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菜上到红烧肘子,周磊起身去了前台。
他走得不慌不忙,手里捏着那张工商卡,卡面上贴着一小块卡通贴纸——是我女儿小满五岁那年给他贴的,一只黄色小鸭子。那张卡已经在他兜里揣了三年多。
十八桌,每桌一千八百八,加上酒水和可乐,前台算出来是四万两千六。
我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听见刷卡的机器响了两声,没出单。周磊说:"再刷一次。"
然后我看见前台那个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周磊一眼,笑了。
不是那种服务行业的笑。是很轻的、忍着的一笑,嘴角撇了一下,眼睛弯了。她说:"先生,这张卡冻结了。"
周磊愣住:"你再试试。"
小姑娘又刷了一次,机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她把机器转过来给他看,还是笑着说:"真的冻结了,九月十二号下午冻结的。您换一张吧。"
我低头夹了一块肘子,放进小满碗里。
事情得从九月十二号说起。
那天上午十点,我和周砚在民政局把证换了。结婚九年,女儿小满七岁。离婚是我提的,但话是他先撂的。
八月二十号晚上,他弟弟赌球欠了三十八万,催债的电话打到他妈手机上。婆婆王桂兰半夜十一点敲我家的门,进门就跪下了,说:"蔓啊,你那两个店,卖了能凑出来不?"
我当时正在给小满冲奶粉。我说:"妈,那是我吃饭的东西。"
她说:"磊子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完了。"
周砚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说了句:"你先把店卖了填上,以后咱慢慢挣。"
我问他:"那小满呢?小满的学费、我的房租、你一个月六千的工资,够干什么?"
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说了那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你连我弟都不管,你还算不算老周家的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说:"周砚,那我就不算了。"
他说:"你别拿离婚吓唬我。"我说:"我不吓唬你。"
第二天我就搬了出来。第三天请了律师。第四天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说"你真离啊"。第五天,也就是九月十二号上午,绿本换成了红的。
我婚前开了一家母婴店,婚后做到两家。店里的收银、进货、房租全走这张工商卡。三年前婆婆说家里人情往来多,现金不方便,让我办张附属卡给周磊拿着用。她说:"一家人,谁拿着不是一样。"
周磊那时候二十六岁,没正经工作,但会来事儿,嘴甜。婆婆说他不靠谱,钱放他手里不放心,放我这儿最稳。于是这张卡就成了老周家的"家族钱包"。
我粗粗算过,三年里这张卡刷出去六十一万八。里面有给我公公买药的三千二,有婆婆做白内障的一万一,有过年给各家小孩的红包——但更多的是周磊自己的:游戏充值、KTV、加油、给他女朋友买的包、去年冬天一辆二手车的首付。
离婚那天下午三点,我从民政局出来,直接去了银行。
我跟柜员说:这张卡的主卡冻结,附属卡全部停用。柜员问我原因,我说卡丢了。
办完我给周砚发了条微信:"卡我停了,以后别刷了。"他回了我四个字:"你至于吗。"
然后我去了金海湾酒店。因为这场寿宴的一万块定金,是六月三十号我用那张卡交的。那时候我还没提离婚。
九月十二号下午四点,我到了酒店,找到前台。我跟他们说明了情况:我和周砚已经离婚,那张卡已冻结,周家若以任何名义要求挂账、刷卡、签单,一律不要受理。
我本来想退那一万块定金。前台说按合同退不了。那个小姑娘——就是九月十七号那天笑的那位——她姓郑,二十二岁。她低头翻了一下记录,抬头看我,说:"姐,那要不这样,定金转成预存款,只能抵周广田先生这场宴席的消费,不能退、不能转。"
她又问了一句:"姐,要是他们刷别的卡呢?"我说:"那你们正常收。我只是不想有人刷我的。"
她"嗯"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后来她跟我说,她妈在我城东那家店买过三年的奶粉。她认得我。
所以九月十七号那天中午,她刷了三次,抬头看了一眼周磊,笑了。
她跟我说:姐,我当时不是笑他,我是笑这事儿居然真让我等着了。
那天中午十二点整,我带着小满来的。进门前我就知道会难看。果然,婆婆站起身,拍着手喊:"来来来,这是我家大儿媳,姜蔓!"
