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岁农村奶奶打架子鼓，还帮儿子实现舞台梦，如今打稻谷时也想着鼓点

来源：九派新闻

64岁的许宝坤，是广西钦州浦北县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大半辈子里，她的生活始终围绕着土地和家庭，种地、割草、喂鸡、做家务，辗转于工地、田间、家中。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架子鼓，生活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变化——受邀到北京录制央视重阳节晚会、到天津广州等地演出、上街甚至被陌生人认出。

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她表示，现在打稻谷时心里也想着鼓点，在街上或车里听到熟悉的歌，脚会不自觉地跟着音乐打拍子。她说不清自己喜欢架子鼓的原因，可以确定的是，打鼓有种“说不出来的开心”。

许宝坤。 图/九派新闻 彭茸雯

【1】农活、家务、鼓

烈日当头，长塘村寂静空旷。临近正午，两位老人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歇息，旁边敞着门的屋里，一位爷爷坐在竹椅上盯着电视。突然一阵响动，许宝坤骑着电动车从远处迎面而来，大声打着招呼。

她的身形瘦削，头发白了大半，说话却中气十足。刚帮邻居办完事回来，她热情地招呼来人进门，洗水壶、烧水、泡茶、蒸粽子，一刻不停。

许宝坤家二楼有一个特殊的房间，是小儿子杨河特意为她布置的鼓房。她结婚时用的锅和水壶作为装饰被挂在墙上。为了收音效果更好，儿子用胶水把黑色吸音棉铺满四面墙。但后来许宝坤把鼓搬到了鼓房外的客厅，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搬到楼顶的晒台上，她喜欢声音扩散开来。

杨河为许宝坤打造的鼓房。 图/九派新闻 彭茸雯

儿子为她配置的演出服已经不记得放到衣柜的哪个角落，那是一件亮闪闪的黑白色衬衣，她觉得夸张、高调，只在演出时穿过一两次。平日里练鼓，她还是习惯穿干活时的衣服，一件绿色碎花短袖，一条深蓝色裤子，脚踩一双黑色拖鞋。大多时候，她在中午练习，遇上大太阳或下雨天，没法下地干活，她会多练一两个小时。

有时，练习会被中断。时间最长的一次，许宝坤半年没上过二楼。三年前，老伴不慎在家里摔倒，动了手术，情况最严重时，吃饭、喝水、上厕所、洗澡都需要人，她守在老伴身边，也没能顾上田里的稻谷，等到收割时，其中一块田被老鼠吃了大半，原本1000斤的收成只扛回300斤。

再过20来天，又要到秋收的日子。近几年，老伴类风湿病加重，干不了活，除了做饭，家务和农活几乎都由许宝坤包揽。两亩地里种着花生、玉米、稻谷、豌豆，这是一年中最累的时候，割、扛、运、晒，骑着电动车来回十几趟，大概四天能全部收完。

鸡舍里养了30多只鸡。傍晚6时许，许宝坤下楼喂鸡。屋外下着小雨，她拎着鸡食，三步并两步，稳稳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吃过晚饭，她洗碗、洗锅、烧洗澡水，手脚麻利。老伴摘菜后把不要的菜叶放在一边，她扔垃圾时瞥到了，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

闲下来后，她坐在餐桌边，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刷起打架子鼓的视频。

【2】每件事都想做好

2021年春节，抱着让父母少干些农活的想法，杨河带着一套架子鼓回了家。父亲先试，因手脚不协调作罢，其他家人也觉得难。原本正在楼下做饭的许宝坤听到“咚咚”声，感到好奇，也上楼拿起了鼓槌。“好玩，像小孩子的玩具。”许宝坤形容。

两个月后的清明节，杨河再次回家，打架子鼓的声音传来。他走过去，发现是母亲，她已经能把春节时儿子教的几个基本节奏打得比较顺畅。这时杨河才知道，她两个月来一直在独自摸索练习。

此后，杨河开始通过视频远程教母亲打鼓。与年轻学生相比，许宝坤学得很慢。杨河说，同样一个节奏，小朋友可能两三天就能掌握，母亲却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可能要慢十倍不止”。

