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驿站坐到十一点。
我把五年的账算了一遍。
油钱,两万二千五。
驿站少收的件,两万一千五。
那一千二的押金。
交警的两回口头警告——没罚,可要是罚了,一回两百,扣六分。
我把这些数写在一张快递面单的背面。
写完我看着它。
五年,四万五千多。
刘婶要六千八。
我没跟她吵。
我知道吵不赢。
在石塘,一个包可以说成脑震荡,一句顺手可以说成黑车。
说的人嗓门大,辈分高,在村里住了四十年。
我是外村嫁进来的,男人一年回来两次。
吵起来,全村都会站在她那边。
不是因为她对。
是因为她在,而我男人不在。
第三天,我把六千八转给了她。
转账备注我写的是:小军检查费。
她收了。
收完在群里发了一句:事情解决了,谢谢晓敏。
六千八,是我驿站两个多月的净收入。
我转出去的时候,手机提示余额不足,我又从朵朵的教育储蓄里转了两千过来。
那个账户是她出生那年开的,每个月存两百。
我转钱的时候,账户名字跳出来:周朵朵。
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有十几个人跟着点了赞。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城的车市。
那辆七座车,我卖了两万六。
又添了一点钱,提了一辆两座的小电车。
白色的,很小,停在驿站门口像个玩具。
副驾刚好坐得下朵朵。
后面放一个书包。
再放不下别的了。
卖车之前,我把那辆七座车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后排座椅的缝里,我掏出来一把东西。
三块橡皮,两支铅笔,一个发卡,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数学卷子,六十二分。
还有一颗糖,化了,粘在座椅的布面上,抠不下来。
后备箱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孩的手套,粉色的,只剩一只。
我认得,是孙家小女儿的。
去年冬天她哭着找了一个礼拜。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挂在了驿站的门后头。
车市的人来验车,绕着车走了一圈。
他说:这车公里数挺高啊,五年跑了快九万公里。
我说:嗯,每天都跑。
他说:拉货的吧?
我想了想,说:拉人。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车提回来那天是七月二十号。
暑假。
没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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