋踩得咔咔响,最近突然换了风格。
她递过来一杯水,我接了,没喝。
“还行。”我靠在料理台边,打量她。
她今天妆化得淡,眼影几乎没涂,嘴唇也是淡淡的豆沙色。
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不少,跟平时那个凌厉的梁诗涵判若两人。
“叶总,您最近气色不太好。”她端着咖啡,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女人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该放手就放手,别太拼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跟我同龄似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茬。
她也不恼,低头搅咖啡,手腕上多了个镯子,细白金镶钻的,看着不便宜。
她一个秘书,月薪八千,这镯子少说三四万。
“镯子挺好看。”我说。
她抬手晃了晃,笑得甜:“唐总送的,说是奖励我上季度项目跟得好。”
我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杯壁传过来的凉意从指尖渗到心口。
上季度那个项目是我做的方案,她只是帮忙整理了几份资料。
但我不打算在这里跟她掰扯这个。
“梁秘书,”我换了话题,“三号库那边最近出货量大吗?”
她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挺大的,不过都是正常流程,唐总亲自盯着的。”
“损耗呢?”
“损耗?”她眨眨眼,“损耗也正常,水果嘛,总有磕碰。”
她说完端起咖啡就走,经过我身边时,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扑过来,浓得让人头晕。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走路的样子也变了,以前是挺着腰板大步走,现在微微含胸,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小腹上。
那天下午唐忠一直没出办公室。我进去找他签单子,门关着,敲了两下他才应。推门进去,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机扣在桌上,脸上表情不太自然。
“单子放这儿吧。”他没抬头。
我把单子放在桌角,扫了一眼他的桌面。
右手边放着一份文件,上面压着本书,但露出来的几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鑫瑞达。
我看清了,是一份合作协议的封面。
“鑫瑞达是哪个公司?”我问。
唐忠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你看错了。”
他把书往文件上挪了挪,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伸手去够茶杯,手指碰翻了杯盖,叮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他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唐忠,那八吨车厘子去哪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他说:“什么八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烂果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过来,不浓不淡,一直缠着鼻子不放。
回到办公室,我给律师发了条信息,问他合伙协议里关于资产处置的条款。
律师很快回复:需要全体创始人签字,且已在工商备案,单方处置无效。
我盯着这条回复,想起二十年前签那份协议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刚盘下第一个冷库,唐忠拉着我的手说,兰芳,这公司是咱俩的,谁也不能独吞。
他在协议上签了字,我也签了。
两张薄薄的纸,锁在保险柜最底层。
晚上回到家,唐忠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饭店。
“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他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茶几上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女儿去年出国读研,照片里她站在中间,我和唐忠一左一右。
那时候他笑得挺真,眼睛眯成一条缝。
手机震了一下,宋玉璎发来一条信息:姐,那份合同唐总没放他那儿。我拿着呢。明天给你。
又过了几秒,撤回了。屏幕重新归于黑暗。我盯着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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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玉璎说给我合同,第二天却一直没露面。
打她手机不接,发微信不回。
我去财务部找,她助理说宋姐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我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宋玉璎空荡荡的工位,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能再等了。我决定去三号库看看。
三号库在厂区最里面,独立的一栋,平时除了装卸工很少有人过去。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我沿着厂区水泥路往里走,远远就看见三号库大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叉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走近了,那股烂果味扑面而来,比办公区浓了十倍不止。
我捂住鼻子,站在库门口往里看。
里面光线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光柱,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郭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叶总,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最近损耗大,我查查库存。”
我抬脚要往里走,郭顺往门口一挡,脸上挤出笑:“叶总,里面味大,您别进了。要查什么我帮您查。”
“让开。”
“叶总,唐总交代过,这批货不用盘。”
他这句话一说,我心里反而更明白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躲闪着低下头。
郭顺跟了唐忠十八年,以前在肉联厂冷库干过,有一手绝活,用手摸一下肉就知道冻了多久。
他为人老实,话不多,公司上下都叫他郭师傅。
“郭顺,你儿子最近怎么样?”我问。
他肩膀抖了一下,攥着记录板的手指发白。“还那样,等配型。”
“医药费够吗?”
