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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把那张借条拍到饭桌上时,我正给女儿挑鱼刺。
纸角碰翻了醋碟,褐色的汁水顺着桌布往下淌。女儿缩起脚,叫了声妈妈,我先把她抱离桌边,才看清借条最下面那个名字。
许宁。
我的名字,写在保证人那一栏,右边还按着个红手印。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小姑子周媛没接话,先把她爸面前的酒杯拿开:“嫂子,咱能不能吃完饭再说?孩子还在呢。”
“纸是你拿出来的。”
她抿着嘴,瞥了一眼我老公周亮。
周亮夹了一筷子凉菜,没往嘴里送,又放下了。他说:“媛媛店里出了点岔子,你先别急。”
借款二十六万,出借人是我表姐梁琴,借款人周亮,保证人许宁。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带女儿在市妇幼挂水,从下午两点待到晚上九点。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多,周亮说在外头谈事,没来。
我翻过借条,背面干干净净。
“钱呢?”
“周转着呢。”周亮说。
“我问你钱在哪儿。”
公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一家人吃顿饭,你非得审犯人?”
我没理他,拿起手机拨表姐电话。周亮伸手来抓,被我避开了。
表姐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缝纫机的声音。她听见我问借条,机器一下停了。
“你不是知道吗?周亮说你公爹要做手术,钱差一截,你又不想让你妈操心,才托他来找我。”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公爹。
他刚添了半碗米饭,嘴角还沾着油。
表姐接着说:“他说你在医院陪着,让我别给你打电话。签字的照片、住院的单子都发给我了。宁宁,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姐,那些东西先别删。我待会儿给你回。”
周媛伸手来抽借条:“先给我,原件不能沾水。”
我按住了。
“你嫂子的名字是谁写的?”
她脸涨起来:“你别一口一个你嫂子,我又没说是我写的。”
“那你把纸拿来干什么?”
“让你们想办法!人家下星期要钱,我哥说家里拿不出来,我才回来问。要不我去卖血?”
我把借条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你们借的钱,你们还。冒我的名字,拿我家亲戚的钱,这事今天得说清楚。”
周媛腾地站起来:“你家亲戚,你家亲戚!嫁进来六年了,张嘴闭嘴都是你家!”
女儿拽我的衣角:“妈妈,咱回家吧。”
我把她交给旁边的婆婆,声音已经发抖:“妈,带她去楼下转一圈。”
婆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孩子抱了起来。
周媛从椅子旁边挤过去,撞得椅背哐当一响。她边往卧室走边哭,说这些年她哥挣的钱也没少往家里放,我不能一出事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说:“谁挣的钱谁有账。你哥每个月给家里多少钱,要不要现在翻?”
周亮低声骂了句什么。
卧室门被甩上,我听见里头抽屉乱响。周亮还坐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过了没多久,里面传来周媛的声音。
“你们不是嫌我拖累吗?我把两瓶药都吞了,你们省心了!”
周亮的杯子摔在地上。
我冲过去时,公爹已经拧开了门。周媛坐在床边,脚边滚着两个药瓶,嘴里还含混地说着话。
我拿出手机叫急救,报地址报到一半,周亮一巴掌扇过来,手机掉到了床底。
耳朵里嗡的一声,我半边脸像被热水泼了。
“你满意了?”他吼。
我蹲下去够手机,后领被公爹揪住。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第二下从另一边打过来。我撞在门框上,嘴里立刻有了铁锈味。
我没数清挨了多少下。
周亮打,公爹也打,两个人的骂声叠在一起。我抬胳膊挡脸,后背贴着墙往下滑,听见自己说了两遍“先叫救护车”,没人停。
后来邻居说,她从楼道冲进来时,还看见他们连着往我脸上打。
她说至少十几巴掌。
那是住对门的赵阿姨,平时收了我们的快递,会隔着门喊一声。那天她一进来,先抄起门边的拖把横在中间。
“你们疯了?一个救不过来,还要打死一个?”
周亮把拖把推开,往床边去抱周媛。
赵阿姨挡在我前头,让我赶紧往外走。我扶着鞋柜站起来,脚底踩到碎玻璃,疼得一缩。
床底下,我的手机还亮着。
急救电话没有断,听筒里有人一直问:“现场有人听见吗?请保持通话。”
赵阿姨替我把手机捡出来。
我拿着它往楼道走,重新说了一遍门牌号,又拨了报警电话。
说到丈夫和公爹打我时,我舌头碰着破了的嘴角,发音有点含糊。
接线员让我先到安全的地方。
我坐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凉墙,看着自己的鞋。一只鞋面上有醋汁,另一只上面是血,不知道是嘴里滴下去的,还是脚底蹭的。
楼下突然传来女儿的哭声。
“妈妈呢?我要妈妈!”
