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蒂：退役后一度差点抑郁，仿佛有一个空洞正要把我吞噬

罗马前队长：“有人告诉斯帕莱蒂，我在暗中对付他。诺埃米？她让我感觉很好”

为了这次采访，弗朗切斯科-托蒂再次坐在通往奥林匹克球场草坪的隧道台阶上。

2017年5月28日，罗马与热那亚的比赛结束后、告别仪式开始前，弗朗切斯科曾在这里短暂停留、陷入沉思。那是属于他的庆典，却充满泪水。那一刻，或许是体育史上极为罕见、甚至独一无二的告别仪式，情感强度极高。那天，他就坐在如今接受我采访的台阶上，身上还穿着球员球衣。

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曾在与阿莱桑德罗-阿尔恰托合著、由卡伊罗出版社出版的《超越》一书中讲述过这一切。

你重新坐回这个台阶上，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10年后，我又重新体会到了同样的情绪、同样的想法和同样的回忆。那一刻，我在回顾自己25年的职业生涯。周围有很多人，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人。我被唯一一个念头困住：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会变得不一样。我无法理解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那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还是最糟糕的一天？

“一方面，那是最美好的一天，因为那扇门外等待着我的，是一场盛大且独一无二的庆典。但另一方面，它又充满伤感，因为我的职业生涯结束了。我的内心仿佛已经死去，因为对球员来说，一旦球场生涯结束，一切都会改变，人生的一个阶段也随之画上句号。我整个人都懵了，甚至不认识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是什么感觉？

“我简直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停下来的事实。那种从小到大、从少年时代起就习惯的日常生活，竟然突然结束了。我一直回想着前一晚，回想着和亲友一起吃饭的场景，也回想着罗马已经获得欧冠资格，却要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参加欧冠。”

在那个过渡期里，你有没有接近抑郁？

“有。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差点陷入抑郁。那是一个沉重的词，会让人感到害怕。但我就是找不回生活的意义。我们球员的生活很有规律，节奏也非常固定。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我觉得自己像漂在大海中央，仿佛有一个空洞正要把我吞噬。我还没有准备好，脚下却突然失去了土地。”

这几年，在那次人生转折之后，你又经历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你父亲去世。

“那个空洞一下子变成了深渊。父亲去世对我来说，就像一切都结束了。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却很强大，也很懂得教育孩子。他一直都在，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从来没有一句表扬，也从来没有一个拥抱。但只要一个眼神，我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即使家里的条件并不宽裕，他也从未让我缺少什么。他总是把积极的力量传递给我，教会我礼貌以及尊重他人。他去世时，我感觉连空气都消失了。”

后来，作为父亲，你又得知儿子克里斯蒂安存在严重的健康问题。

“是的。他踢足球，而且有呼吸方面的问题。有一次复查后，当晚医生打电话告诉我，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大脑附近有一个小斑点。当时我感觉自己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检查和会诊，最后才确认，问题出在所谓的‘西尔维乌斯导水管’上，那是输送大脑所需液体的通道。意大利奥委会随后依法取消了他的运动资格。要想继续踢球，他本来应该接受手术，但我们决定最好先放一放。那是大脑，不是肘部。”

那段时间里，你自己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我差点死了。和我父亲一样，我差点死于新冠。当时他们甚至已经准备把我送进医院，我的血氧只有87%，还患有严重的支气管肺炎。我连续发烧21天，体温一直达到39摄氏度，还伴随着呼吸困难。

“后来，赞格里洛教授打电话给我，建议我俯卧睡觉，让胸口贴着床，这样可以帮助肺部打开。我最终挺过来了，但当时确实非常危险。”

对你的孩子们来说，那一定是非常艰难的一段时间，后来又加上了离婚……

“是的，对他们来说，那简直是一场噩梦。他们深爱的外公去世了，我退役了，接着我又生病，之后还经历了意料之外的分离。我非常清楚，父母分开时，受到伤害最深的总是孩子。

“但这就是生活。生活会带来美好的东西，也会带来糟糕的事情。我们一家人一起经历了这一切。”