他没说话。
我推开他胳膊往里走,他跟在后面,脚步很重。
冷库深处,一排排货架上码着纸箱,箱子上的标签写的是智利进口车厘子,JJ级。
我随手拉下一箱,箱子底湿了一片,暗红色的汁水从纸板缝里渗出来。
打开箱盖,一股恶臭冲上来,我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箱子里面的车厘子烂了大半,果皮发黑,长了一层灰白的霉。
翻到下面,有几盒是好的,硬邦邦的,紫红色,颗粒饱满。
我把好果和烂果扒拉开,好果差不多占三成,烂果七成。
“这批货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郭顺站在两米外,声音很低:“上周三。”
“上周三到的货,今天才周二,怎么烂成这样?”
“冷链车路上坏了,晚到了两天。”
“坏了?哪辆车?司机是谁?”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看地面。
冷库里的寒气从脚底往上钻,我穿着薄外套,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货架尽头,有一扇通往隔壁库房的小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边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像是有人在操作什么。
我往那扇门走,郭顺突然冲上来拦住我,扑通跪在地上。
“叶总,您别过去了,求您了。”
他跪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出闷响。我被他这一跪镇住了,低头看他。他脸上全是汗,花白的鬓角贴在太阳穴上,眼睛通红。
“郭顺,你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叶总,我儿子等着钱做手术,梁秘书说她能帮我找配型,能联系美国的医院。她说只要我配合,医药费她全包。我没办法啊叶总。”
他声音发颤,眼眶里转着泪。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十八年的老员工,为了儿子的命,被人拿捏住软肋。
我能骂他吗?
骂不出口。
“你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放缓了些,“带我去看那扇门后面。”
他抹了把脸,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扇小门前,拧开了门把手。
门推开,里面是个小隔间,堆着十几箱货,箱子上的标签写着“损耗待销毁”。
但箱子都没封口,我打开最上面一箱,里面是完好的车厘子,一颗坏的都没有。
隔间角落里放着一台电子秤和一台标签打印机,地上散着几张打废的标签,上面印着“损耗销毁”四个字。
我捡起一张,翻过来看背面,有铅笔写的字迹,像是车牌号。
“郭师傅,这些好货怎么在这里?”
他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每天凌晨,把好货拉到外面换成损耗标签,再运到城郊批发市场。梁秘书联系的买家,现款现货。钱不走公司账。”
“多久了?”
“快半年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又让郭顺把那张有车牌号的废标签给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优盘,塞进我手里。
“这里面是换货的记录,我偷偷存的。叶总,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唐总,可我儿子……”
“我知道了。”我把优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我捂得发烫,“你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走出三号库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烂果味还缠在衣服上,怎么都甩不掉。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远处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
唐忠的车还停在楼下,黑色奔驰,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回到车上,我把优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视频文件打开,画面晃得厉害,但能看清。
凌晨两点,叉车把打好的托盘运到库门口,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倒进来,两拨人开始换标签。
梁诗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拍什么。
她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但那个身形我不会认错。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扫过货车驾驶室。司机探出头说了句什么,画面模糊,但我放大了看,看清了那张脸。是唐平,唐忠的弟弟。
我合上电脑,靠在驾驶座里。
车窗外,厂区里一切如常,工人推着液压车来来往往,有人冲我这边点了点头。
我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把空调的冷气冲散。
那股烂果味被热风一烘,反而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04
从三号库回来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优盘里的视频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唐平的脸,梁诗涵的羽绒服,白色货车消失的方向。
凌晨四点多,我把视频拷到三个不同的U盘里,一个藏在书柜夹层,一个放进银行保险箱,一个寄给了在省城做律师的老同学。
天亮之后我打电话给那家审计事务所,让他们加快进度。
对方说鑫瑞达的工商资料已经调出来了,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法人代表叫梁永芳。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姓梁,跟梁诗涵一个姓。
上午十点,唐忠召集董事会。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唐忠坐主位,唐平坐在他左手边,宋玉璎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翻材料。
梁诗涵站在唐忠身后,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主要讨论品牌授权的事。”唐忠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公司这几年发展遇到瓶颈,我打算把唐氏冷链的品牌和客户资源授权给鑫瑞达公司使用,由他们负责运营,我们收授权费。轻资产模式,降低风险。”
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授权费每年两百万,授权期限十年。
客户名单、供应商合同、冷库运营标准,全部打包授权。
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鑫瑞达公司有权使用唐氏冷链商标进行独立融资。
“我反对。”我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会议室安静了。唐忠看着我,眉头皱起来。“兰芳,这是董事会,不是家里。”
“我知道是董事会。”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除了我和唐忠,还有三个董事,两个是跟我们一起创业的老股东,一个是去年引进的投资方代表。
“品牌授权给一家注册才三个月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我们谁认识?实缴资金为零,拿什么保证履约?”