我想下去,站起来又一阵眩晕。
婆婆抱着她上来,看见我的脸,脚步停了。她张开嘴,没说出话,倒是女儿先伸出手,想摸我肿起来的嘴角。
我往后躲了一下。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救护人员上楼后,问周媛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周亮说不清,只会指着我,说跟她吵架气的。
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先把药瓶带上,具体情况到医院再查。别围着,留点地方。”
警察来得稍晚一些。
周亮跟着担架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你还真报警?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警察就在他后面。
那句话,他也听见了。
我在医院拍片、清创,医生让我张嘴看口腔里的伤。棉签碰上去的时候,我疼得往后缩,眼泪才一下掉下来。
刚才在那间屋子里,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医生说暂时没发现骨折,软组织挫伤明显,耳朵还要继续检查,出现恶心、头疼加重等情况要及时复诊。
他问:“家属呢?”
我报了我妈的号码。
电话接通前,我想把脸擦干净,可纸巾一挨嘴角就疼。最后只能举着手机,说:“妈,你来接一下豆豆。”
我妈在电话里问:“你怎么了?”
“有点事。”
“许宁,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诊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特别响。
“周亮打我了。”
我妈来时穿着拖鞋,外套拉链歪着,头发也没梳。她去年摔过一跤,右腿一直不太好,却从电梯口一路小跑过来。
她先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把手收回去,攥得紧紧的。
“豆豆呢?”
“她奶奶带着。”
“我去接。”
婆婆已经把孩子带到医院,就坐在楼下一排塑料椅上。她见到我妈,先说媛媛还在救治,又说今天谁都不好受。
我妈没接她的话,只问:“孩子的外套呢?”
婆婆把衣服递过来,抓住我妈的手腕。
“亲家,你劝劝宁宁。都在气头上,别再把事情闹大了。”
我妈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我闺女现在连水都喝不利索。你让我劝什么?”
豆豆扑到她怀里,压着嗓子问:“外婆,爸爸会不会也打你?”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碾过地缝,咯噔一下。
婆婆低下头,再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我妈那套老房子。
卧室还是我结婚前的样子,窗帘洗得发白,衣柜上贴着一张小时候的身高表。豆豆躺在里侧,手一直捏着我的睡衣袖口。
我妈拿旧毛巾裹好冷敷袋,坐在床边帮我敷脸。
“以前也打过?”
我摇头,又停住。
结婚第三年,他摔过我的手机。去年为了给周媛转钱,他推了我一把,我后腰撞在餐桌角上,青了好几天。
可那时候我跟别人说,都是不小心。
我妈看着我,像已经听见了我没说出来的话。
她没骂我,只把冷敷袋换了个位置。
手机从晚上十点开始不停地响。
周亮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接。他发语音,第一条说周媛还在观察,第二条问借条是不是让我拿走了,第三条开始骂我没良心。
到十一点多,他语气变了。
“你把原件给我。媛媛这会儿受不了刺激,你别再折腾她。咱俩的事回家说。”
我把语音一条条留着,没回。
后来婆婆发来消息,说周媛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要继续观察,劝我睡一会儿。
我盯着“没有生命危险”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不想她死。
饭桌上我再生气,也没想过让谁死。我只是问了一笔打着我的名义借来的钱,为什么连这个问题都不能问?
我翻了个身,豆豆立刻醒了。
“妈妈,咱明天不去奶奶家,行吗?”
我说行。
她又问:“后天呢?”
“也不去。”
她这才慢慢松开我的衣袖,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第二天早上,表姐来了。
她提着两袋水果,进门看见我的脸,袋子差点掉下去。我伸手接,她才反应过来,把东西放到地上。
“他打成这样?”
我点头。
她坐下后,半天没提钱,先问医院怎么说。我把检查结果给她看,她翻了两页,眼圈红了。
可她最终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宁宁,我得问清楚。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闲钱,有一部分是店里下季度的房租,还有你姐夫年底要结的货款。”
“你问。”
“你真不知道借钱?”
“不知道。”
“周亮说你知道。他还说,你嫌他妹拖累你们,不想认了。”
我抬眼看她。
表姐把手机转过来,聊天记录停在凌晨一点。周亮发了很长一段,说我最近情绪不好,夫妻闹别扭,让表姐别跟着掺和。
最后一句是:“她要是问你,你先别把事情往外说,我会处理。”
我把那张借条放在桌上。
“这个字,看着像我的,但不是我写的。手印我也没按过。”
表姐拿过去,指着其中一处:“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宁’字有点别扭。可他发了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住院材料。”
“什么住院材料?”
