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件小衣服缝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机亮了。陈叙发来一条消息,五个字:你前夫找过我。
缝纫机还在响,针头一起一落,扎进那块棉布里。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脚从踏板上松开。铺子里只剩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
我回:他说什么了。
陈叙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裁衣板上,继续缝。针脚歪了一行,拆掉,重新缝。拆到第三遍的时候,线断了。我低头换线,手指有点抖,线头穿了好几次才穿进针眼。
铺子不大,十来个平方,墙上挂着顾客改好的衣服,都用透明塑料袋套着,写了名字和取件日期。最上面那件藏青色的西装挂了三个月了,没人来取。我每天擦一遍灰,塑料袋换了两次。
手机还是没亮。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是云栖路,晚上十一点,路上没人。路灯照着梧桐树,叶子影子落在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纸片。我把卷帘门又拉上去,回到缝纫机前坐下。
那件小衣服摊在台面上,巴掌大,和尚领,左边袖子缝好了,右边还差一截。棉布是浅灰色的,我从顾客不要的边角料里挑出来的,软,不扎手。缝到一半的时候我停过好几次,每次都跟自己说,做着玩的。
手机终于亮了。陈叙回: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叙又发来一条:我说是。
我把手机放下。缝纫机上的小衣服还差最后一道边。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针脚很密,是我缝得最认真的一件东西。看了一会儿,我把它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盒别针下面。
离婚那天是三月。登记处在城东,我和周明远约的九点。我到的比他早,站在门口台阶上等。他骑电动车来的,车停好,头盔挂在车把上,走过来。穿的是那件藏青色西装,袖口磨得发白。
工作人员问了两遍,确定吗。我说确定。周明远说确定。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周明远站在台阶上,把西装扣子扣好。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离婚证。风挺大,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挂到树上去了。
我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他说:“你想说就说。”
我没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结婚五年,每次我加班到半夜回来,他都是这个眼神。不生气,不问,就是看着。然后他把电动车推出来,戴上头盔,走了。
我站在登记处门口,站到腿发酸。
后来我搬回了我妈的旧房子,在云栖路。一楼,带个小院子,我把院子封起来,开了这间改衣铺。招牌是我自己写的,白底红字,念衣改衣铺。邻居问过我,怎么突然搬回来了。我说离了。他们说,那谁的问题。我说我的。他们就不问了。
我把铺子收拾好,买了两台二手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把裁缝剪。剪子是婆婆留下的,她以前也是裁缝,在老家镇上做了三十年衣服。周明远把这把剪子给我的时候说,我妈说你会用。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他。
铺子开张第三个月,陈叙来了。他拿了一条裤子来改腰围,说是吃胖了。我量尺寸的时候,他说:“你手挺凉的。”我说:“嗯,冬天都这样。”他说:“我面馆就在前面那条街,回头你来吃面,热乎的。”
我后来去了。去了好几次。
手机又亮了。陈叙发来:你前夫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问:什么。
他说:你胃是不是还不好。
我盯着这行字。铺子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缝纫机上的线轴还在转,刚才没关,空转了半天。我把开关按掉。
陈叙发来最后一条:我没回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抽屉里那件小衣服的边角露出来一点,浅灰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我把它往里塞了塞,关上抽屉。然后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对面那排黑乎乎的窗户。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走动,看不清楚是谁。
我往陈叙面馆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回了铺子。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没开。又转了一圈,还是没开。我靠在门上,等了一会儿,再转。锁开了。
我进去,没开灯,摸到缝纫机前坐下。黑暗里,我把脚放上踏板,没踩。手放在台面上,指尖碰到那根断了的线头。我把它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绕到手指发麻,松开。线头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陈叙的面馆。
面馆叫“陈记面馆”,开在静安里那条巷子口,一间门面,摆了六张桌子。中午人多,陈叙在后厨忙,他表弟在前面端面。我进去的时候,他表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后面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陈叙从后厨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擦手,说:“来了。”我说:“嗯。”他把我领到最里面那张桌子,那张桌子平时不坐人,上面放着一摞碗。
我坐下来。他倒了一杯水给我,然后坐在对面,没说话。
我说:“周明远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上周三。”
“他来说什么了。”
