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1865年)二月初九夜,南京两江总督衙门内,曾国藩刚刚入睡,徐州急报便送到了案前:粮台经办袁榆生吞食鸦片自尽。一个未入正式官籍的办事人员,何以惊动两江总督?因为此人不是寻常下属,而是曾国藩的大女婿。
曾国藩立即下令抢救。消息传开后,外界最难理解的并不是袁榆生为何自尽,而是另一个问题:曾国藩明明已经看出这个年轻人不成器,为何还要让女儿嫁给他?
事情要从一桩早年订下的婚事说起。曾纪静年幼时,曾国藩便替她定下了袁榆生。袁家主人袁芳瑛是湖南同乡,也是曾国藩在京任职时相识的朋友。袁芳瑛以藏书、书法著称,在士林中颇有声望,与曾国藩往来密切。
那时袁榆生年纪尚小,曾国藩看到的,是一个出身清贵、父亲有学问的孩子。按照当时士大夫择婿的习惯,家世、父辈声望和交游关系,往往比年轻人的实际性情更受重视。曾国藩大概相信,家学能够约束一个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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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看错了。
曾国藩管教子女极严,女儿每日做什么,都有细致安排。饭后料理食物,午间纺织绩麻,饭后做针线,傍晚缝制衣鞋。家中子弟必须各有功课,男子读书作文,女子料理家务。在他的观念里,女儿嫁入夫家后,能守住门风、操持家事,便算尽到了本分。
可他对女婿的判断,却更多建立在父辈关系和门第印象上。袁芳瑛在世时,袁榆生尚有几分约束;父亲去世后,他很快显露出另一面。据相关记载,此人嗜酒好赌,交游不慎,家中的藏书和产业也被逐渐耗尽。
更棘手的是,袁榆生在正式迎娶曾纪静之前,已经私下纳妾。对于讲究礼法和体面的曾家而言,这无疑是极难堪的事情。曾国藩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婚事牵涉故友遗属、两家名声以及自己的判断,已经很难轻易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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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时悔婚,旁人会怎样议论?”
这句话未必真是曾国藩亲口说过,却能说明他的困境。一个重名节、重承诺的传统士大夫,往往宁愿自己承担后果,也不愿公开承认当初看走了眼。何况袁芳瑛已经去世,若曾家此时退婚,很容易被说成嫌贫爱富、薄情寡义。
于是,曾纪静还是嫁进了袁家。
曾国藩并非完全放弃。他曾嘱咐家人,即便袁榆生行为放纵,也要在表面上保全他的体面,不能处处刺激,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岳家轻视。曾国藩希望用尊重稳住女婿,再借事务磨炼其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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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不成,便做事。曾国藩把袁榆生安排到徐州粮台,负责湘军粮饷事务。这项差事看似琐碎,实则关系军队供给,需要谨慎、守规矩,也最能检验一个人的办事能力。
然而,袁榆生到任后并没有收敛。他倚仗岳父权势,对同僚颐指气使,处置事务也任性而为,很快便与周围人发生冲突。更严重的是,酗酒、赌博等旧习再次出现,徐州方面的种种消息陆续传到曾国藩耳中。
这回,曾国藩不能只顾女婿的脸面了。粮台牵涉军饷,若任由亲属借势胡作非为,不仅败坏家风,也会损害军政秩序。于是他下令惩处袁榆生身边的家丁和随从,有人被杖责,有人被交地方衙门管束。袁榆生本人虽未被重罚,却已经感受到岳父的严厉。
他没有把这看成一次警告,反而视作羞辱。
几天后,袁榆生吞食鸦片自尽。曾国藩连夜下令抢救,最终保住了他的性命。袁榆生随后到总督衙门认错,表示愿意改过。曾纪静也从中劝解,事情暂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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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的习性不是一场认错便能改变的。到了同治五年(1866年),袁榆生在徐州粮台又因挪用公款事发,数额据记载约为六百两。银数或许不算巨大,性质却完全不同。曾国藩终于不再替他遮掩,宣布与这个女婿断绝关系。
这场婚姻里,曾国藩既是父亲,也是一个被名声、旧交和礼法捆住手脚的士大夫。他曾试图教导、安排、庇护,也曾在原则面前动用惩戒。遗憾的是,婚姻不是家长替子女选择一个家世,也不是凭岳父权势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曾纪静夹在其中,既无法摆脱夫家,也难以真正回到娘家。袁榆生把怨恨转向妻子,夫妻关系日益冷漠。史料记载,曾纪静后来长期抑郁,二十九岁便离开人世,且没有留下子嗣。
曾国藩一生以识人、用人著称,却在女儿婚事上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慧眼能辨将才,未必能看清亲情中的偏见;能够整顿军政,也未必能够替女儿挡住一段错误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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