她往上翻,找到两张图片。
一张写着某医院的住院信息,一张像费用预交的通知,上面都是公爹的姓名。表姐当时问怎么这么突然,周亮说老人怕孩子担心,一直瞒着。
我把日期放大。
那几天,公爹正在老家帮人操办寿宴,朋友圈里还发了他站在灶台边颠勺的视频。
“姐,你把完整记录留好,别只截这两张。”
她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拿假的东西来找我借钱?”
“现在我只能确定,我没签字,也不知道这笔钱。住院的事,我会问清楚。”
表姐看着借条上的名字,揉了揉额头。
她平时做生意很利索,店里几十种布料的进价张口就来。那天她反复翻聊天记录,把每笔转账的时间念出来,像是念得足够仔细,事情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二十六万分了三笔,都是转进周亮的账户。
他收钱后,还发过一句:“姐,这份情我和宁宁都记着。”
我看得胃里一阵难受。
那阵子,我每天接送孩子,上班,做饭,晚上给公婆送过两回炖汤。周亮回家晚,我还给他留着菜。
他就坐在我旁边,用我的名字跟别人说感谢。
表姐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抱一下豆豆。
她在门口换好鞋,说:“宁宁,我不怪你挨打。可钱这个事,我也不能当没发生。”
我说:“我知道。”
门关上,我妈去收桌上的水杯,背过身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我不敢说那句我替他还。
以前周亮做错事,我总会先找办法补上。欠了人情我去送礼,迟了物业费我去交,周媛买了东西没钱付款,我先垫上。
可二十六万,我没有。
就算有,我也不能再把那张假借条接到自己手里。
下午,我按要求去补充情况,带上病历、照片和手机里的录音。接待我的民警先核对了打人的经过,又问我有没有新的不适。
我说右耳还是闷,吃东西张不开嘴。
他让我按医嘱复查,相关伤情会依程序处理。他还提醒我,如果有人威胁、堵门,及时联系,不要单独见面解决。
我问:“他们说她吃药是我逼的,会不会算我的责任?”
“你们吵了什么,如实说。你有没有威胁她、强迫她,现场有什么情况,我们都会核实。不是谁嗓门大,事情就按谁说的算。”
我把饭桌上的话尽量完整地讲了一遍。
包括我问她钱在哪儿,包括我说谁借谁还,也包括我当时很生气,声音很大。
我没有把自己说成一点火气都没有的人。
出来时,周亮等在门外。
他胡子没刮,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见我出来,先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往台阶下走:“说你打我。”
他跟过来,压低声音:“我那不是急了吗?我亲妹妹躺那儿,我脑子都是蒙的。”
“你脑子蒙了,还知道问我要借条?”
他脸一僵。
“这两码事,你别搅在一起。”
我停下来,看着他。
刚结婚时,他每次晚归都会给我带一袋热豆浆。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他背我下五楼,喘得说不出话,还说我怎么这么轻。
现在这张脸离我不到半米,我想到的却是他的手抬起来的样子。
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见了,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
“行,打你是我不对,你也别没完没了。先跟我回去,妈一宿没睡,孩子也不能老住外婆家。”
“我不回。”
“那你要怎么样?”
“按程序处理。”
他盯着我,声音又硬了:“许宁,你真要把我弄进去?我工作没了,房贷谁还?豆豆以后怎么见人?”
我没再跟他争。
路边有辆空出租车,我招了手。车门关上后,他还站在原地,用力拍了两下车窗。
司机看了一眼我的脸,没问,直接把车开走了。
第三天,我请的假用完了。
我在一家配送公司做出纳,月底事情多,主管给我发消息,问下午能不能远程处理一批单据。我说可以,但可能慢一点。
视频核对时,我没开摄像头。
一张供应商发票的金额看错了两次,我只好重新算,鼠标停在屏幕上,半天不知道该点哪里。
同事小陈私下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说家里出了点事。
她没追问,只把急着要的几份材料标出来,告诉我其余的她先接着。我看着那几条消息,突然比挨打那天还想哭。
中午,我妈煮了软面条,鸡蛋打散了放进去。
她把一小碗推给我,又把存折放在桌上。
“先拿着。”
我没碰。
“妈,我有工资,也有一点存款。”
“不是让你还钱。”她说,“看病、请律师、租房,哪个不要钱?你别到了要用的时候,还得跟他张嘴。”
那本存折外头套着个旧塑料袋,封口用橡皮筋绕了两圈。我爸去世后,我妈一直这样收东西,说防潮。
我把它推回她手边。
“真缺了我再问你要。”
她没有再推给我,只把塑料袋收起来,放进自己围裙的口袋。
下午,周媛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来电名字,等铃声快断了才接。
她的嗓子有点哑,先说:“我没死,你放心。”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特遗憾?”