投资方代表推了推眼镜,拿起文件看了看:“叶总说得有道理,这家公司的资质需要进一步核实。”
唐忠脸色变了,他看了唐平一眼。
唐平马上接话:“鑫瑞达的团队我接触过,很有实力,只是公司新注册,业务已经跑起来了。上个月他们已经签了三个大客户。”
“哪三个大客户?”我问。
唐平支吾了一下:“具体名字我记不太清,回头让秘书发给你。”
“不用回头。”我看着梁诗涵,“梁秘书,你现在就把客户名单念一下。”
梁诗涵笑容僵住,看向唐忠。唐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她。
“那个……我手头没有电子版,回头整理好了发给叶总。”梁诗涵说。
“那你现在去拿。”我站起来,“我等你。”
气氛僵到了极点。唐忠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叶兰芳,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是在审问我的秘书?”
“我在审问公司的资产流向。”我盯着他,“唐忠,那八吨车厘子去哪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唐忠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唐平站起来打圆场:“嫂子,有事回去说,别在这儿……”
“你闭嘴。”我转头看他,“唐平,上礼拜三凌晨两点,你在哪?”
唐平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唐忠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指着门口:“叶兰芳,你给我出去。”
“行。”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唐忠,二十年前你跟我说,这公司是咱俩的,谁也不能独吞。这话还算数吗?”
他没回答。我拉开门走出去,梁诗涵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
“叶总。”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臂,脸上的笑收起来了,眼神冷冰冰的,“您何必呢?唐总已经决定了的事,您闹也没用。”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些事您不知道。”她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唐总需要我,比您想象的多得多。”
我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下摆垂到胯部,风从楼道口灌过来,衣服贴在身上,显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梁秘书。”我走近一步,“你最近胖了。”
她脸色骤变,手不自觉地往腹部挡了一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我怀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么护着肚子的。但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审计事务所发来邮件。
鑫瑞达的法人代表梁永芳,是梁诗涵的堂姐。
公司注册地址在城郊一栋写字楼里,实际办公面积不到二十平米。
而梁永芳这个名字,还出现在另一份工商资料里,她同时是三家公司的法人,其中一家在海外。
我盯着屏幕上的关联图,一条线从鑫瑞达连到梁永芳,从梁永芳连到一家叫“永祥国际贸易”的公司,法人是梁永祥。梁永祥,梁诗涵的伯父。
宋玉璎的微信又来了,这次没撤回。只有一句话:姐,公章被换了。保险柜里的三个章,两个是假的。
我打开保险柜,拿出公章对着光线看。
印面上的字体比真的粗了一点,“唐氏”的“氏”字,真章是标准宋体,假章是仿宋。
我用手一摸,真章的边沿有细微的磨损,用了十几年了,假章边缘锋利,割手。
我把假章放回原处,关上保险柜。
窗外天已经黑了,厂区的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唐忠的车不在,梁诗涵的车也不在。
我拨通了律师老同学的电话。
“老周,明天帮我递个申请。”
“什么申请?”
“诉前财产保全。冻结鑫瑞达公司的所有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证据够吗?”
“够。”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郭顺发来一张照片,是唐平的白色货车停在城郊批发市场门口的远照。车牌号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站起来开灯。
白光瞬间充满房间,刺得眼睛发酸。
镜子里的我,鬓角多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
五十二岁了,我对自己说,该退了,该认了。
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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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证据材料,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嘴在说话。
“叶总,三号库今天下午要出大事。他们要把最后一批好货全部拉走,连着账本一起。”
“你是谁?”
对方已经挂了。我再拨过去,无法接通。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宋玉璎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看见我慌张的样子,一把拉住我胳膊。
“姐,你去哪?”