回到现在。你在奥林匹克球场观看罗马对皇家马德里的比赛时，见到弗里德金家族的人了吗？

“在小房间里，我见到了弗里德金的儿子，礼貌地向他打了招呼。但我们没有交谈，也没有谈任何事情。”

你想回家，回到罗马吗？

“罗马曾经是、现在是，也永远会是我的一切。它就像我的第二层皮肤，甚至可能是第一层。我身披这件球衣经历的一切，我认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与之相比。

“回到罗马？永远不要说不可能。”

你怎么看加斯佩里尼？

“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他成功让罗马球迷爱上了这支球队，打造出一支团结、稳固、渴望证明自己、也渴望赢球的队伍。当掌舵者是这样的人时，一切皆有可能。”

你真的和斯帕莱蒂和解了吗？

“我们只是一起拍了一则广告，期间玩得很开心。我和他的关系曾经非常好，远远超出了足球本身。最后一年出现了一些问题，一些有毒的摩擦。我认为，这些摩擦来自上层，来自俱乐部。有人说服他，让他相信我在策划把他赶走，但事实恰恰相反。

“哪怕我只剩一条腿，他也会让我上场。我和他相处得非常好。再说，在25年的职业生涯里，我从未要求过什么。我一直希望俱乐部引进顶级球员，为的是赢球，也从未给任何教练制造过麻烦。

“对我来说，我相信自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罗马的利益、球队的利益以及球迷的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可以证实这一点，因为我经历过森西家族执掌俱乐部的时期，也了解他们对罗马真挚的感情。我知道你在俱乐部困难时期做过什么。

“现在我可以说了。曾经有一年，俱乐部风雨飘摇，森西家族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我非常喜欢主席和罗塞拉。那几个月里，我没有领取工资，把钱留给了员工，留给那些为罗马工作的普通人。他们的处境肯定不如我们球员。

“我做过很多这样的事，却从未对外提起。我和罗马之间是一种共生关系。我付出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与此同时，我实现了儿时的梦想：身穿同一件球衣，以10号和队长的身份结束职业生涯。”

我这里也有一个亲身经历：我当市长时，一位母亲给我写信，说她患癌症的女儿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到你。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一起去了。你和那个小女孩玩了很久。你和罗马、和这座城市的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是那个拼尽全力并最终做到的人。我们从一开始就彼此相爱。我努力把罗马这个名字带到更高的位置，而他们从一开始就保护我，总让我觉得自己比实际更强大。

“我给你讲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几个月前，我和伊莎贝尔骑摩托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有人认出了我，对我说：‘你好，队长。’到了下一个红灯，我又停在他旁边，发现他正在哭。他告诉我，对他来说，我比他的父母还重要。

“后来他又告诉我，他买了特里韦雷看台的季票，每个星期日都去球场，就是为了看到我从更衣室走出来、登场比赛。当然，没有看到我时，他会怎么做？他就离开了。

“我对他说，我觉得他不太正常，至少也应该把比赛看完。他告诉我，对他来说，2017年一切就结束了。这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

那你自己还有多想走出这条隧道，重新回到球场？

“如果由我决定，我周六就会走出去。但我知道那不可能，遗憾的是，确实办不到。

“退役后，有两支球队联系过我，分别是热那亚和科莫。说实话，我确实考虑过。我的心和头脑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最后我选择听从内心，说了不。

“我的一生只有一件球衣，那就应该始终如此。那一天，我就在那扇门外，在喧闹声和绿色草坪旁，结束了一切。”

你有多后悔拒绝皇家马德里？

“谈不上后悔，但确实有些遗憾。2004年，那支皇家马德里被称为‘银河战舰’，并不是没有原因。贝克汉姆、齐达内都在那里踢球。我本可以赢得一切，或许连金球奖也能拿到。

“但现在这样也很好。在那件事上，也是我和内心共同做出的决定，而且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你在书里谈到现代足球时，用了一个非常直接的说法：“太烦了。”