练习Beyond的歌曲《不再犹豫》时，许宝坤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当时，她颈椎疼，还有肩周炎，打快节奏的歌，左手疼得受不了，鼓棒容易掉，想过放弃，又舍不得。杨河回忆，这首歌母亲前前后后练了可能有一年半载，练不好时甚至会生气。

一次，许宝坤让儿子教自己打歌曲《爱》，说了三次，儿子都没教，最后她让他把谱写下来，要自己学，“我就是要挑战，要试一下能不能学得会。”

这样的劲头，她向来就有。2019年，为了把稻谷和玉米从田里搬回家，她买了辆电动车，到公路边自己学着骑。骑上了坡，不敢下去，一旁的堂叔鼓励她大胆一点。最终，她鼓起勇气，成功骑下来。

架子鼓旁的长桌下叠着7本五线谱本，里面都是许宝坤手抄的鼓谱。最初，她不会看谱，只能把鼓点写成文字记下来。

自小学五年级辍学后，她没怎么写过字，为打鼓重新提起了笔。半年多后，儿子开始教她读谱，她也自己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鼓谱。如今，除了一些难度较大的曲子，她基本不再需要儿子手把手教学。

许宝坤手抄的鼓谱。 图/九派新闻 彭茸雯

但登台又是另一回事。外出表演时，许宝坤经常忘记节奏，音乐一放就开始发蒙。现在每次受邀演出，她一方面感到高兴，同时又很担心，怕打不好。

她想起以前上小学时，因为在班上成绩不错，被选去参加语文和数学比赛，结果没比好，写过的题型都忘了。老师很失望，形容她“水过鸭背”。

“这个词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许宝坤说，她觉得打鼓时遇到的状况和小时候一样。

“没事，老人嘛！”大家安慰她。

“不是老不老的问题，其实我很想打好。”她说。

不仅是打鼓，许宝坤说，生活中的每件事情，她都想做好。哪怕是一块菜地、一片稻谷，既然种下，就要好好照管，不能随便对待。

最近，她在练习《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刚开始学的时候，她觉得很难。杨河的一个学生学会后拍了视频，她关注那位学生的社交账号，一段段跟着打。

打鼓的时候，她不能想别的事情。稍微分一下神，鼓点就可能跟不上音乐。“我想学好”，她说，“就觉得要坚持下来，一定要学会。”

【3】母子

母亲身上这股劲儿，杨河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

杨河找不到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我们农村那边，基本上没条件去拍这个东西。”在他的记忆里，最早看到的母亲照片，已经是她开始学习架子鼓以后的事了。

在杨河的记忆里，许宝坤总是忙碌的。小时候，父母常年在南宁的建筑工地干活，逢年过节才回来，他由爷爷带大。母亲年轻时的故事，有过什么愿望，杨河并不清楚。她也很少讲起自己的过去。

2004年前后，许宝坤患上肠肿瘤。直到手术结束，她回到老家，杨河才见到她。原本有些微胖的母亲瘦到了70斤左右，“整个人完全变了”。

家里欠下不少债。杨河辍了学，跟父亲去南宁做建筑工。

他不喜欢工地，也不喜欢工厂。小时候，隔壁堂哥经常放Beyond的录像带，他看到里面的人弹吉他、打鼓，觉得很帅。他从母亲给的生活费里一点点攒钱，买下一把吉他。后来无论去哪里打工，都带着它。

2008年，他开始在广东街头卖唱，和几个朋友组乐队，挤在一间出租屋里，扛着音响四处演出。后来去酒吧唱歌，又开始教架子鼓。其间因为经济困难，他几次想过放弃，最终还是留在了这一行。

过去，母子俩没有多少共同话题。杨河常年在广东工作，有时将近两年不回家。平时打电话，无非问问身体，劝父母少做点农活。

许宝坤也不明白儿子的选择。在她看来，村里的年轻人基本都进厂打工，只有杨河到处唱歌、弹吉他，这份收入并不稳定。她不当面反对，可心里想，为什么非要去唱歌呢。

打鼓以后，母子俩有了新的话题。他们会讨论歌曲、节奏和鼓谱。许宝坤练好一段，就拍视频发给儿子，杨河告诉她哪里打得不对，再录一段示范发回来。他第一次发现母亲有如此执着的一面。

