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住着张姐,今年刚满六十。前阵子她闺女给她买了条丝巾,她美滋滋地系上,转头问老伴老李:“好看不?”老李眼皮没抬,甩了句“都多大岁数了还臭美”。张姐当时没吭声,晚上跟我唠嗑时眼圈却红了——她说其实不是非要那句夸,就是觉得两口子过了大半辈子,怎么连句热乎话都混不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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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让我琢磨了好久。咱们这社会有个顶奇怪的毛病:一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自动把她归进“奶奶”的筐里,好像她这辈子只剩下带孙子、跳广场舞、腌咸菜这几件事了。谁要是说六十岁的女人还想要老伴搂一搂、亲一亲,保准有人撇嘴:“啧,老不正经。”可俗话讲得好——“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个“伴”字里头,难道就光指一块儿吃饭看电视?
您把时间往回倒个三四十年就明白了。二十出头嫁人,从此像陀螺似的转:天不亮起来生火做饭,背着孩子去上班,下了班还得赶回家给公婆熬药。三四十岁更甭提,单位里不敢请假,回家还得盯孩子写作业,半夜洗着衣服都能睡着。等五十来岁退了休,得,又上岗了——这回是免费保姆,给闺女看孩子、给儿子收拾屋子,腰累弯了都没人递杯水。整整几十年,她活成了“张王氏”“李家妈”“小宝奶奶”,唯独那个叫“秀兰”“桂芳”的大姑娘,早被柴米油盐腌成了咸菜疙瘩。
可人这东西怪得很,越是压着的东西,反弹起来越凶。等六十岁一到,孩子翅膀硬了飞走了,孙辈也上了学,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钟摆声。这时候老太太们心里那点软乎劲儿,就跟开春的冻土似的,慢慢化开了。她开始盼着老头出门遛弯时拽她一把,看电视时胳膊搭她肩上,睡前迷迷糊糊亲她脑门一下。这些个小动作搁年轻人身上不值当提,搁她这儿,比吃十全大补丸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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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着这里头有三层道理。头一层是“定心丸”。人一老,身上零件挨个儿报警,今天膝盖疼,明天血压高,看着老姐妹一个个走了,心里直打鼓:我是不是也快成累赘了?这时候老头要是攥攥她的手,比说一百句“别瞎想”都顶用。第二层是“顺气丸”。过了大半辈子,哪能没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委屈?年轻时吵架憋着的气、伺候一家老小落下的怨,她不爱跟儿女叨叨,怕添堵。可夜里老头从背后搂过来那一瞬间,那些个疙瘩好像“噗”地就散了——不用掰扯谁对谁错,一个热乎怀抱就是最好的“对不起”。第三层最要紧,是“暖心丸”。您瞅瞅小区里那些老两口,但凡出门还手拉手的,老太太脸上皱纹都透着舒展;那些个分房睡、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老太太眼神都是木的。人老了最怕啥?不怕穷,怕冷清。屋里俩人各坐各的沙发角,电视开着跟没开一样,那滋味比黄连还苦。这时候要是能靠在一块儿说两句闲话,哪怕说的是“今儿白菜又涨了两毛”,听着都热乎。
可气的是好多老头不懂这个。他们觉着“我工资卡都给你了,还要咋地”,把老伴当冰箱——只要门能开、灯能亮、里头有吃的就行。我认识一老爷子,老伴住院他天天送饭,顿顿不重样,可护士说老太太夜里偷着哭——问他咋回事,他瞪眼:“我伺候得还不够好?”您瞧瞧,他愣是不知道老太太就想他坐床边拉拉手。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开窍的。前街修鞋的老赵头,去年金婚,他偷偷跟我说秘诀就一条:“每天出门前抱她一下,就三秒钟,比给钱好使。”我亲眼见着,他老伴刘姨七十岁的人了,被老头一抱,笑得跟新媳妇似的,扭头就给他煎了俩荷包蛋。您看,多简单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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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那些觉着“老夫老妻整这些虚头巴脑干啥”的男同志们,可得醒醒了。您那三秒钟的拥抱,在老太太心里头就是春风化雨。别等到哪天她真不在了,您对着空屋子才想起来——哦,这辈子还没好好抱过她。
说到底,皱纹可以长在脸上,但不能长在心上。六十岁的女人要的哪是什么轰轰烈烈?无非是过马路时您多等半步,看电视时她打个盹儿您给披件衣裳。这些个零零碎碎的温存,攒起来就是她下半辈子的底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要是您家老太太今儿个给您盛饭时多看了您两眼,您敢不敢撂下筷子,过去给她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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