“我那天第一件事是叫救护车。”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我哥说你把他告了。”
“他和你爸打我,这件事我报了警。”
“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什么你爸,那也是你爸。”
“周媛,你找我是说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借条给我吧。我会想办法还,别让我妈再跟着哭了。”
“为什么你的借条上要有我的名字?”
“没你名字,琴姐能借吗?”
她说得太快,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我坐直了些。
“所以你知道我是被冒名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借条是我哥拿回来的,我哪知道你们夫妻怎么商量的。”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嫂子,我刚从医院缓过来,你非得这么逼我?”
我闭了闭眼。
“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就按医生说的治。借钱、签字这些问题,等能说清楚的时候说。以后我们尽量发消息。”
她又开始哭,说店里赔了钱,货压着出不去,合伙的人早撤了,她每天一睁眼就是账单,谁都来问她要钱。
这些事我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开店时,我去帮着盘过货。半个仓库是相同款式的衣服,尺码不全,她非说网上爆款就是得囤,错过一波就赚不着了。
我劝过她少压点货,她嫌我上班上傻了,一辈子只能领死工资。
可知道她难,跟同意他们借我的名字拿钱,不是一回事。
“你现在缺多少?”我问。
她报了个数,比二十六万还多。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
“我哥也投了。”她低声说,“他不是白帮我。他说赚了钱给豆豆换学区房。”
窗外有辆卖菜的车经过,喇叭里喊着新鲜西红柿。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这些熟悉的声音里,突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家知道得少得可怜。
“投了多少?”
“你问他。”
“除了表姐的钱,还有谁的?”
她说不知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自己能查的流水一笔笔往前翻。
家里的日常支出一直由我管,房贷两个人轮流承担。周亮每月转来的家用,从去年秋天开始越来越少。
他解释说单位压绩效,又说车子修了,后来索性让我先垫着,年底一起算。
我信了。
我甚至为了省钱,把用了五年的手机又换了一块电池。豆豆报画画班,我嫌太贵,跟她商量了两次,最后只报了周末的社区课。
那几个月,周亮给妹妹投了多少钱,我一点不知道。
我把能找到的家庭支出整理出来,饭钱、房贷、幼儿园费用,挨个列清楚。写到半夜,肿着的脸一跳一跳地疼。
我不是想证明自己比他们更辛苦。
我得先弄明白,这些年到底有哪些事是我参与的,哪些事只是他们嘴里一句“你们两口子的事”。
第四天上午,婆婆过来了。
她拎了一只保温桶,里面是熬得发白的鱼汤。站在门外时,她先看看我妈,像怕被拦。
我妈侧身让她进来了。
婆婆把汤倒进碗里,小心地说:“多喝点,容易消化。”
我没端。
她搓了搓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角。
“三千块,先拿去看病。”
“医院的费用,我会留票据。”
“留就留,没人不让你留。”
她说着,眼泪下来了。
“宁宁,妈知道你委屈。那两个东西下手没轻没重,我也骂了。你爸昨晚血压都上去了,他也后悔。”
我听见“没轻没重”,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我妈抬起头:“是拿她当东西搬,没轻没重?那是打人。”
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说错话了。亲家,我没文化,你别抠这个。”
她转向我,想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
“媛媛现在也怕,医院让后面继续去看,她不肯,说丢人。我天天两边跑,实在熬不住。你能不能先把这事缓缓?”
“怎么缓?”
“跟那边说说,家里自己处理。周亮给你写保证书,让你爸也给你道歉。”
“借条呢?”
她嘴唇动了动。
“那个钱,慢慢还就是了。你们又不是不挣钱。”
我看着她:“你知道没经过我同意?”
她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会儿就说借一下,生意转过来就还了。谁知道后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被我问得避开眼神,最后说:“过年前吧。”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关掉了炉火。
客厅里忽然特别静。
过年前,我买了两件羽绒服,一件给我妈,一件给婆婆。婆婆试穿时还拉着我,说闺女买的就是合身。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我问:“你看见我给你量袖长的时候,想没想过跟我说一句?”
婆婆捂住了脸。
“我能怎么办?我说了,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我把那碗鱼汤往旁边挪了挪。
“我现在知道了,这个家还在不在?”
她哭了很久。
我妈递了一包纸巾,站在桌子另一头,没有坐下。等婆婆稍微缓过来,我告诉她,孩子的衣服和书需要拿过来,其余事情通过消息联系。
她临走时,把装钱的信封又往我这边推。
我说:“钱你带回去。赔偿的事以后按实际费用处理。”
她提着空了一半的保温桶出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问:“豆豆星期天还去不去?”