我放下手里的袋子,说:"妈,是前儿媳。已经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有个远房的姑父举着酒杯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婆婆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说:"你今天来就来了,少说两句。"
我公公周广田坐在主位上,七十岁,头发全白了。他抬起手,往桌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吃饭。"
这是我公公。这九年里,这个家只有他没让我难过。
小满出生那年,婆婆一看是女孩,当场就说"送人吧,再生一个"。我躺在剖腹产的床上,刀口疼得说不出话。是周广田把我闺女抱过来的,抱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窗边,怀里裹着小被子,一只手托着,姿势僵得不敢动。
他退休金三千一。我出月子第三天,他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说:"蔓啊,爸没本事,这钱你拿着,别跟别人说。"
结账那天,周磊拿着卡去了前台。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刷了三次,冻结。
他回主桌的时候脸是白的。他一把把卡拍在桌上,指着我说:"你是不是把卡停了?!"
我说:"停了。九月十二号下午停的。"
婆婆一下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你这女人心怎么这么狠!你爸今天七十大寿,你在这时候停卡,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说:"那张卡是我的名。我的店的流水卡。我停自己的卡,还要挑日子?"
周磊说:"你人都走了,卡留下是规矩!"
我笑了。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银行App,放在桌子中间,往后翻流水。
"这三年,这张卡一共刷出去六十一万八千四。其中医院、药店、家里日常,一共十四万六。剩下的四十七万二,周磊你自己说说,都买了什么。"
- 去年三月,二手车首付四万八。
- 去年六月,一款游戏充值,一万一千二,分六笔。
- 今年一月,万象城那个包,两万三。
- 今年五月到现在,KTV和酒吧,一共三万七。
我说完抬起头。桌上一个亲戚把手机放下了,另一个低头喝酒。周磊的脸从白变红,他说:"那卡是我哥的!"
我说:"周砚,你说句话。"周砚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抬起来。
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气,说:"那是你现在不管了,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
我说:"妈,我说过。九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二十,我给周砚发了微信。我说卡停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的排风扇。
他先是把桌上的卡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张黄色的小鸭子贴纸,然后放到周磊面前,说了一句:"把卡还给你嫂子。"
我公公又说了一遍:"还给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我从没听过他这么说话。周磊把卡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我公公转向我,说:"蔓啊,这顿饭多少钱?"
我说:"四万两千六。里头有一万是六月交的定金,那笔钱也是我刷的。剩下的三万两千六。"
他"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数出一沓现金——他攒的那点钱,一沓都是五十和二十的,一共大概三千多块。他把钱放在桌上,说:"爸只有这些。剩下的……"
我拿出手机,扫了前台的码,付了三万两千六。付完我把屏幕给前台小郑看了一眼。她点点头,说了句"收到了,姐"。
然后我端起面前那杯饮料,转身对着我公公,说:"爸,祝您七十大寿,身体健康。这顿饭我请,是我给您的。跟老周家没关系,跟周砚也没关系。"
他看着我,眼睛一下就红了。他说:"蔓啊,爸对不住你。"我说:"您别这么说。"
走到门口,小满回头喊了一句:"爷爷再见!"我公公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出了酒店,太阳很大。小满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来爷爷家吗?"我说:"来。爷爷想你,你就来。"
十月初,我公公来我店里。他坐公交车来的,拎着一袋红薯,说是老家地里自己种的。他在店门口站着,不肯进来,说怕影响我做生意。我搬了个凳子让他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三千二百块钱。他说:"那饭钱,我慢慢还你。"
我说:"爸,我不要。"他说:"那我给小满。"
他把钱塞进小满的书包侧袋里,蹲下去摸了摸我闺女的头,站起来说:"爸这辈子,没替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您说过。我坐月子那天晚上,您说过。"
他愣了一下,眼睛又红了,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我没追上去送。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那辆公交车开走。
那张工商卡我到现在还留着,就在抽屉里,没注销。
不是等着谁回来刷。是每次拉开抽屉看见它,我就想起九月十七号那天中午,前台小郑抬头笑的那一下。
那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挺聪明——店在我名下,钱在我卡上,日子在我手里攥着。真正让我把日子攥住的,是九月十二号下午三点那一次,我走进银行,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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