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烧车焚楼抢奢侈品，数十万人抗议掀起近年最严重骚乱，法国怎么了？

一夜之间局势急转直下，街头火光四起浓烟弥漫。据央视报道，17日，法国多地爆发数十万人的抗议浪潮，成为该国近年来最严重的暴力骚乱之一。

有人说，这是一场以教育投入不足为导火索、民众诉求迅速延伸至多领域的抗议；也有人说，这是马克龙的严峻考验，尽管大选明年4月才开启，但不满的选民不愿再苦等半年，催他早日下台。一片狼藉之中，更多人发出灵魂拷问：法兰西究竟怎么了？

怒火为何点燃？

有人戏称，抗议某种程度已成为一种“法兰西特色”。

具体到这次抗议，又是因何而起？

新华社报道，自9月中旬以来，法国发生多轮学生抗议活动，主要聚焦师资短缺、校舍失修等问题。巴黎郊区部分高中最先开始罢课，抗议活动逐渐蔓延至全国多地。

而最近一段时间，农民、气候活动人士等群体也加入游行队伍，包括法国总工会在内的工会组织参与其中，抗议者的诉求进一步扩展，要求政府降低燃料价格和生活成本，改善教育和公共服务。

正如一些评论指出的，原本来自青年群体的呐喊，已迅速引燃一场更广泛的运动。

17日当天，据法国内政部统计，全法抗议人数达55万，其中巴黎有11万，初步统计全国约有400人被捕。而据法国总工会称，当天全国抗议总人数达80万。

抗议正在全法造成一系列破坏性影响。

在巴黎，商店和餐柜被砸，汽车和垃圾桶被纵火焚烧；在马赛，奢侈品门店惨遭洗劫，抗议者冲进市政厅；在里昂，旅游局一分支机构遭纵火和抢劫；在利摩日，一座建于1883年、挺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市政厅钟楼因遭焚烧而坍塌，法国舆论惊呼这是“一场历史遗产灾难”……

上海外国语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法国与法语国家研究中心智库研究员薛晟认为，抗议导火索是人们对马克龙政府教育改革的不满，其落地效果有限，且暴露了贫富差距问题。随后，工会成为近期抗议的主要支持者，把马克龙第二任期以来政府的不作为进一步放大。

一方面，马克龙将大量精力投入国际事务，例如俄乌相关议题；另一方面，马克龙所在的执政党联盟在国民议会中不占多数席位，近三年预算草案无法通过或陷入僵局，导致大量改革悬在半空，民众不满持续堆积。

暴露深层问题

抗议风暴也暴露出法国乃至欧洲的诸多深层问题。

首先是法国“两难”的经济处境，即抗议者要求增加支出，而市场则需要财政紧缩。

马克龙第二任期内债务扩张态势尤为突出，国债累计涨幅创下法国第五共和国以来的新高，法国公共债务已突破‌3.6万亿欧元。

目前，法国将国内多数开支冻结在2021年水平，但国债利息、国防支出不受冻结限制，其中国防支出包含援乌相关开销。

这导致民众不满，国内民粹情绪也借势抬头。

与财政困境相呼应的，是法国疲弱的经济基本面。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数据显示，该国上半年经济零增长，9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1%，失业率为8.3%且还在走高。再加上伊朗战事导致燃油价格大幅上涨，加剧了社会痛感。

其次，社会分裂和政治碎片化，让马克龙陷入尴尬处境，也让整个国家陷入迷茫。

2024年法国国民议会选举之后，政坛呈现三足鼎立、高度碎片化格局，法国政治中间派衰落，极右翼势力坐大。

而在一些民众眼中，马克龙成为一个“朱庇特式”的总统——他们用罗马神话里的众神之王来形容他独断和高高在上的执政风格，他既没有组建拥有议会绝对多数支持的联合政府‌，又不愿妥协。民调显示约85%的法国受访者不认可马克龙的执政表现‌。民众希望他提前大选、主动下台，马克龙则多次明确拒绝。

简言之，在多股力量博弈中，法国走到了国家发展的十字路口。民众最关心购买力、社会福利、债务赤字问题，但各政党政策方案无法消解民众的迷茫。未来存在两大变量：马克龙是否迫于压力提前大选，以及大选后哪一派能够上台推动社会变革。

最后，此次抗议也不是法国“一家独痛”，而是凸显欧洲的“通病”。

在西班牙，住房危机抗议持续了两周以上；在比利时，近日发生了反对政府预算削减的全国性罢工与游行；在意大利，生活成本抗议演变为暴力冲突……

薛晟认为，欧洲多国抗议存在一定的共性。

例如，它们都发生在经济大环境下行时期——俄乌冲突叠加中东地缘冲突，持续拖累欧洲经济，民众对现任执政者不满加剧。西方国家的发展模式、治理效果乃至政治制度受到质疑。

再比如，这与欧洲社会思潮转变有关，战后相当长时期盛行的新自由主义在退潮，现实主义思潮抬头，极右翼敢于说出主流政客回避的现实问题，支持率持续上升。

另外，越来越多成员国民众质疑欧盟决策逻辑和内部民主机制，对欧盟好感度下降。以上都是欧洲地缘政治变化中值得注意的动向。

极右翼想抓住机会？

外界也把这场抗议与即将到来的法国大选结合起来观察。

法国将于2027年4月、5月分别举行大选首轮和第二轮选举，持续两个总统任期的马克龙不能再次连任。目前，极右、极左翼候选人在首轮投票中的民调支持率领先。

领跑者是玛丽娜·勒庞，她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提升其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的胜算。另一方是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兰西”的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二人分属政治光谱两端，虽有很多不同，但都以反对建制派、承诺取消预算限制，以及对欧盟的强烈敌意为主要诉求。

目前，勒庞把此轮抗议归咎于梅朗雄等左翼力量推波助澜，而梅朗雄则辩称外界忽略了数万抗议者和平示威的事实。两股力量都试图从社会动荡中塑造对自己有利的叙事。

薛晟指出，抗议可能成为短期舆论攻防话题，但也可能快速被遗忘，参考2022大选，“黄背心”运动并未成为主要议题。此轮抗议期间，极右翼固然希望将经济问题与反建制情绪结合起来，它或能借抗议一事收割民意，但估计收益有限。

至于大选走向，目前很难预判结果。左翼和右翼推举哪些候选人参选将给选情带来变数。黑天鹅事件亦不可忽视，法国国内安全反恐局势、俄乌冲突外溢等突发事件，都可能改写大选走向。

“差不多10年前，法国就有一种声音：左派不行，右派也不行，为什么不换极右翼上台试试？”薛晟说，鉴于极右力量正在欧洲崛起，“法国极右翼是有一定机会的，要看如何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