我说:“暂时不去。”
她点点头,扶着栏杆下楼,背比来的时候弯了一些。
我看见了,也难受。
可我没有追出去。
下午,表姐发来几段新的聊天记录。
她去问周亮还款安排,周亮先说店里货款下周回来,后来又说有一笔工程上的钱被压着。表姐让他把合同发来,他半天没回。
再后来,公爹给表姐打了电话。
表姐当时正在店里对账,顺手留了通话录音。她发给我之前,问了一句:“你听了别再气着。”
录音里,公爹的声音我太熟了。
他说:“琴子,钱肯定认。宁宁那头你别搭理,她现在就是拿乔。咱们一家人,不存在谁骗谁。”
表姐问他住院的事。
他支吾了一下,说去过医院,检查出毛病,后来没做手术,拿药保守治着。
表姐问哪家医院、哪个科。
他开始烦躁:“都过去几个月了,谁记那么清?你要钱咱就说钱,扯这个干啥?”
录音到这里停了。
表姐随后打字:“借钱之前,他也给我打过电话,说床位等不了。那时我以为老人真的着急。”
我往上翻自己的聊天记录,找到公爹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段颠勺视频,保存了原始信息。
我没拿这段视频去给谁定罪。
我只把日期和表姐收到住院材料的日期写到一张纸上,放在一起。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小事,一件挨着一件,慢慢露出不对劲的地方。
晚上,周亮给我转了一千块。
备注是“看病”。
我没有收,回他:“费用按票据处理,不接受拿钱换撤回陈述或者交还借条。”
他立刻打电话,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豆豆的小书桌,上面放着她没做完的贴纸画,旁边是一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孩子东西都在家。你闹够了就回来。”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书桌下面露出一个黑色垃圾袋。
那是我的衣服。
前一天婆婆说周亮喝了酒,把衣柜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她又捡起来,没来得及挂。
我把照片退出来,给他发了一份清单。
豆豆的衣服、牙刷、哮喘时备用的药、幼儿园接送卡,我的证件、电脑、工作资料。
“约时间,由第三人在场取走。”
他没回。
十点多,他又发了一句:“你是真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我看了一眼睡着的女儿,把手机扣在床头。
那天夜里,她尿了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醒来后自己坐在湿床单上,眼睛睁得很大,不敢喊我。我摸到凉湿的被角,赶紧抱她起来换衣服。
她小声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换完床单,她问我:“大人生气,都会打人吗?”
我蹲在她面前,把干净睡裤往上提好。
“不会。生气也不能打人。”
“那爸爸为什么打你?”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一句能让她立刻睡安稳的话。
最后我说:“爸爸做错了。妈妈正在处理,你不用替他解释,也不用替妈妈挡。”
她想了一会儿,伸手把我的衣领翻平。
那是她平时学着我照顾人的样子。
我握住她的小手,眼泪掉在她袖子上,又赶紧拿纸擦掉。她没问,只靠过来,让我抱了一会儿。
第五天,我去咨询了律师。
朋友帮我约的人,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摆着半盆快蔫的绿萝。我坐下后,先把借条拿出来,又把病历放在旁边。
律师没急着说打官司,先让我按时间把事情讲清楚。
讲到周亮打我的时候,我说:“他以前也不是这样。”
她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保留对以前的记忆。现在先把这次发生的事情记准确。”
我点点头。
她看了借条复印件,告诉我,未经本人同意伪造的签名,不能因为写在纸上就当然让我承担保证责任。涉及夫妻债务,也不能只看是不是结了婚,要结合用途、共同意思表示等具体判断。
“你不要再为了缓和关系,发‘我们会还’之类的话,也不要随便在补签材料上签字。借款的事实、你的签字真伪,还有钱的去向,需要分别弄清楚。”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她又问我是否还担心被骚扰、威胁,了解完现有情况后,建议我考虑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并协助我准备材料。
至于借钱的部分,她说表姐作为出借人,可以带完整材料反映情况,是否涉及刑事问题,要由有关机关调查判断,不能仅凭一张假借条就下结论。
我问:“如果他们还了钱,是不是别的事就没了?”
“还钱是还钱。你遭受的殴打、是否存在其他违法行为,都有各自的处理程序。你也不用为了催回钱,替他们保证什么。”
离开时,我付了咨询费。
那笔钱不算少,我点确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以前我花这个数给自己买衣服,会想好几天。
但收好发票后,我心里第一次不那么乱了。
回去的路上,周亮单位的人给我打电话。
是他车队的一个同事,结婚时来吃过酒,先喊嫂子,说大家都知道周亮最近家里有事,想劝两句。
我问:“他让你打的?”
