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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浩
作家文铭权远离故乡多年,散文集《黄泥河》却篇篇饱含乡情。凌仕江在序言中说,这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自觉还乡”。但“还乡”过程并不轻松,他笔下的每一个场景,都像是在为一个正在消逝的故乡留影。他本想修撰地方志,可乡土正加速消逝,写作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一部心灵志,也体现了全书的情感结构:留不住、忘不了、放不下。
作者把川中无名的河沟、竹林、晒场、铁匠铺一笔笔从遗忘里打捞上来,分明是在为故乡修志。可人对故土的依恋有个不便说破的前提:故土得在。山水一旦易貌、故人一旦凋零,这份深情便指向不明。他写得越细,那些东西从指缝间滑走得越快,笔触越深情,越像是在目送。到了《隐身的故乡》,笔锋陡然收束:“常有人感叹,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每个人的故乡都在加速隐身。”《黄泥河》是在为一个留不住的故乡立传:外在的风物已不可凭依,唯有书写者的焦灼与深情,替故乡守着最后的轮廓。
作者写匠人与吃食最多,二者承载着共同的身体记忆。有些记忆不靠脑子记,靠的是舌头和鼻子。写匠人,他几乎只写手、腰、眼神与站姿。《墨刻的时光》里,何师傅两脚悬空坐在高板凳上,额上斜箍一根橡皮筋,吊着独眼放大镜,用婴儿般细小的手在小孩手腕上画一只表。写食物更见功夫:母亲揉石花籽、投石膏,这些工序全凭手感与时机,教不会,只能跟着做上十年。这类体验,人一旦离去便随之消散。他自称“岁月的搬运工”,把那些即将失传的手艺与味道一笔笔搬进文字。鲜活的体验,唯有依托文字,才能一代代接续传递。
散文集也写了故乡那些熟悉而陌生的神秘往事。黑龙潭石窟里夜渔的人看见人影悬垂水中与他对视;梁上瓦片无端簌簌落下一大片,老爷子捻着叶子烟说一句“该是哪位亲戚去世了”,果然分毫不差。这些故事靠一村人围坐讲述才立得住。可村子散了,年轻人外出了,故事就失去了讲述的场合。他专门讨来“另有真相”的理性解释,末了却选择把真相咽回肚里。他守护的不是某个真相,而是“故乡需要有秘密”本身。秘密在,敬畏就在,一村人的黏合剂就在。一部真正的地方志,不止记录风俗物产,还得记录那些无法言说、飘散不去的东西——恐惧、敬畏、挥之不去的缠绕,这些才是一个地方的脉搏。
留不住、忘不了、放不下,三者串成散文集的情感逻辑。留不住、忘不了的故乡体验迫使每个人重建故乡;可重建出来的已非原物,它飘荡在作者心头,一直放不下,令作者一次次重返,又一次次扑空。海德格尔说返乡是回到存在的源头,通往沉思。文铭权的返乡却满身泥点,只为通往记忆里的一碗汤。他给这条翻遍乡志都找不到名字的河沟取名“黄泥河”,点明其意义在于驻足与眺望。这部作品表面修的是地方志,深层写的是心灵志,承载一代人对“故乡之为故乡”的全部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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