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博士家庭出身调查：穷人家的孩子很少读博

10月1日，英国《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报道了一项涉及约40万名英国本土STEM学生的研究。调查发现，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等专业的博士生中，来自较高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占65.6%，而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仅占17.8%。

更值得关注的是，家庭背景造成的差距并没有随着学生进入大学、取得优异成绩而自然消失。即使同样获得大学一等荣誉学位，甚至进入英国顶尖大学就读，不同家庭出身的学生，继续攻读博士的比例仍然有明显差别。

这项研究由英国Martingale Foundation委托Public First开展，并与英国皇家学会、惠康基金会及Pousaz Philanthropies合作。研究使用英国高等教育统计局（HESA）的数据，追踪了2015/16至2022/23学年约40万名英国本土STEM学生，还分析了涉及各学科、各学历层次超过200万名学生的比较数据。

研究报告名为《The Path to PhD》，即《通往博士之路》，关注的正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为什么大学本科教育已经向更多普通家庭开放，但到了博士阶段，家庭背景的影响依然如此明显？

本科阶段已经有差距，到了博士阶段更大

报告最直观的发现，是家庭背景在不同学历阶段的分布变化。

在英国STEM本科生中，来自较高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占56.5%，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占23.8%。到了博士阶段，前者的比例上升至65.6%，后者则下降到17.8%。研究还指出，英格兰和威尔士人口中，属于其所定义的较高社会经济背景群体的比例约为33%，但这一群体在STEM博士生中的占比已经接近三分之二。

这里的社会经济背景并非直接按照家庭收入排名，而是主要依据父母职业，使用英国国家统计局的社会经济分类体系，将学生家庭划分为高、中、低三个类别，并辅以父母受教育程度等信息。因此，17.8%代表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在STEM博士生中的比例，而不是收入最低20%家庭的孩子所占比例。

研究发现，这种差异也存在于STEM以外的学科。在非STEM专业的博士生中，较高社会经济背景学生占61.5%，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占20.2%。不过，STEM专业从本科到博士阶段的升学差距尤其突出，只有艺术类专业中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的博士升学差距比STEM更大。

报告所讨论的STEM主要包括生物学、物理科学、数学、工程、计算机及综合科学，不包括医学、健康学科、心理学和建筑学等具有不同培养路径的专业。

即使成绩同样优秀，富裕家庭学生读博的比例仍然更高

研究还有一组数据，值得特别关注。

在获得英国大学一等荣誉学位的学生中，较高社会经济背景学生继续攻读博士的比例为10.8%，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只有7.9%。也就是说，即使已经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本科成绩，两类学生在博士升学上仍然存在差距。

研究人员还考察了英国最具研究实力的一批大学，包括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帝国理工学院、伦敦大学学院、伦敦国王学院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这些学校通常被归入英国高等教育研究中所说的“金三角”大学群体。

在这些大学就读本科的学生中，较高社会经济背景学生继续攻读博士的比例达到15.7%，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则为10.4%。

这一结果说明，博士升学差异不仅与学生本科就读学校的层次及学业成绩有关。即使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家庭背景与继续深造之间仍然存在关联。

当然，本科成绩和就读学校本身也十分重要。报告发现，先前的学业成绩以及本科院校类型，是预测学生能否继续读博的两个重要因素。而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学生，获得优异成绩和进入高录取门槛大学的机会，本身也相对较少。

数学、物理、化学等专业的差距更加突出

不同学科之间，家庭背景造成的博士升学差距并不完全相同。

报告发现，数学与统计学博士生中，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仅占15.5%，是此次研究涵盖的STEM学科中比例最低的。物理学和化学等专业，也属于本科到博士升学差距较大的领域。

计算机科学则提供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例子。该专业本科生中，大约三分之一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但到了博士阶段，这一比例下降至19%。

这意味着，一些专业虽然能够吸引相当数量普通家庭学生进入本科阶段，但其中继续选择学术研究道路的人，却明显减少。

对于计算机、工程等专业的学生来说，本科毕业后还可以直接进入就业市场。报告发现，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往往在本科毕业后离开继续深造的路径。家庭经济压力、就业收入的吸引力以及科研职业的不确定性，都可能影响他们的选择。

博士有奖学金，为什么普通家庭学生还是不敢读？

英国并不是没有博士资助制度。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RI）通过大学和研究机构提供博士生资助岗位，相关经费通常用于覆盖学费及生活费用。

根据UKRI公布的2026/27学年标准，获得其资助的全日制博士生，最低年度生活津贴为21,805英镑，在伦敦就读者还可适用更高的津贴标准。这些资助通常由大学或研究机构负责管理，并不是所有博士生都能自动获得。

英国也提供研究生贷款。按照英格兰2026/27学年的规定，新入学硕士生可申请的研究生贷款上限为13,206英镑，博士生贷款上限为31,122英镑。需要注意的是，这两个数字都是相应课程整个学习期间的贷款上限，并非每年都能领取的金额。

然而，报告对STEM博士生的访谈发现，即使已经获得生活津贴，一些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仍然长期承受经济压力。他们担心房租、日常开支，也担心未来的职业收入。一旦科研项目延期、资助期结束或者出现突发支出，他们能够依赖的家庭经济支持相当有限。

报告特别提到了申请与入学阶段的一些具体费用。例如，搬到另一座城市读博，需要提前支付房租押金及搬迁开支；参加学术会议或者开展研究活动，有时需要学生先垫付交通、住宿等费用，再向学校报销。

