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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90后”的新长征:让村里的竹子“飞”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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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正在将田心村的竹子运下山

从广东清远连州城往瑶安瑶族乡走,车过一重山又一重山。到了田心村,先看见的是门楼。门楣上写着一副对联:“红军长征万里遥,革命伟业千山近。”横批是:“革命老区田心村。”

山坳里,房屋沿坡而建,竹子从村后一直铺到山顶。90多年前,一支红军队伍曾在这片山里宿营、战斗,留下6位牺牲的战士。今天,一个“90后”正试着把另一场“长征”行进在这座山中。

山上有座红军墓

每年农历五月初九,上午8时,锣鼓声会准时在粤北群山深处的田心村口响起。

舞狮队沿村道一路前行,家家户户闻声而出。全村人搬抬祭品,顺着石阶往半山腰走。那里有一座烈士墓。墓碑上刻着:“一九三五年一月红三十四师余部牵牛岭战斗红军烈士之墓”,墓里安葬着6名烈士。这一天,是田心村的“红军节”。就连平日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会尽量赶回村里。

这样的祭扫,在田心村已经延续了许多年。但这座墓并非一直如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山坡上的一个土堆。

2017年,田心村村民小组组长李六旺带领村民修缮无名烈士墓,修通了上山石阶,立起了墓碑。也是从那之后,“红军节”在村里一年一年办下来。经费不靠拨款,全靠村民自发捐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在田心村,一代代人反复讲起那段往事。

1934年12月,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作为长征后卫部队,在掩护主力红军渡过湘江、潇水之后,遇强敌拦截,只得退回湘粤边境一带,分散开展游击。三十四师参谋长王光道率领余部百余人,几经辗转,来到粤北连州的瑶族山区。

1935年1月初,红三十四师余部九十余名战士经历大定坑一战后,转移至田心村牵牛岭宿营。

次日清晨,几倍于己的敌军尾随而来,接连向红军阵地发起冲击。红军将士一次又一次将敌人打下山去。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毙敌十余名,六名战士壮烈牺牲。

硝烟散尽,牺牲的战士们被合葬在牵牛岭山坡。

田心村党总支副书记谭嘉俊是个90后,他从小就听家里的长辈们讲述红军当年的故事。但他第一次认真站到那块土地上时,心里还是颤了一下。“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家乡是哪,他们的名字是什么。”他说,“为了新中国,为了信仰,他们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而无怨无悔,令人震撼。”

村口门楣上的对联,年复一年迎着山风。村里老人们说,当年红军经过这里时,天寒地冻的腊月,他们宁愿睡在门口,也不进家,不打扰村民,不敲门,不拿人家的东西吃。“我觉得这是非常可贵的一种精神。”谭嘉俊说。

为了弄清这段历史,谭嘉俊参与过一些发掘工作。他实地走访隔壁两个县,也按照红军经过的路线走了一圈,参与收集红军方面的资料。

如今,他和村委会干部定期去祭扫烈士墓。谭嘉俊有时刚打扫完,祭台上还只插着几炷香,没过几天再去,那里已经摆满了鲜花。“村里人祭拜习惯上香,过来献花的应该是外地的朋友。”他说。


田心村门楼贴的对联:红军长征万里遥,革命伟业千山近。供图/连州市融媒体中心李俊杰

从深圳到乡村

山上的墓,山下的村。历史似乎一直没有远去。谭嘉俊后来也常想,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为什么能那样义无反顾?

在想明白之前,他也曾是那个一心想要离开的年轻人。

高中毕业后,他独自去了深圳、广州找工作,做过行政,也做过销售。和多数年轻人一样,他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外面挣的钱多一点,有新鲜感。

但在外面,他总觉得生活节奏太快。朝九晚五,两点一线。城市车水马龙,非常繁华,可他的内心总静不下来。

后来,他回村了。

一个原因是自己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放不下家。另一个原因是,他注意到,几年间,家乡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政府越来越重视农村人居环境、产业。以前村里都是老式泥砖房、黄泥路,出门满脚黄泥。后来路面硬化了,污水分类了,家家户户开始盖红砖房,甚至是小别墅。

谭嘉俊家里做竹子生意。刚回来时,他跟着父亲跑市场,谈业务。两三年后,村里换届,有老党员退休。村民们觉得这个年轻人回来干了几年,能帮大家伙把竹子卖出去,挺可靠,推选他为党总支副书记。

从卖竹子到当村干部,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谭嘉俊犹豫过,进了村委会,责任是更大了,可自家生意上很多事就顾不上了。村里收入不高,他怕养不了家。更要紧的是,他那时不到三十岁,性子还有些浮躁,连最日常的夫妻吵架,人到了场,都不知该怎么开口劝。家里人也不放心,怕他年纪轻轻,处理不好邻里关系。