“三号库。”
她脸色刷地白了,攥着我胳膊的手在抖。“别去。唐总在办公室,梁诗涵也在。他们今天要把所有东西都转走。”
“你让开。”
“姐,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眼眶红了,“我对不起你。唐忠答应给我女儿出留学费用,我帮他做了假账。可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绝,连你都要踢出去。”
“宋玉璎,你让开。”
她松开手,退到墙边,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楼梯口跑。
从办公楼到董事长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是唐忠的办公室。
我走到一半就看见梁诗涵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护在肚子上。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叶总,唐总在休息,您不能进去。”
“唐总说了,任何人都不见。”她整个人堵在门口,两臂张开,像只护窝的母鸡。
我伸手去推门,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叶总。”她凑近我,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烂果味,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混在一起像某种腐烂的甜点。
“我怀了唐忠的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您识相点,该退就退了吧。”
她说完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护住小腹,微微扬起下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她穿着一件收腰的连衣裙,肚子那里确实鼓出来一小块。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掐出的红印子。然后我转过头,望向走廊窗外。
窗外正对着仓储区。
三辆白色冷链货车正缓缓驶出三号库的大门,车头一个接一个拐上厂区主路。
第一辆车已经拐上了国道,车尾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把“唐氏冷链”四个字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辆紧跟其后,第三辆正在过地磅。
那股烂果味突然浓烈起来,从门缝里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味道进入鼻腔,苦中带甜,甜中带腐。
三号库方向,库门大开,叉车还在往里运空托盘。
“梁诗涵。”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那几车货谁批走的?”
她护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走了,连嘴唇都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先是盯着我,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又飞快地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你说你怀了唐忠的孩子。”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那三车货,是给孩子的奶粉钱?”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办公室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从里面反锁着,她退无可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她声音发颤,但脚没动,“唐总不会见你的。”
“梁诗涵,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那三车货去哪了,我今天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打给工商和税务。”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眼神在我和窗外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困住的兔子。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面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梁诗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趁她分神,一把拉开她,去推办公室门。
门开了,唐忠站在大班台后面,手还按在电话机上。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鑫瑞达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我,嘴张了好几下,愣是没发出声音。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正在问“唐总,您还在听吗”。
我走进办公室,站在大班台前面。
梁诗涵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窗外,第三辆货车也拐上了国道,三辆车首尾相接,消失在远处的树影后面。
“唐忠。”我说,“二十年前你答应过我,货比钱重要,人比货重要。这话你还记得吗?”
他的手指慢慢放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着他头顶的白发。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06
我没等唐忠回答,转身就往外走。
梁诗涵还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没理她,快步往财务部走。
身后传来唐忠喊我名字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没听过的慌乱,我没回头。
财务部的门关着。我推门进去,宋玉璎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鼠标还攥在手里。
“把系统打开。”我说。
“姐……”
“宋玉璎,把网银打开。”
她站着没动,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我绕过她,自己坐到电脑前。
公司的网银账户还登录着,我用自己的密钥进入操作界面。
余额跳出来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三万。三天前,有一笔八百万的款项被打往一个陌生账户。收款方:鑫瑞达贸易有限公司。审批人:唐忠。授权人:宋玉璎。
“钱呢?”我转头看她。
“打走了。唐总说那是预付款,用于品牌授权的首期费用。”她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厉害,“姐,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笔。我以为账上还有钱,我以为……”
“你以为。”我站起来,指着屏幕,“宋玉璎,你跟了我十二年,你告诉我,八百万预付款,合同在哪?发票在哪?授权书在哪?”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拉开保险柜,三个章整整齐齐摆在盒子里。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公章是假的,财务章是假的,法人章也是假的。
真章不知道被换到哪里去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宋玉璎蹲在地上,抱着头,“唐总说旧章磨损了,重新刻一套。我负责去备案的,但我没想到他刻了两套,一套备案,一套自己留着。”
我拿起手机打给老周。“老周,立刻递申请。冻结鑫瑞达所有账户,冻结唐氏冷链基本户,申请诉前保全。对,现在。我回头补材料。”
挂了电话,我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工商银行的企业账户。
这个账户是我和唐忠二十年前开公司时设的共管账户,当时约定五万以上的支出必须双密钥。
后来公司做大了,这个账户用得少了,但一直没销户。
里面的余额不多,但密钥权限还在。
我输入自己的密钥,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唐忠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唐忠,共管账户需要你的密钥。你要是不给,我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兰芳,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了密钥。