“吃面。”陈叙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吃完,坐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走了,他又回来,站在门口,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我看着他的脸。陈叙长得不算好看,脸方,眉毛粗,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他之前跟我说过,他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没本事,跟别人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走了。”陈叙顿了一下,“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
“什么话。”
“他说,让她别吃太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面馆里飘着牛肉汤的味道,混着葱花的味。后厨有人喊陈叙,他应了一声,没动。
“你前夫人挺怪的。”陈叙说。
“他就那样。”
“你跟他过了几年。”
“五年。”
“五年。”陈叙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话不多吧。”
“不多。”
“你话也不多。”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叙站起来,去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面是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吃吧。”他说,“没放辣。”
我看着那碗面。荷包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黄。陈叙煎蛋一直这样,火候掌握不好。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吃了。
“你前夫是不是还惦记你。”陈叙说。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陈叙看着我,那种眼神跟周明远不一样。周明远看人的时候不躲,陈叙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许念。”他叫我的名字,“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我放下筷子。面馆里有人进来,他表弟招呼客人,椅子拖在地上,刺啦一声。
“我说了,怀了。”我说。
陈叙没接话。他把那摞碗搬到旁边的桌子上,一个一个摆好。摆到最后一个,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前夫走的时候,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胃不好。”
我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面还剩一半,荷包蛋没动。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陈叙转过身来,看着我,“许念,他为什么问我这个。”
我没回答。面馆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吵什么。我站起来,把包背上。
“面钱。”我说。
“不用。”
“要的。”
我从包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桌上。陈叙看了一眼,没拿。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许念。”
我停下来。
“你前夫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陈叙说,“他看的是你铺子的方向。”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03
回到铺子的时候,下午两点。有个顾客来取裤子,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袋子上的标签被水洇了,字看不清楚。顾客试了试,说腰还是大。我说再收一寸。她说明天来取。我说好。
顾客走了以后,我把铺子的门开着,坐在缝纫机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裁衣板上,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划痕是剪刀和针留下的,还有一次是顾客的钥匙划的,我没补,留着。
我拿起那把裁缝剪,在手里转了一圈。剪子是婆婆的,钢口很好,用了十几年还是快的。婆婆去世那年,周明远把剪子给我,说:“我妈说你会用。”其实婆婆没说过这话。周明远这个人,说话总是拐个弯,把别人的意思安在他妈头上。
我跟周明远是相亲认识的。他是我表姐的同事,在水厂维修班干活。第一次见面在表姐家,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表姐问他喝什么,他说白水。问他吃什么,他说都行。表姐后来跟我说,这人踏实。我说嗯。
结婚头两年还行。周明远上班,我在制衣厂做质检。后来厂子搬走了,我就出来自己干。周明远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碗,看新闻。我看电视剧,他看新闻,两个人在一个屋里,各看各的。有时候一晚上说不了一句话。也不是不想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第三年,我怀孕了。周明远高兴,买了两斤排骨回来炖汤。他炖的排骨汤不好喝,放多了姜,辣嘴。我喝了两碗,没说什么。后来孩子没保住,三个月的时候,没了。周明远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扶我,说:“没事。”
后来再没怀上。第四年,我们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加上之前流产伤了身体,再怀的几率不大。周明远听完,说:“没事,两个人过也挺好。”
他说没事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门口。他看了很久。