对方顿了一下:“也不是,就是他这两天状态不好。”
“那你劝他按要求配合调查,别再联系我身边的人。”
“嫂子,男人有时候脾气上来……”
“你见过我现在的脸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说:“没见过,就别替他说脾气。”
挂断后,我坐在公交站边上,手心都是汗。我以前很怕这样讲话,怕别人觉得我不给人面子,怕将来再见面尴尬。
可那天我只觉得累。
每个人来劝我时,都像只需我再挪一点,这件事就能装回一个完整的盒子里。
没人问我还剩多少地方可挪。
下午,赵阿姨联系了我。
她从警察那里知道我暂时住在娘家,问我脚上的伤好点没有。我说好了些,跟她道谢。
她说:“谢什么,我那天要没出去,晚上也睡不着。”
我想问她看见了多少,又怕她为难。
她却自己说:“该讲的我都讲了。我没看见的,不乱说;我看见的,他们也别想让我改。”
说完,她叹了口气。
“你公爹昨天来敲我门,说一家人的事,别往死里整。我跟他说,他举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是一家人。”
我握着手机,鼻子发酸。
“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你添的。”
她说得很平常,随后问我豆豆爱不爱吃她做的红糖馒头。以前孩子每次路过她家门口,闻见甜味就走不动。
我说爱吃,但最近先不回去。
她说行,什么时候方便再说。
那通电话只有几分钟。我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把律师给的材料重新拿出来,继续填。
申请里要写被申请人的信息。
我写周亮的名字,写他的出生年月和住址,写到与申请人关系那一栏,停了很久。
丈夫。
两个字,我以前在各种表格里填过不知道多少次。
第六天,我和表姐一起去了派出所。
不是去逼人立刻抓谁,是把我们各自知道的情况讲清楚。表姐带了转账凭证、完整聊天记录,以及她收到的住院材料,我带了借条复印件和能够说明签字问题的资料。
原件还放在我妈家锁着。
接待人员看完,询问了借款前后的沟通过程,也问表姐当时为什么相信周亮。
表姐说:“因为他说的是宁宁的事。他们结婚六年,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个骗人。”
她说到“骗人”时,声音有点发颤。
对方让她尽量陈述事实,相关材料会核实,需要补充的会再联系。住院材料真伪、资金用途、借款时的情况,都不能只听任何一方一句话。
我们出来后,在路边买了两杯热豆浆。
表姐拿着纸杯,忽然说:“那天我问你认不认,是我急了。”
“你急是应该的。”
“可我不该看见你被打成那样,还怀疑你跟他商量好了。”
我低头看纸杯盖上的小孔。
“姐,你也被夹在里面。”
她苦笑了一下:“你姐夫昨晚跟我吵了。他说我拿着给人家当救命钱,人家拿去堵窟窿。我一句都回不上。”
我没有替周亮说一句好话。
豆浆烫嘴,我们两个人就站在风里,一点点喝。表姐说店里的钱她会先想办法周转,但该要的,她一分也不会含糊。
我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分别时,她终于像以前那样,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没有碰脸,也没有问我疼不疼。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多了一段语音。
是周亮的大伯,说媛媛遭了这么一回,大家都难受,年轻夫妻吵架别闹得六亲不认。他没有点我的名字,后面跟了好几句“家和万事兴”。
我原本不想回。
过了十分钟,有个平时很少说话的堂嫂发:“听说还牵涉借钱,到底怎么回事?”
公爹立刻回:“没有的事,别传。”
我盯着那四个字,把已经写好的长段解释删掉,只发了几句话。
“我没有签署该借条,也没有同意为这笔借款作保证。殴打我的事情已报警处理,请不要代我谅解,也不要再向我母亲打电话。”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
几分钟后,公爹给我发私信:“你非得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没有回。
他又发:“我一辈子没进过派出所,临老了摊上你这么个儿媳妇。”
我把消息留好,继续整理豆豆第二天要带去幼儿园的东西。
她的小水壶盖子松了,我拧紧了两次,才发现是里面的胶圈掉出来。胶圈就在桌上,离我手边不到一指远,我却一直没看见。
我妈从我手里接过去,装好。
“去洗洗睡。”
我说:“还有一点。”
“明天再弄。”
她难得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去洗手间,抬头看见镜子。肿已经消了一些,颜色反而深了,嘴角结着薄痂,右脸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片发黄的淤痕。
我轻轻碰了一下。
还是疼。
第七天上午,周媛约我见面。
她说有话只能当面说。我回她,可以在律师事务所附近的咖啡店,表姐也在,最多半小时。
她过了很久才同意。
见面时,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外套,脸色不好,头发随便扎着。她以前出门一定化妆,那天连眉毛都没画。
坐下后,她一直转纸杯,先问我的脸。
我说:“还在复查。”
她低下头:“我没想到他们会打成这样。”
“你当时有没有叫他们停?”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脑子也不清楚。”
我没有再问那一刻。
我不能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判断她当时到底听见多少、看见多少。可她醒来后打给我的那通电话,我听得很清楚。
表姐把一张打印的转账记录放到桌上。
“媛媛,钱的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别再一会儿一个版本。”
周媛看了那张纸,突然掉眼泪。
她说二十六万里,大部分先拿去补了供货商的钱和之前欠下的借款,余下的留在店里周转。那时候店已经赔钱,她哥还说熬过换季就能翻身,不敢让家里知道。
“我哥也不是只为了我。”她说,“店里有他的份,他说不让嫂子知道,省得天天吵。”
我问:“住院材料是谁弄的?”