刚进村委会那阵子,谭嘉俊经常情绪崩溃。有位老奶奶听力不好,到村委会咨询事情。谭嘉俊一开始不知道,他每回答一遍,奶奶就又问一遍。他不耐烦,开始大声讲话。老奶奶这次是听到了,却说:“你们年轻人现在怎么这样子,我来办点事情好像是求你们一样。”他觉得很委屈,转头就跟田心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盘美艳吐槽。

谭嘉俊第一次去调解夫妻吵架,也是盘美艳带他去的。两位村民都五十多岁了,盘美艳劝女方,谭嘉俊则开导男方。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在农村里,拿瓶啤酒喝着,抽根烟,慢慢就聊得舒心了。谭嘉俊还记得当时自己说的话。话虽直白,却在理:“你看你都比我大几轮了,还这么吵吵吵,有意思吗?以前你们还总教我们年轻人不要吵架,现在倒好,自己在那儿东扯西扯。”

眼前这个年轻人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总能让盘美艳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她今年四十岁,做农村工作十八年,深知村干部的不易。“跟村民讲话没技巧,讲得太直,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他们。处理三农纠纷,明明是去帮人解决问题,却经常会挨骂。”

她也是这么过来的。2008年,她刚从广州的大学毕业,回到村里。从小在外上学,村里的人她几乎认不全。能力和信任,是逐年累月慢慢积累下来的。村委会的门,盘美艳几乎不锁,钥匙就挂在门上。有时书记们外出办事,或者还没到村委会,村民就直接开门进来等。有的来问纠纷,有的来写证明,像回自己家一样,一边烧茶,一边唠嗑。

“老人总在家待着,他们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找到你。”盘美艳说。村里老人领养老保险,一年一般才去镇里取一次,他们常把卡拿给村支书。“我说你就不担心我把你的钱花了?他说你花就花呗。”村里人对着盘美艳,总说一句话:“信你胜过信自家崽。”

盘美艳这头守着村里,谭嘉俊那头,则连着在外的人。

有些在外务工的年轻人,父母留在家里,或者小孩在村里读书,会经常打电话给他,让他问问父母身体情况,看看老人舍不舍得吃、舍不舍得穿,再问问家里孩子的情况。山区很多老人有风湿病,村子到镇子有二十多公里。谭嘉俊平时去镇上开会,就帮老人们带药回来。田心村有个专门的微信群,村民要找人帮忙,就在群里直接喊:谁谁谁,回来帮我带点东西,或者取个快递。

村里生活慢,谭嘉俊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傍晚无事,看太阳一点点落山,余晖铺满整个村庄。这样的傍晚一多,他心里慢慢有了答案:回来,是对的。


谭嘉俊在村民家中

竹子从天上飞来了

村干部的身份,让谭嘉俊从“外面回来的人”变成了村里人的依靠。但他也清楚,村里最缺的,还是年轻人。

田心村山高坡陡,竹子多。过去,村民们“靠山吃山”,可如今会种田的人渐渐老了,留在村里的也多是老人,五六十岁的,在这里都还算年轻的。谭嘉俊说,读书时,和自己同辈的有二十几个人;今天,田心村有130多户、600多人。而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十个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竹子长在山上,老人背不动,年轻人又不在。谭嘉俊在手机视频里看到别人用无人机吊运木材,产生了一个想法:买台无人机干吊运。

他先跟盘书记商量。盘美艳态度谨慎,担心投入打了水漂,也担心村民不接受这种新模式。谭嘉俊跟她算了一笔账:无人机一天能吊三四百条竹子出来。以前,这个活至少需要10个人干一天。盘美艳听后也十分感慨,“以前10天半个月大车才能拉一车竹子走。现在用无人机吊到公路边,两天三天就有一车可以拉走了。”

决定买无人机之前,谭嘉俊先去考了证。那一个月,他每天下班后赶去县里,上最晚的一期课,从晚上七点半上到十点半。他还跑到隔壁县市考察,看别人怎么吊木材、吊竹子。

第一架无人机是谭嘉俊自费买的。包括无人机和一辆运载无人机的车子,一共花了21万。无人机6万多,贵在车子,但能用到报废。

到货那天,谭嘉俊拉上盘美艳,找了一处比较平缓的地方试吊,不少村民围在旁边看。以前村里有些路,不架桥就过不去,老乡们总爱说一句:“你这里不架桥,难道要从天上飞过去啊?”现在,无人机升起,吊着竹子越过山沟,稳稳落在路边。老人站在那儿,嘴里念叨:“竹子真能从天上飞过来了。”

不过,谭嘉俊后来才意识到,考证和拿到机子只是最容易的一步。

田心村山比较高,风向多变,山里到处是障碍物,日常操作要精准控制载重和落点,一旦失误就会炸机。

谭嘉俊练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才算上手。“没什么技巧,只能自己慢慢来,一步一步地试错。”

山上的活,也跟着变了样。

砍竹、去枝、截断,用吊带捆成捆。无人机放下钩,飞手盯着遥控器屏幕,控制上升、平移,越过山沟,把竹子落在公路边。螺旋桨发出的嗡嗡声在山谷里不断回响。

不过,谭嘉俊平时在村委会上班,走不开。为此,他成立了一家农业公司,也想吸引一些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回来。