对于能够获得家庭支持的学生，这些可能只是短期资金安排。但对没有积蓄、家庭也无力提供支持的学生，提前垫付费用本身就可能成为障碍。

研究因此建议，大学和资助机构应当允许符合条件的博士生提前领取部分资助，帮助支付搬迁费用，并尽可能直接预付会议交通和住宿等费用，减少让学生先行垫资的情况。

不只是钱的问题，有些学生甚至不知道如何申请博士

经济问题之外，报告还关注了科研教育中一个不太容易被看到的差异：不同家庭的学生，对学术职业和博士申请流程的了解程度并不相同。

研究人员在焦点小组访谈中发现，有些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虽然本科期间逐渐对科研产生兴趣，但最初并不了解研究人员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职业，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联系导师、寻找博士资助岗位、准备申请材料。

如果家庭成员具有高等教育经历，或者身边存在学术圈的人际联系，学生往往更容易提前获得这些信息。而对于家中没有人读过大学、也缺少科研人脉的学生来说，很多事情需要自己逐渐摸索。

报告将这些不容易通过公开课程学到、却会影响升学机会的知识与经验，视为一种学术教育中的“隐性课程”。它不仅包括博士申请信息，也涉及科研项目机会、与导师沟通、学术活动参与及职业规划等方面。

Martingale Foundation今年6月还发表了另一份关于博士培养经历的报告，基于21名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博士生或近期毕业生参与的访谈与焦点小组，以及38份来自不同家庭背景博士生的问卷。这项规模较小的研究发现，一些博士生因为经济压力需要兼职，却又担心兼职会被导师或同学理解为对科研不够投入。对于研究延期造成的资助中断，他们也缺少其他经济支持。

因此，家庭经济背景不仅可能影响学生是否申请博士，还可能影响已经入学的博士生能否充分参与学术活动、获得职业发展机会，以及如何应对培养过程中的风险。

英国可能因此少培养了5600多名潜在科研人才

这项研究还尝试估算，家庭背景造成的博士升学差距，对英国科研人才培养可能意味着什么。

研究人员建立了一个假设情景：如果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已经取得优异成绩的学生，能够以与优势家庭学生相同的比例继续深造，而且研究生培养名额能够相应增加，那么2015年至2023年，英国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群体的STEM硕士生数量可能增加41%，博士生数量可能增加52%。

按照研究模型测算，这一时期原本有机会继续培养的相关潜在科研人才，合计约有5676人未进入相应的研究生培养路径。这是根据升学比例差异估算的潜在人才缺口，而不是实际查明有5676名博士生退学或放弃学位。

报告认为，这一差距关系到英国未来科研人才的来源。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先进制造、清洁能源和生命科学等需要持续培养高层次研究人才的领域，博士阶段的招生和资助制度，将直接影响能够进入研究领域的人才范围。

研究机构还注意到，这种差距并非只发生在某一种性别或族裔群体。报告发现，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女性学生，在STEM硕士和博士升学方面面临的差距比男性更加突出；不同族裔学生在硕士和博士阶段的升学情况，也呈现出不同特点。

英国开始讨论：扩大本科招生还不够，博士招生也需要改革

过去，英国推动高等教育机会公平，主要着力于本科阶段，例如鼓励弱势家庭学生申请大学、改善入学机会，以及要求大学制定相关招生与学生支持计划。

但这次调查发现，进入大学只是高层次科研人才培养的起点。本科招生机会扩大之后，如果研究生资助、科研经历获取和博士申请流程中的差距没有得到改善，学生在后续学历阶段仍然可能逐渐分化。

报告提出，应当将高等教育机会公平政策进一步延伸到硕士和博士阶段。大学在本科一年级就可以向学生介绍研究职业和博士培养路径，而不是等到毕业前才开始提供相关信息。博士项目招聘也应当统一公开资助金额、资助期限、申请条件、所需科研经验以及具体申请程序，减少信息不透明造成的影响。

在培养制度上，报告还建议为部分学生设置衔接型培养路径，将一年硕士研究训练与后续三至四年的博士培养结合起来，帮助科研准备不足、但具有研究潜力的学生进入博士阶段。

此外，研究者提出，博士生应当被视为正在接受培养的科研人员，在病假、育儿、照护责任及非全日制资助等方面，获得更加明确和一致的支持安排。政府、高校及科研资助机构也应当加强对研究生社会经济背景的持续统计，以便了解不同群体进入博士阶段之后的实际情况。

Martingale Foundation首席执行官Cassandra Hugill在报告发布时表示，扩大STEM研究生教育机会，不仅关系到教育公平，也关系到英国科研创新人才的培养。英国皇家学会和惠康基金会的相关负责人，也在报告发布时强调了让不同社会背景的优秀学生获得科研机会的重要性。

此次英国调查呈现出的变化十分清楚：从本科到博士，较低社会经济背景学生所占的比例持续下降；而即使进入顶尖大学、取得优异成绩，这种升学差距也没有完全消失。

对于希望进入科研领域的学生来说，能否读到博士，除了个人的学习能力和研究兴趣，还与家庭能够承担多长时间的经济压力、能否获得及时的学术信息、是否得到合适的科研指导和资助支持密切相关。

这也让博士招生机会问题，逐渐从大学录取阶段，延伸到了整个科研人才培养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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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fanye

来源：科研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