我输进去,共管账户登录成功。
里面的钱不多,但够付律师费和审计费。
我把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到另一个户头,确保不会被冻结。
做完这些,我走出财务部。
走廊里围了七八个人,都是公司员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唐平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出来,他挂了电话,往后退了一步。
“唐平。”我走过去,“你哥在办公室。你过去陪他。”
他没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嫂子,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一家人你半夜两点拉货去批发市场?一家人你把你哥的章换成假的?”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转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周围的人慢慢散了。
手机震个不停,老周发来消息:申请已递交,法院今天下午出裁定。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经过茶水间,看见梁诗涵坐在里面,双手抱着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注意到我,杯子端在嘴边,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她身上那股香水味被烂果味盖过去了,整个人闻起来像一堆放坏的水果。
我站住看了她两秒。
她突然抬头看见我,杯子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咖啡溅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她盯着那滴血发愣。
我没帮她,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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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郭顺站在外面,身后没人。
开门让他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整个人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见。
“叶总。”他站在玄关不肯往里走,把塑料袋递过来,“这里面是账本,梁秘书让我烧的,我没烧。”
我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活页账册,封面贴着标签:损耗出库明细。
翻开,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车牌号、货品名称、数量、目的地。
半年的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
“还有这个。”郭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优盘,“上次那个是换货的视频。这个,是唐总跟鑫瑞达签的协议原件。我趁梁秘书不在,从她抽屉里拿的。”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郭师傅,你儿子的事,我明天帮你联系省人民医院。我有个同学在血液科,配型的事她可以帮忙。”
他抬头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叶总,我……”
“你儿子的命重要。这个道理我懂。”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帮我把这些东西留好,到时候法院要用。”
他点头,抹了把脸。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欲言又止。
“叶总,还有件事。”
“你说。”
“唐总的弟弟,唐平,他拿的比梁秘书还多。那三车货是唐平联系的买家,钱也是他收的。梁秘书只是中间传话。”
“我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翻那几本账册。
每一页都记着,一笔一划。
郭顺小学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半年的损耗总额将近两百万。
按照批发价折算,这批货实际价值在五百万以上。
五百万的货,被当成损耗处理掉了。
钱进了谁的口袋?
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回单,收款账户户名是“鑫瑞达贸易有限公司”,金额四十七万,备注写着“车厘子货款”。
证据链闭合了。我合上账本,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着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出墙角那盆绿萝的影子。绿萝的叶子有点蔫,我好多天没浇水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从国外发来的消息。
她那边是白天,发了一张校园的照片,阳光很好,草坪上有人在看书。
她问:妈,最近好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唐忠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在玄关换鞋的动静。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穿过客厅,往卧室走。
经过沙发时停了一下,大概看见我坐在那里。
“兰芳。”
“嗯。”
“你今天做的这些,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茶几上摆着郭顺带来的优盘和账本,在昏暗中看不清轮廓,但它们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上。
08
第二天一早,法院的裁定书下来了。
鑫瑞达的账户被冻结,唐氏冷链的基本户也被冻结。
老周在电话里说,唐忠名下的股权转让协议因为缺少我的签字,被认定为无效。
合伙协议在工商备案的版本起了作用,二十年前那张纸,在二十年后成了一道墙。
唐忠没去公司。
他在卧室里躺了一整天,中间我进去送过一次水,他没喝。
他侧躺在床上,脸朝墙,整个人蜷着。
我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出来了。
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
员工们交头接耳,财务部没人坐镇,物流部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让叶兰香临时接管出纳工作,又打电话给几个老员工,让他们稳住局面。
中午,我约了叶兰香吃饭。
就在公司对面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叶兰香比我小四岁,一直在公司做出纳,我一手带出来的,账目上从没出过错。
“姐,你瘦了。”她把面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我。
“吃不下。”我把牛肉又夹回去,“你吃你的。”
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停下来。“唐忠今天没来?”
“在家躺着。”
“活该。”她说完又觉得不妥,看了我一眼,“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喝了口面汤,咸得发苦,“兰香,你帮我个事。”
“明天陪我去一趟鑫瑞达。”
“去那儿干嘛?”
“看看他们到底搬空了没有。”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姐,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梁诗涵那边的人动手怎么办?”
“带上律师和公证员。不动手,只取证。”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面馆里人声嘈杂,旁边桌有人在聊菜价,有人在说孩子考试的事。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棉被,把我裹在里面。
我听着听着,鼻子突然一酸,赶紧低头喝汤。
下午回到公司,宋玉璎在办公室等我。她把一份辞职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姐,我没脸再待下去了。”
我拿起信封没拆,看着她。她眼睛肿着,显然哭了一夜。她的工位已经收拾干净了,纸箱放在地上,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个相框。
“你女儿留学的事,办了吗?”