李杰是谭嘉俊最早叫回来的同辈人。李杰当时在深圳做销售,一个月到手大概八九千、一万。谭嘉俊劝他:“飞无人机也能挣到跟你现在差不多的钱,况且你在外面打工,要经常加班,不觉得很压抑吗?你爸爸妈妈年纪也大了,不如早点回来。”

现在,李杰成了村里最主要的“飞手”。去年过年,他们算了一笔账,用无人机吊运竹子,做了半年就回本了。“那就不怕,可以继续投资。”谭嘉俊说。后来,他又和李杰合伙采购了第二台无人机。

目前,已经有4个长期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回村发展。他们每个人都去考了证,回村“开飞机”,一天能赚250元。挂竹子和吊运过来时的解钩工作也需要人手,一天能赚200元,他们轮流来干。竹子卖出去之后的钱,则用来反哺公司。可谭嘉俊想的不只是竹子。山上红军墓、村门楼上的对联、正在动工的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都在提醒他,田心村还有另一条路要走。


村里的飞手李杰正在操作无人 机

从“听故事”到“讲故事”

差不多也是从设立“红军节”那一年开始,村里就开始想把瑶族文化元素和红色基因融入到乡村建设当中,大力发展乡村民宿和旅游业。

现在,村中的闲置校舍也被盘活,改造成客房,另外还新建了4栋瑶风木屋,打造出30间标准民宿。

谭嘉俊说,“十一”期间,很多游客一住就是一个星期。夏天,房间基本上都要提前预约。

红色文化带来了游客,也带火了村民的农副产品。笋、茶比从前好卖许多,番薯、芋头、南瓜也常有人要。村民在山上采下来的“老瑶药”,摆在家门口就能直接卖掉。

游客来了,村民们招待他们,也把红军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而自从进了村委会,谭嘉俊感觉自己的身份也切换了。“我从一个听故事的人,变成了一个红色文化传播者,也就是讲故事的人。”

田心村的瑶寨门楼旁边有一幅红军长征经过广东的路线图。谭嘉俊常站在图前,抬手指向那条红色线路,向游客讲述红军进入连州,来到田心村的往事。

红色文化引来了人,人带来了消费,消费催生了生意。谭嘉俊现在也成了两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有人问他,你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创业者,还是更像村干部?他说,这两个身份其实相辅相成。村干部核心是服务全村;创业者其实是一个“路探子”,直接做示范,当然也可以借助村集体这个平台,只要把公司业务和集体业务的界限划清,就没问题。

只是时间经常不够用,谭嘉俊只得把公司的事务留到晚上,加班处理。这样两头忙的日子,是常态。

2024年,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连州片区)项目在田心村动工。项目动工后的那个春节,小广场施工,水漫灌到一户村民家。盘美艳去找施工方讲理,对方不听,只认图纸,说没问题。为此,盘美艳后来甚至和对方拍了桌子。

桌子拍完,事也解决了。盘美艳这脾气,有时候倒成了村民的底气。

她最近让村里人当面说她的缺点,有个村民不好意思讲,憋出一句“气场有点强”。她大大方方回过去:“你就实话讲,你觉得我凶就说嘛。”

其实,在农村讲话,不加大分贝,老人根本听不见,她解释。这么多年下来,那个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早就变了。

谭嘉俊的变化则相反。进村委会七年下来,纠纷处理得多了,他的性子反而被一点点磨平了,脾气也收敛许多。谭嘉俊形容自己“当初是‘青铜’,现在已经是‘王者’级别了”。

盘美艳也看在眼里:“他以前有脾气,跟人一次两次讲不来,扭头就走;现在‘老油条’了,反而比我有耐心。”

李六旺做了三十多年村长。谭嘉俊常去请教他。每次去,老人总感慨:“现在好啊,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有人把担子接过去,他们也就放心了。

而担子怎么挑,说到底,还是得心里有个信念。作为创业者,谭嘉俊想要把科技振兴乡村这条路坚持下去,把无人机技术更好地用到生产生活里。“这就是我要走的‘新长征’。”他说。

谭嘉俊看过《血战湘江》等长征题材的电视剧。他理解的红军精神,一是不怕困难,二是内心坚守信念。“我们的工作中,长征精神不能丢。”他说,“作为村干部,要艰苦奋斗、不忘初心,解决问题要有恒心、有毅力。”

他心中一直装着一个很朴实的愿望——希望村子里能有更多年轻人回来。“希望他们不用为了生计跑到外地去,希望家乡能一天天变得更好。”

如今在田心村,只要不下雨,无人机天天“出工”。谭嘉俊在村委会走不开,山上的活就交给李杰他们几个飞手。捆好的竹子被吊起,越过山沟,稳稳地落在路边。山风乍起,无人机再次升空……

记者:王婧懿

编辑:宋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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