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对华合作助力非洲“钻石之国”转型

导语：中国的市场、产业和技术能力等诸多方面优势，可以同博茨瓦纳的发展需求相互对接。为使中博合作取得更加长远的成效，双方需要共同建立更多留得下来、运转得好、为当地人创造机会的发展项目

2011年5月，我来到博茨瓦纳西北部的塞波帕村。这个靠近奥卡万戈三角洲的村庄远离首都哈博罗内，拥有自己的小学、中学、诊所、邮局和警察局。接待我的库玛桑女士在村诊所从事社区卫生工作数十年，经常入户探访，为村民提供健康服务与指导。这些日常细节让我不断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独立时既贫穷又干旱的内陆国家，怎样把地下的宝贵资源变成民众普遍受益的学校和诊所？

此后两年间，我在博茨瓦纳开展田野调查，并在博茨瓦纳大学访学。从帕拉佩的酋长制度，到塞波帕的叶伊人家庭，再到哈博罗内的城市生活，这些经历后来汇入我的专著《博茨瓦纳族群生活与社会变迁》。博茨瓦纳总统博科上周对中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这也让我再次想到当年在博茨瓦纳乡村与城市间反复思考的问题。而要获得答案，需要把目光延伸到这个南部非洲国家60年来的发展道路。

博茨瓦纳为什么获得了成功？

博茨瓦纳1966年独立，次年发现奥拉帕钻石矿。随后，钻石逐渐成为这个国家的重要经济支柱。资源丰厚的国家并不少见，能将资源收入持续转化为公共建设的国家却需要另一套本领。

博茨瓦纳的特殊之处，首先在于它逐步建立了全国性的资源收益分配与公共财政安排。矿产收益没有仅留在矿区，而是经由国家预算投入基础设施、教育和卫生等更广泛的领域。政府同国际矿业企业长期合作，在利用外部资本与技术的同时，通过谈判争取国家收益。国家发展规划和相对连续的行政体系，则让这些收入有机会转化为持续的公共投资。我在塞波帕看到的公共设施就是理解这种转换的一扇窗口。那里的诊所和学校等都在诉说着这个国家的建设已经深入乡村，资源财富的一部分进入了民众生活。

另外，博茨瓦纳人口规模较小，为以资源收益改善人均生活条件提供了有利条件。但同时，国土广阔、人口分散、气候干旱等，也提升了供水、交通和公共服务的成本。换句话说，把博茨瓦纳的成功简单归结为“人口少、钻石多”，就忽略了其建设和维持公共体系的艰难。

博茨瓦纳还提供了一个观察现代制度如何扎根非洲本土社会的案例。这个国家独立后并没有完全抛弃传统权威，而是在现代议会、行政和司法体系中，对酋长权力进行限制与重新安排。传统领袖参与咨询，村落中的“霍特拉”（kgotla，当地传统部落议事场所）继续提供公共讨论与处理社区事务的空间。

在帕拉佩的调查中，我曾观察酋长如何处理纠纷。对当地人而言，国家并不只是首都或地方的政府部门，还包括他们熟悉的地方权威和解决问题的日常程序。现代制度通过这些社会关系获得理解和接受，传统组织也在新的法律边界内调整自己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协商天然就是充分平等。历史上的性别、年龄和族群等级会影响谁能说话、谁的话更有分量。我们需要关注传统权威如何受到约束，以及普通人的意见怎样进入公共决策。

2024年的议会选举提供了一个新观察点。执政58年的博茨瓦纳民主党落败，博科领导的民主变革联盟获胜，权力和平交接，这被认为是该国制度稳定性的一个重要体现。因此，解释博茨瓦纳的稳定，既要看到该国政治人士的选择，也要看到行政连续性、公共协商等渠道。

在博茨瓦纳的田野经历也让我警惕另一种简单化认识，即把国家稳定等同于社会内部完全整齐划一。比如，在塞波帕村，叶伊人的家庭关系、仪式和语言等都与主流茨瓦纳文化有所不同。通过各种政策举措让不同文化的族群和睦相处，不断增强社会凝聚力，也正是博茨瓦纳国家治理能力的一个体现。

下一阶段发展需要回答两个问题

博茨瓦纳下一阶段的发展需要同时回答两个问题：国家如何获得更多财富；不同地区和群体如何分享财富和机遇。该国旅游资源的开发同样如此。奥卡万戈三角洲的生态价值广为人知，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能否获得稳定收入、参与保护与经营，决定着当地旅游业繁荣是否具有更深的社会基础。

钻石曾为博茨瓦纳积累国家财富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撑，如今也使该国经济容易受到外部市场波动影响。天然钻石需求减弱、培育钻石带来竞争以及全球消费结构变化等，都加大了这个南部非洲国家的转型压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的评估指出，钻石市场低迷进一步凸显博茨瓦纳迈向经济多元化的紧迫性。

就发展条件而言，博茨瓦纳面临明显约束：国内市场有限，距离主要海港较远，水资源紧张，生产所需的部分设备和投入品依赖进口。旅游虽有独特优势，却受国际出行与生态条件影响；畜牧业有基础，却要面对疫病防控、加工、冷链与市场准入等要求。推动制造业和数字经济，也需要匹配电力、技能、商业需求与运营能力，如此等等。因此，博茨瓦纳的经济多元化亟须落实为一项项能可持续经营下去的业务项目。

在对华合作中加强本地能力建设

1975年建交以来，中国与博茨瓦纳在经贸、医疗、教育等各领域的合作不断深化，并为今天进一步扩大合作积累了基础。在博茨瓦纳总统博科本次访华期间，两国提出加强绿色矿产、农业、畜牧业和数字经济等领域的合作。进一步完善双边经贸合作框架，用好中方对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带来的新机遇，契合博茨瓦纳经济转型和多元化需求。

具体来看，两国矿业合作可以向技术培训、配套服务与加工能力延伸；农业合作可以围绕检疫、冷链与稳定供货展开；数字化和教育合作则需帮助博茨瓦纳学校、企业和公共部门形成长期使用、维护和更新技术的能力，如此等等。

我在博茨瓦纳期间还关注过中博合资玻璃厂项目。对企业、合作伙伴以及当地媒体的观察使我认识到，项目推进深受双方治理方式、法律制度与沟通习惯等影响。因此，当前和未来推动新的合作，应从一开始就重视合资治理、当地采购、员工培训与社区协商等，把沟通当作经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博茨瓦纳已有稳定发展的制度和社会基础，但也面临传统资源型经济转型的一系列难题。中国的市场、产业和技术能力等诸多方面优势，可以同博茨瓦纳的发展需求相互对接。为使中博合作取得更加长远的成效，双方需要共同建立更多留得下来、运转得好、为当地人创造机会的发展项目。

当年在塞波帕村，我通过一所学校、一间诊所和一个家庭，探索和认识博茨瓦纳。在中博两国合作进一步深化的今天，我仍愿意沿着这条路径追问：新的合作怎样进入两国更多普通民众的生活？这个问题的答案越具体，中博关系基础就越扎实。（作者是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研究员、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