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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砥柱今天没有坐配车。
那车太显,走到哪儿都有人先看见车牌,知道坐车人身份。他今天只想出去随便走走,看几个点,不打招呼。
他在市委侧门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一开,驾驶座上的人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您啊。新来的秦书记。”
秦砥柱也认出了他:“马师傅。”
老马笑得有些得意:“我记性好吧?那天在火车站拉您,您说去市委招待所。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这不是新来的秦书记吗?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秦书记怪低调的,一个人提个箱子就来了。”
秦砥柱笑了一下:“那天也没多聊。今天正好,又碰上了。”
“您去哪?”
“城西老水厂。”
老马“哟”了一声:“那地方不好走。路年久失修,坑比轮胎多。”
“就是去看看。”秦砥柱说。
老马没再问,打了表,车从市委侧门滑出去,拐进一条窄街。
街上人不多,早点摊子还冒着热气。云川的早晨总是这样,雾没散透,人已经出来了,像从梦里硬被拽起来。
车走了几分钟,老马忽然说:“秦书记,您这人不讲究。”
“怎么讲?”
“别的领导出门,专车,秘书,安排得妥妥当当。您倒好,自己拦出租。”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也就是碰上我。要是碰上别人,您一上车,人家还不一定敢拉。”
秦砥柱笑了一下:“一样到目的地,坐什么不是坐。”
“话是这么说。”
老马把着方向盘,绕过一个大坑,“可当领导的,总有个讲究。我开这些年车,见多了。有些领导,上车先看表,下车记时间,一步都不差。”
秦砥柱没接话。
他看向车窗外,像在听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说的是哪位?我想听。”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不瞒您说,就是刚出事的霍书记。他在世的时候,我们这些开车的、做小生意的,私下里发两句牢骚,都不敢叫人听见。他以前也坐过我的车。他有个习惯,上车先看表,下车记时间。我一开始以为他赶时间,后来听他自己说,是给自己记账。”
“记什么账?”
“他说,当干部的,时间也是公家的。哪段路花了多少时间,办了多少事,心里得有个数。”
秦砥柱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下乡,也记时间。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心里。父亲说过,你晚到十分钟,下面的人就多等十分钟。时间最不能欠。
“现在呢?大家还敢说吗?”秦砥柱问。
老马停了一下,说:“现在也怕。可您不是坐我车上了吗?刚来几天,就碰着您两回了。我寻思着,这怕是缘分到了。”
他说这话时没笑,语气像在讲一件挺认真的事。
秦砥柱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盯着前面的路,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纹路。
“霍书记坐你的车,去过青岭吗?”秦砥柱问。
老马没有马上答。他看着前面的路,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上一条沿江路。
“去过。”老马说,“不止一次。”
秦砥柱没有再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声音。
老马忽然又说:“有两次,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学生,戴眼镜。挺安静的,坐后排,也不怎么说话。霍书记对她蛮客气。我后来才知道,那女学生好像也是青岭人。”
秦砥柱看着车窗外。江面上有雾,把对岸的楼群浸成一片灰影。
“那女学生,你知道叫什么吗?”
老马摇头:“不知道。霍书记不叫名字,只叫她‘小叶’。”
秦砥柱没再说话。
“小叶”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去拨开那层棉花。
车到了城西老水厂,老马把车停在门口。
“秦书记,到了。这地方现在没几个人了,您进去留神脚下,那地滑。”
秦砥柱下车,在车门口站了一下。
“马师傅,以后我要是坐车,还找你。”
老马笑了:“那敢情好。您要是不嫌我这车破,随叫随到。”
秦砥柱点了一下头,往水厂里走。
水厂在半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门是铁的,锁着,但旁边的小门开着。
秦砥柱走进去,看见几排老式的水泥池,池子里早没水了,池壁长出了蕨草。
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头从厂房后面走出来,看见他:“您找谁?”
“不找谁。”秦砥柱说,“就看看。这水厂以前是供哪片的?”
“城西这一片,以前都吃这里的水。”
老头说,“后来新水厂建了,这地方就废了。说是说改加压站,喊了三年,没见动。”
秦砥柱看了看那些空池子,又看了看山下面那片灰蒙蒙的居民区。
那里几万人吃水,全靠着一条细管子从新水厂接过来。三楼以上没水。
他问老头:“你在这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老头说,“从学徒干到厂长,又干到厂子废了。”
“废了以后呢?”
“我就看着它。”
老头指了指后面的屋子,“总得有人看。怕小孩进来玩水,也怕有人偷设备。”
秦砥柱在旧水厂里站了一会儿。老头给他讲以前的供水范围,讲后来水质出了问题,新水厂上马,老水厂就没人管了。他听着,很少插话。
走的时候,他对老头说:“这里会重新用起来。你先把门看好。”
老头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领导,您这话,我听过两回了。”
秦砥柱看着他。
“上一回,也是个领导,来转了一圈,说年底就动。后来没来。”老头笑了笑,“我就当您这回是真的。”
秦砥柱说:“这回是真的。”
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身上那件旧工装整了整,像要把自己收拾得配得上这句话。
秦砥柱走到门口,老马的车还在。
老马正靠在车门上吃一个馒头,看见他出来,赶紧把馒头咽下去:“秦书记,回了?”
“回了。”秦砥柱上车。
车往回走,雾已经散了大半。江面亮起来,像有人把一块灰布揭开了一角。
秦砥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老水厂。三楼以上没水。旧池子。三十一年的老厂长。
还有“小叶”。
霍建廷去青岭,带着叶知秋。那时候叶知秋还不是博士,可能还在读研,或者刚读博。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市委书记,一个从村里考出去的女学生,为什么会有两次同车?
秦砥柱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马师傅,霍书记以前坐你车,有没有提过青岭的事?”
老马想了想:“提过一嘴。说青岭那地方,路难走,人更难。”
“什么意思?”
“不知道。霍书记说话就这样,说半句,留半句。”老马顿了一下,“秦书记,不是我说,霍书记这个人,心里藏得深。他对谁都不说透。就是笑,也不全给。”
秦砥柱没说话。
车拐上建设路,前面就是市委。秦砥柱让老马在侧门停了车。
“马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学生,如果再想起来什么,随时告诉我。”
老马点头:“行。我这人记性好,就是嘴碎。您不嫌烦,我就多说。”
秦砥柱笑了一下,下车,从侧门进了市委。
回到办公室,秦砥柱没有拉开抽屉。
他坐在椅子上,把老马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水厂、三楼以上没水、三十一年的老厂长,还有“小叶”。
他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现在查。
有些线,你不动它,它才会自己往前爬。你一碰,它就缩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雾散得差不多了,远处的山露出深青色的轮廓。
秦砥柱端起茶杯,茶还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了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窗外,云川的雾散了大半。
可秦砥柱知道,雾不是只有窗外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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