她摇头。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钱到了,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借的,利息比外头低。”
表姐问:“那你为什么拿着原件?”
“我哥让我收着,说放家里容易被翻到。那天他告诉我钱还不上,琴姐催得紧,让我回来一起商量。我烦得不行,就把纸拿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我。
“我那天是想让你也想办法。我以为你就算没签,最后也会帮他。以前不都这样吗?”
我手指一下凉了。
她这句话没有骂人,也没有哭喊,比前几天那些话都让我难受。
以前不都这样吗。
婆婆住院,我请假陪床;公爹买保健品被扣了钱,我去找商家;周媛和前男友吵架,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披上衣服去接。
他们碰上收不了的尾,最后总能找到我。
我问:“所以你们一直等着我来补?”
她擦了一下眼泪:“不是一直。就是这回没办法了。”
“你知道我表姐的钱从哪儿来吗?”
她不说话。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连豆豆的兴趣班都在省吗?”
她把纸杯捏瘪了。
表姐伸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拿开,免得里面的热水洒出来。
周媛坐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
她又问:“我如果把知道的都说了,我哥会不会更严重?”
表姐说:“你不说,事情就没发生吗?”
周媛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后来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了一段与周亮的聊天。内容里提到店里周转困难、不能让家里知道,以及我表姐的钱到账后先还哪一笔。
有一句话是周亮发的。
“你嫂子知道肯定拦,她那边我处理。”
我看着屏幕,想起他每次出门前说的“你别操心”。
原来有些时候,他说这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不让我知道,也不让我选择。
咖啡店里有人过生日,店员端着小蛋糕从我们旁边走过。周媛往墙边缩了缩,等那阵笑声过去,才重新把手机推过来。
她说可以把相关聊天完整保存,也愿意去说明自己知道的部分,但不愿意再听别人说她吃药是“演戏”。
我说:“我没这么说。”
她看着我。
“你需要治疗,就继续治疗。那天的事很危险,我希望你活着。”我停了一下,“但你活着,也得把欠人的事一件件处理。”
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红的。
临走前,她叫了我一声嫂子。
我回头。
她说:“我爸让我问你,能不能别把原件交出去。说那个是底,交了就没退路了。”
我握紧了包带。
“他让你来的?”
“他让我劝,我也有话想说。”
“那你回去告诉他,原件我会按要求提交。”
她脸上的那点神色慢慢塌了下去。
我没有等她再说,和表姐一起出了门。
走到路口,表姐问我刚才有没有录音。我说按开始时跟周媛说好的,录了。
她叹了一口气。
“以前见个亲戚,哪用得着这样。”
我没接话,等绿灯亮了,往前走。
第八天,周亮终于肯说借条是谁写的。
不是当面,是在电话里。
他先问我周媛是不是去了派出所,我说她的行程我不清楚。他骂了句糊涂,又赶紧改口,说妹妹身体不好,容易被人带着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字是我写的。”
我把手机放稳。
“哪个字?”
“你名字。”
“手印呢?”
“也是我按的。”
窗外,豆豆和我妈在阳台给花浇水,孩子说浇多了,外婆,快停。我看着玻璃上她们模糊的影子,喉咙像卡着东西。
“为什么?”
“我想着很快能还。琴姐认你,她不认我,我只能……”
“所以你就替我签了?”
“宁宁,我不是要害你。真的,我从来没想让你还这个钱。”
我盯着桌边翘起来的一小块木皮。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让我拿钱,为什么说我们夫妻一起还?”
他喘了一口气,语气又急起来。
“到了这一步,我能怎么办?你跟我过日子,总不能看我死吧?”
我闭上眼。
“周亮,你借钱之前,有没有想过跟我说?”
“你肯定不同意。”
“所以不是没机会说,是你知道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别咬字眼。”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不是忘了我,也不是一时忙乱。他很清楚我会做什么选择,所以先替我签了字,等事情堵到门口,再让我认一家人。
他继续说,他爸参与不多,就是帮着跟表姐说了几句话,住院的材料也是他拿给老人照着说的。
这些话我都记下来,但没有替谁做判断。
“你跟调查的人如实说。”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我会起诉离婚。”
他呼吸一下重了。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我没有解释。
他又问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欠的钱怎么办,像我只要回答不出其中一个问题,就不能离开。
我告诉他,这些都会依法处理。
“你倒学会了。”他笑了一声,“现在张嘴闭嘴都是法律。以前那个许宁呢?”
