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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傍晚,天刚擦黑,他走到窗前,说不清是什么把自己引了过去。房子旁边立着一个影子,幽灵似的,缩成一团,几乎和暮色融在一起,近乎透明。他认出来了——是那只“断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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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落着的湿雪里,慢慢靠近。她让他走近了。九个月大,体型却只有同龄小鹿的一半。瘦得厉害,身体像是往里塌,头低垂着。那种饥饿是实打实的,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也摆在明面上。她带着一种被孤独逼到尽头的眼神——那种在人群边缘活着、却始终在人群之外的人才有的眼神。她虚弱到他不敢想她还能不能再撑一两天。
他回屋端出一碗苹果,切成小块,在两人之间放了几块在地上。她饿极了,他就再给,再给,直到她一共吃下八个。吃完,她没走。两人相隔大约一英尺站着。她一点也不怕他——这一点他后来才明白意味着什么。那个瞬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和他人生中许多长久关系的开端一样,像是被抽离在线性时间之外。
“我在看着你,”他轻声说,“你到这里来,我就照顾你。你不是一个人。”
分开时天已经全黑,他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他以为她会退回林子里,可第二天早上,她睡在房子墙根下,正对着他整天坐着工作的那扇窗。除了一墙之隔,她不可能离他更近了。
绕到房子正面,她挣扎着站起来,朝他走来。晨光里他才看清她的身体状况。几个月的独自求生代价惨重:身体像被掏空,肋骨和骨盆在皮下清晰可辨,活着本身就像个奇迹。右侧腹部有一个哈密瓜大小的半球状肿块,他判断是肿瘤,中心却是敞开的、流着液的伤口,她会不时扭过脖子去舔。眼睛也在流液,内眼角结着凝块。
他弯腰去看那只伤脚。因为长期不被使用,那只朝后生的偶蹄已经长得异常长,向上卷曲。本该不承重的手腕被迫撑起体重,朝前的一面被压平,形成一个约两英寸宽的椭圆形,磨得皮开肉绽,没有毛也没有皮,只剩淡粉灰色的肉,中心处似乎已经磨到了骨头。右前脚被迫代偿,外撇、呈摇椅状,右肩胛骨突出,前半身明显低于臀部。
他又把苹果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很轻地跟她说话:“你是所有鹿里最好的一只。你最漂亮。你很好。”她吃苹果的时候他一直在说。等她吃完了能吃的量,她回到窗下的位置。他进屋工作,时不时看一眼,心里高兴,觉得她算是认下了一个地方。可没过几分钟,房子拐角处走来那对双胞胎,后面跟着它们的母亲,母亲立刻凶猛地朝她冲过去。断脚姑娘猛地撑起身,一瘸一拐地下了坡,穿过马路,进了林子。
她又是一个人了。但已经迈出了一步。从昨晚起,事情变了。甚至在第二次喂食之前,她就已经一眼认出了他,主动走近,又一次允许他靠近。
此前几个月里他见过她不到六次。可从第一次建立联系的那晚起,她开始每天都来。她慢慢有了力气,他会留意等她,看见她缓缓走近就一阵激动。那是他们私下的时间。他们站在一起,他把食物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吃完,她会长时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摄住了。他给她讲故事,轻声唱歌给她听,告诉她,她是他的美人。
他们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也是他此生所知的最伟大的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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