许宝坤也开始理解杨河。儿子教学生打鼓，也教会了她，“不爱好的话，他是坚持不下去的。”

她也喜欢上了黄家驹，儿子教她打了很多黄家驹的歌，她慢慢知道了黄家驹的故事。比起音乐，她先是觉得惋惜：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歌唱得那么好，怎么就早早走了呢。再听那些歌，她心里多了一份遗憾。

有时候，母子俩会一起演出。一次录制节目，许宝坤坐在鼓前，儿子在旁边跳舞。那首歌很难，最后只能录一段。她对那次合作印象很深，“是儿子教会我打鼓的，又能跟儿子在一起演出，我就觉得很开心。”

母子合作演出。 图/受访者提供

年轻时，杨河参加过许多节目的选拔，一直希望有机会登上电视舞台。最后，先登上这个舞台的是母亲。“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以前的梦想被我老妈帮我完成了一样。”

【4】向外走

打鼓以后，许宝坤去了许多从前没去过的地方。

第一次去北京，是参加央视重阳节晚会。儿子开车带她到南宁，再陪她飞往北京。买票时，她特意提出想坐在靠窗的位置。那趟航班接近傍晚，她一直往窗外看，太阳快下山了，云层下面有山，也有楼房。“如果不是因为打鼓，我哪里有机会坐飞机呢？”

第一次走进央视演播厅，她很紧张。导演和工作人员跟她说话，她担心打不好。她还担心化妆。因为脸上有疤痕，她怕化妆师嫌弃，向对方解释是摔伤留下的。

录完节目，他们赶在傍晚去了天安门广场。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真正站在那里，她觉得很不一样。

许宝坤登上央视重阳节晚会的舞台。 图/受访者提供

从北京回来，村里有人问她，坐飞机是什么感觉。也有人开玩笑，下次去北京，能不能带上自己。

许宝坤说，如今村里常住的可能只有几十人，大多是老人，只有三户人家还在种地。这里没有广场，也没有多少娱乐活动。闲下来时，大家在门口坐着聊天。许宝坤有时也坐在那里，有时回屋打鼓。

打鼓后，儿子给她买了智能手机。她开始通过网络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刷短视频，常常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她通常先看自己发的视频有没有新的评论和私信。然后点开关注列表，从头看到尾，其中许多是鼓手。有的老人受她启发学鼓，节奏比她准，手型也更标准，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视频传到网上，留言越来越多。她好奇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一条条看过去。走红的视频有五万多条评论，她一一看完。有一句评论她还记得：“学到老，活到老。”她觉得这句话是在夸她，也是在鼓励别人。

因为老伴姓杨，大家习惯叫她“杨奶奶”。她渐渐习惯了被陌生人认出来。去镇上买肉，有人问她：“杨奶奶，你怎么变年轻了，是不是因为学了打鼓？”去买鸡，摊主认出她，问是不是网上那个打鼓的。她说不是，对方却很肯定：“是了，一定是。”有时连姐姐上街，也因为长得像她，被人认错。

很少有人知道她叫许宝坤，“没有谁知道我的名字”，她说，即使是认识她、熟悉她的人，也还是叫她“杨奶奶”。

她的生活仍然在村庄里，围绕土地展开，种地、喂鸡。去年，家里卖掉了山上的大树，今年又种下一些油茶树和八角树，照料的活有些费力，但她舍不得放弃这块地，决定慢慢打理。

有时打鼓要为生活让步。有一年，许宝坤从北京参加演出回来，离家还有40多公里时，独自在家的老伴打来电话说肚子疼。她凌晨1点到家后，立刻叫车去医院，诊断结果是老伴患有膀胱结石。现在回想起来，许宝坤仍有些后怕。从那以后，她很少到外地参加活动。

聊起打鼓对身心的好处，许宝坤说，以前身体不好，闲下来容易多想，打鼓后不再总想着烦心事，颈椎病和肩周炎也有所缓解。杨河也觉得母亲的状态发生了改变，“以前看起来比较憔悴，现在她头发虽然更白，但是精神了很多，看起来也年轻了很多，更有活力了。”

“所以，不管什么年龄，要学就尽量去学。”许宝坤说。

来源：九派新闻

记者：彭茸雯 万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