那之后,周明远再没提过孩子的事。但他每次在小区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都会多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就走。有一次楼下邻居抱着孙子在晒太阳,周明远路过,停下来看了看,伸手想摸小孩的头,又缩回来了。他以为我没看见。我站在阳台上,全看见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不开灯。周明远有时候会起来,站在卧室门口,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喝水。”他就回去睡了。
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谁对不起谁。就是没有话说。像两件挂在一起的衣服,挨着,但不相干。
他不是不会留人,他是不会说话。这两样,差一个字,差了一辈子。
陈叙出现的时候,我正处在那样的日子里。他来改裤子,说:“你手挺凉的。”我说:“嗯。”他说:“我面馆就在前面,你来吃面,热乎的。”
我去了。第一次去,他给我下了碗面,放了辣椒。我说我不吃辣。他说那我重新下。我说不用,把辣椒挑出来就行了。他说那不行。他把面端回去,重新下了一碗。端出来的时候,碗边有个缺口,他说:“这个碗我自己用的,你别嫌弃。”
后来我常去。有时候吃面,有时候不吃,就坐一会儿。陈叙忙的时候,我帮他收碗。他表弟叫我“嫂子”,我没应。陈叙听见了,说:“别乱叫。”他表弟就不叫了。
陈叙跟我说过他前妻。他说前妻走的那天,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空了,连一个电饭锅都没留下。他说这些的时候在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桌子都快擦掉漆了。我说:“你恨她吗。”他说:“不恨。她跟着我没过好日子,走了也正常。”
我听了,没说话。那天晚上回去,周明远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台外面。云栖路的路灯亮着,有个男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绳子松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回房间睡了。
第二天,我给周明远发了那条消息。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铺子里有一张折叠床,平时午休用的。我把床打开,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把灯打开。
铺子里很乱。裁衣板上堆着没改完的衣服,地上有一团线头,墙角放着两箱布料,是上个月从布市淘来的,一直没整理。我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
先把裁衣板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按取件日期排。最上面那件藏青色西装,我拿下来,摸了摸袖口。袖口磨得发白,是我用同色的线补过的,补得很仔细,不细看看不出来。我把西装挂回墙上,塑料袋重新套好。
然后我擦缝纫机。先擦台面,再擦机身,最后擦踏板。擦到踏板的时候,发现底下缠了一团线,是之前断掉的那根。我把线扯出来,扯了好几下,扯断了,线头留在里面。我又拿镊子去夹,夹了半天,夹出来一小截。剩下的还在里面。
我不擦了。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溅出来,湿了裤脚。
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别针,软尺,划粉,顶针,几颗备用扣子,一把小剪刀。别针有五盒,一盒彩色的一盒银色的,还有三盒是散的。我把彩色的倒出来,按颜色分。红的放一堆,黄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分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颜色——绿色的那根找不到了。我在地上找,在缝纫机底下找,在布料箱子里翻,没找到。可能早就丢了。
我把分好的别针重新装回盒子里,装到一半,不装了,全倒回去。彩色的和银色的混在一起。
软尺卷起来,又展开。卷起来,又展开。第三次展开的时候,我看到软尺上有一个折痕,很深,正好在腰围的位置。那是周明远的腰围,两尺四。我给他量过很多次,每次量完,他都说:“又胖了。”其实没胖,一直是两尺四。
我把软尺卷好,放进抽屉。
然后我看到了那件小衣服。压在别针盒下面,浅灰色的,巴掌大。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左边的袖子缝好了,右边还差一截。我拿起针,穿上线,缝了两针。针脚歪了,拆掉。又缝了两针,又拆掉。第三次缝的时候,手不抖了,针脚很齐。缝完最后一针,我把线剪断,打了个结。
小衣服做好了。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和尚领,对襟,两颗小扣子是我从备用扣子里挑的,白色的。很软,摸起来像一团云。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是之前买布料用的,上面印着“云栖路布行”几个字。我把小衣服放进纸袋里。纸袋上本来写着“捐”字,是我之前写的,准备把旧衣服捐了。我拿起笔,把“捐”字划掉。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一摞旧布料,几个纸样,一盒没拆封的拉链。我把纸袋放进去,放在最里面,用旧布料盖住。关上柜门。
我坐回缝纫机前。台面上还有一根线头,就是刚才从踏板里扯出来的那根。我把它捡起来,绕在手指上。手指有点麻。我松开,线头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捡。
手机在包里响了。我没接。响了三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我拿出来看,是周明远。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然后又亮了,是一条消息。
周明远发来的:你上次说的事,我想了想。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铺子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我站起来,把灯关了。黑暗里,我摸到折叠床,躺下来。外面的路灯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
05
第二天,我去了陈叙的面馆。
上午十点,面馆刚开门,陈叙在擦桌子。他表弟不在。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么早。”
“嗯。”
“吃面?”