“唐忠给了第一年的费用。后面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把信封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省城有个会计师事务所,我同学开的。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你业务能力没问题,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接过名片,手指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姐,谢谢你。”
她抱着纸箱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淡,跟烂果味一点都不沾边。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办公楼,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室。
车开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抽屉,把那枚假公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铝制的,很轻,边沿锋利得割手。
我把假章扔进废纸篓,叮当一声响,滚了两圈,停在垃圾桶底部。
真章在哪儿?唐忠肯定知道。但我不想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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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律师和公证员去了鑫瑞达。
公司在城郊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电梯坏了,我们走楼梯上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好几家小公司的牌子,大多已经褪色。
四楼尽头,门牌上写着“鑫瑞达贸易”。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声。
我推门进去,梁诗涵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前,指挥两个小伙子往纸箱里装东西。
桌上散着文件、印章、账本,还有几台电脑主机。
看见我进来,她整个人定住了。两个小伙子也停下手里的活,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继续搬。”我对那两个小伙子说,“搬吧,搬完了正好让公证员清点。”
“叶兰芳,你凭什么?”梁诗涵挡在纸箱前面,脸色发青,“这是私人地方,你给我出去。”
“这是涉案场所。”我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出示了法院的调查令,“法院已经冻结了鑫瑞达的所有资产,你们现在搬的每一件东西,都属于涉案物证。”
梁诗涵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
她伸手去抢律师手里的文件,被公证员拦住了。
混乱中,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后腰撞在桌角上,然后摔在地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蜷缩着身子,双手捂着肚子。
我低头看她。
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
她蜷在地上,身体弓成虾米状,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我蹲下去,看见她裙摆下面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叫救护车。”我对律师说。
救护车来得很快。
梁诗涵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喊唐忠的名字。
我让叶兰香跟去医院,自己留在现场和公证员清点物品。
桌上的文件被一一拍照登记,电脑主机贴了封条。
角落里有一个保险柜,律师打开后,里面是几份合同和一本私人账册。
我翻开账册,里面记着鑫瑞达成立以来所有的资金往来。第一页就写着:收唐氏冷链预付款,八百万。用途:梁永祥海外账户。
那八百万根本没进鑫瑞达的运营账户,直接转去了海外。
下午两点,叶兰香从医院打来电话。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姐,梁诗涵没怀孕。”
“什么?”
“医生说的。她子宫里什么都没有,出血是因为吃了紧急避孕药,撤退性出血。医生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吃完药几天后会像来月经一样出血。”
我握着手机,站在鑫瑞达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郊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栋烂尾楼,钢筋水泥裸露着,像一排没长齐的牙齿。
“姐?”叶兰香叫我。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把账册合上,递给律师。
梁诗涵骗了所有人。
她根本没怀孕,肚子上的弧度大概是塞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她本来就有点小肚子,故意用衣服勒出来的。
她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逼我退位。
可她没想到,烂果味会出卖她。
10
三天后,唐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他把他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让给我,自己只留了百分之五。
签完字那天,他坐在律师办公室里,整个人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晃荡。
“兰芳。”他把笔放下,看着我,“梁永祥那笔投资,是我太贪了。他说三个月回本,我信了。三千万亏进去,银行抽贷,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要把公司掏空?”
“我没想掏空。我只是想先把优质资产挪出来,等债务处理完了再还回去。”
“唐忠,你当了二十年老板,你觉得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没说话,低下头。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律师把文件收好,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往外走,唐忠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那个梁诗涵,她真没怀孕?”
“没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她跟我说怀了双胞胎,要我赶紧离婚。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司保住了。
鑫瑞达的账户被冻结,那八百万正在走法律程序追讨。
梁诗涵和唐平因涉嫌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梁永祥人在海外,暂时够不着。
唐忠退出了公司经营,每天待在家里,偶尔去楼下遛弯。
我们没离婚,但也没再说过话。
一个月后,我独自坐在冷库月台上。
新到的货正在卸车,叉车一趟一趟地跑,把成箱的苹果和橙子运进库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果香,是新鲜的、干净的味道。
郭顺的儿子配型成功了,手术安排在下个月。
公司组织了一次捐款,我以个人名义多出了些。
郭顺没再提那些事,只是干活比以前更卖力,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宋玉璎去了省城,在同学的事务所上班。她发过一次朋友圈,拍的是新工位的照片,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我点了个赞,没留言。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说暑假要回来,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说好,回来给你做。她问家里好不好,我说好,都挺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月台边上,第一车苹果卸完了,叉车司机冲我招了招手。
我点头回应,转身往办公楼走。
经过三号库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库门关着,密封条严严实实,从门缝里闻不到任何味道。
国道上,一辆冷链货车正往远处开,车厢上“唐氏冷链”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光。
我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办公楼里灯亮了,有人在等我回去签字。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风从国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的温热,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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