“我说的不是球员，而是周围的环境。按照我经历过的那种足球，无论作为球迷还是球员，大家对球衣的热爱、归属感和身份认同都更强烈。

“现在的足球更像一门生意，技术含量少了，身体对抗却更多了。说实话，今天很难找到一个技术特点让我印象深刻的球员。他们有力量、有速度、有体格，但少了天赋，也少了想象力。”

你在更衣室里一直很开心，也是个恶作剧高手。最狠的一次是什么？

“我们会把博里耶洛和皮亚尼奇的球袜剪掉，或者把剃须泡沫塞进他们的鞋里。都是些小孩子把戏，但我们在一起时非常开心。

“我很怀念那些球队，也很怀念和那些年轻人在一起的氛围。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多。幸运的是，现在我还和其中一些人保持联系。我的一位挚友就是文森特-坎德拉。

“足球中，友情的价值经常被低估。外界灌输进来的毒性很多，但我在足球里结识了真正的朋友。”

这几年你尝试过成为经纪人，但并不顺利。

“我没想到这个行业会这么难。这个工作需要很多圆滑的手段，而这些恰恰是我没有的。我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把真话告诉所有人，无论是孩子还是家长。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孩子至少应该去皇家马德里踢球。但如果你说实话，就会显得像一个消极的人，像一个看不到年轻人潜力的人。

“我觉得自己懂足球，也能看出谁有天赋、谁没有。我这样做是为了孩子们好，因为我见过太多被榨干之后又遭到抛弃的人。我不想给任何人虚假的希望，所以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你如何想象自己的未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最希望的首先是身体健康。我为自己的孩子们感到高兴，他们爱我、尊重我，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伴着我。

“我身边有一位让我过得很好的伴侣，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工作方面，我现在也很享受自己的生活：到处踢足球、打板式网球，环游世界，去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也有更多时间陪伴亲人。

“我过得不错。至于未来，我不知道。”

我再问一次：如果罗马给你一个非象征性的职位，你会接受吗？

“在帕洛塔执掌俱乐部的年代，我放弃了还有三年半的合同，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摆设。我认为，像我这样的人自然应该参与技术部门的工作。也许，我对足球的理解比那些会计、律师和医生更深一些。如果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对所有人都好。

“我在罗马担任管理层成员时，他们只有在出现问题时才会来找我，让我去补漏洞。我觉得自己是球队的一部分，我想参与规划，而不是成为形象大使。

“现在我也不想做这样的工作。他们曾因百年庆典来找过我，但始终只是把我限定在那个正式角色里。

“那份爱不会结束。我始终对他们怀有最大的尊重。我从未要求过什么，将来也不会要求。如果他们需要我对足球的理解，我就在这里。

“无论如何，百年庆典我一定会参加，和罗马的人、和罗马球迷一起。说到底，在这一个世纪的历史中，我觉得自己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在这座球场的草坪上写下的。”

这扇门外就是球场。你曾以球迷、球童、意甲冠军、世界冠军以及罗马队长的身份踏上那片草地。你曾在那里为联赛冠军欢呼，也曾因世界杯前的伤病而难过，还曾在告别那天流泪。

如果你穿过连接这个空间、你坐过的台阶和绿色草坪的门槛，见到小时候的自己，你会对他说什么？

“我当球童时，最崇拜的是贾尼尼。如果他在场上，我会像当年想象的那样注视他——他就像蜘蛛侠和迪伦-道格的结合体，像一个偶像、一个超级英雄。

“如果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些什么，我会羡慕那些快乐的岁月，羡慕自己当年拥有的生活。我是在街头长大的，喜欢玩捉迷藏，喜欢按响别人家的门铃，喜欢玩弹珠台或者台球。那时候，我们靠很少的东西就能玩得非常开心，和今天的童年差别太大了。

“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自己在球场上和别人不一样。14岁时，我进入青年队，16岁就进入一线队。生活给予了我太多。

“但现在回头看，我走出的步子，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作为球童时所设想的距离。”

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是赢得联赛冠军，还是赢得世界杯？

“都不是，而是克里斯蒂安出生的那一天。当时我正在梅西纳参加比赛，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把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幸福’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