“不吃。”
他放下抹布,坐到我对面。桌子刚擦过,还有点湿。我把手放在桌上,指尖沾了水。
“陈叙。”我说,“周明远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后厨,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我面前,一杯放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手指头在杯子上转了一圈。
“他那天来吃面,”陈叙说,“吃完,坐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我说是。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根本不能生育。”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我没擦。
“我当时没听懂。”陈叙说,“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字面意思。她不能生育,如果她跟你说她怀孕了,那是假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陈叙看着我,“许念,我回来问你,你说你怀了。我就没再问。”
我把杯子放下来。手指上的水在桌面上印了几个圆点。我拿手背去擦,擦不掉。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我问。
“我也问了。”陈叙说,“他说,她想要个家,我给不了。你要是能给,就好好给。别让她再编这种谎。”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厨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陈叙的表弟从外面进来,看了我们一眼,又出去了。
“许念。”陈叙叫我,“你到底……”
“我没怀孕。”我说。
陈叙没说话。
“我没出轨。”我说,“我就是……想离婚。”
“那你为什么跟他说你出轨了。”
“因为他不肯离。”我说,“我提过两次。第一次他说再想想。第二次他说,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我说没有。他说那为什么要离。我答不上来。”
陈叙看着我。他的眼睛没动。
“我编了一个谎。”我说,“我想,他要是知道我出轨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他肯定就同意了。”
“他同意了。”
“嗯。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陈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知道你在撒谎。”陈叙说。
我没说话。
“他一开始就知道。”陈叙说,“他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他是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撒谎。”陈叙说,“他怕我当真。”
我站起来。椅子拖在地上,刺啦一声。我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外面出太阳了,光很亮,照在巷子的青砖上,白晃晃的。
“许念。”陈叙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来。
“你前夫走的时候,”陈叙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胃不好,你让她按时吃饭。”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挡住了半边路。我从被子旁边绕过去。被子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有人,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边走。
我编了个谎,他一句话没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拆,是因为他比我自己还清楚,我为什么走。
06
我回了铺子。
下午有个顾客来取西装,就是那件藏青色的。我摘下来,递给他。他试了试,说袖子有点紧。我说我再放一放。他说不用了,凑合穿。他付了钱,走了。
我把那件西装重新挂回墙上。塑料袋没套,就挂着。藏青色的料子在日光灯下发暗。
第二天,周明远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我正在锁边。卷帘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布没停,锁边机嗡嗡地响。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站在裁衣板旁边。
“我来拿衣服。”他说。
“哪件。”
“那件西装。”
我站起来,从墙上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抖了抖,看了看袖口。袖口补过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补了。”他说。
“嗯。磨破了。”
他没说话。把西装搭在胳膊上,站在那儿,像还有话说。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开口。我坐回去,继续锁边。
“你瘦了。”我说。
“嗯。”
“胃还疼吗。”
“偶尔。”
锁边机停下来。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胳膊上搭着西装,还是那个样子。白衬衫,袖子扣得整整齐齐。
“周明远。”我说。
“嗯。”
“你为什么跟陈叙说那些。”
他看着地面。铺子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延伸到门口。他看了很久。
“我怕他当真。”他说。
“当真什么。”
“当真你怀孕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要是真跟他好了,他以后知道了,会怪你。”
“你管这个干什么。”
“不管。”他说,“就是……顺嘴。”
他把西装换了个胳膊搭着。门口有个人路过,往里看了一眼,走了。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那个铺子,招牌歪了。”
我抬头看。门口的招牌确实歪了,右边低了一点,是上个月刮风刮的,一直没修。
“回头我拿个钉子给你钉一下。”他说。
“不用。”
“顺路。”
他走了。我坐在缝纫机前,看着门口。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他骑上去,头盔戴好,走了。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云栖路。
第二天,招牌没修。第三天,也没修。第四天下午,我搬了把椅子出去,自己拿锤子钉。钉子钉歪了,拔出来重新钉。钉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滑了,锤子砸在拇指上。我甩了甩手,继续钉。
招牌正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铺子里。缝纫机上有一件顾客的裤子,要收腰。我坐下来,踩踏板,缝纫机响起来。抽屉里那件小衣服还在柜子最上面那层,用旧布料盖着。我没再打开过。
过了几天,陈叙来了一趟,拿了一条裤子来改。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把裤子递给我,说腰大了。我说放这儿吧,三天后来取。他说好。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前夫那件西装,袖口补得挺好。我说嗯。他走了。我坐下来,把裤子摊开,量腰围。软尺绕过裤腰,我低头看刻度,两尺三。我在本子上记下来,写上取件日期。然后拿起剪子,把线头剪掉。
剪子合上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我听着像喊我,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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