我把电话挂了。
以前那个许宁,这会儿正坐在我妈家一张用了二十多年的饭桌旁,手里捏着门牙磕破嘴唇后开的药,犹豫晚饭能不能试着吃一点米饭。
她没消失。
她只是不能再照着他的意思过了。
当天傍晚,我收到法院送达的相关文书,人身安全保护令已作出,禁止周亮、公爹对我实施家庭暴力以及骚扰、跟踪等行为。
我把内容看了两遍,又请律师确认我需要注意的事项。
那张纸没有让我立刻不害怕,但我把它放进文件袋时,手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同时,表姐接到通知,需要进一步补充借条原件及相关材料。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一起去,我先整理自己保存的部分。
晚上,我把文件摊在桌上,一项项核对。
病历是一摞,费用票据是一摞,借条单独套在透明袋里。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做好保存,时间也标清楚。
我妈在旁边纳鞋垫,针顶不过去时,就在头发上蹭一下。
她问:“真决定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离婚。
“决定了。”
她点头,低头继续缝,过了会儿说:“那床被子太薄,明天把柜顶厚的拿下来。你跟豆豆住久一点也不怕冷。”
我鼻子突然一酸。
她没有问别人怎么看,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再忍一忍。她想的是再住久一点,被子够不够厚。
夜里十一点,公爹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他换婆婆的手机打。我怕孩子的东西出了什么事,接起来,听见的还是他的声音。
“宁宁,爸跟你说两句。”
我握着手机,没有应那个称呼。
他声音低了很多,说自己那天急昏了头,这两天也没睡着。又说他年轻时打过周亮,觉得家里闹起来,动几下手不算什么,没想到现在会闹到这个地步。
“不是闹到这个地步,是你们把我打成这样。”
“是,是,我说错了。”
他连着认了两声,忽然又问:“那张条子,你真要交?”
“会。”
“复印的不是已经给了吗?原件就留家里,咱慢慢商量。我那儿还有几万块,先给琴子顶着。”
“还款你跟表姐谈。”
“你总得帮我说句话啊。我这个岁数,要是背上事,以后还怎么出去?”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他抓我后领的时候,手指扣得那么紧。
“你有没有问过,我以后敢不敢回家?”
他不说话了。
我说:“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有事通过律师或者办案人员联系。”
电话挂断后,我把卧室门轻轻关上。
豆豆睡觉时蹬开了半条被子,我替她盖好。她翻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伸手在枕边摸了摸。
我把手放过去。
她握住了,又睡着了。
第九天上午,我带豆豆去社区附近的早点铺吃馄饨。
这是挨打后我第一次坐在外面吃早饭。嘴角还疼,我让老板多煮软一点,豆豆替我吹了半天,吹得自己腮帮子都鼓了。
她吃完后,要去旁边文具店看看贴纸。
我答应了。
我妈站在架子旁帮她挑,我在门口接表姐电话。她说店里已经安排好,下午两点过来接我,让我别忘了原件。
我说已经装好了。
刚挂电话,周亮的消息弹出来。
“我和爸在你妈家楼下,见一面。”
我心一下提起来。
我回:“不要上门。相关文书你们已经收到,请遵守。”
他没回。
我立刻给律师发了消息,又联系了负责处理前面事情的民警,说明他们出现在住处附近。对方让我注意安全,有新的情况及时报警。
我妈从文具店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抱住豆豆,低声骂了一句,随即问我:“回不回?”
我想了一下,先给住同一栋楼的陈婶打电话。她人在家,我请她帮忙看看楼道,但别跟他们起冲突。
陈婶开门瞧了一眼,告诉我,两个人已经在我妈家门口了。
我让她把门关好,别理他们。
我们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联系到的社区工作人员也赶了过来。我让妈妈带豆豆去陈婶家暂时待着,自己和工作人员一起上楼。
还没走到那层,就听见周亮的声音。
“妈,您开开门,我们真知道错了。”
屋里根本没人。
他不知道,还在一声声喊。
楼道转过去,我看见他和公爹站在门前。周亮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公爹拎着一箱牛奶,墙边放着我熟悉的黑色垃圾袋。
里面是我的衣服。
周亮看见我,立刻往前一步。
工作人员伸手挡了一下:“就在这儿说,保持距离。”
他看看对方,又看我,脸色有点难看。
“你还带人?”
我说:“你们不应该来。”
公爹把牛奶放下,突然就跪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我往后退了一步,周亮像愣了半拍,随后也跪下了。
楼上有人开门。
公爹仰着脸,眼睛通红:“宁宁,爸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我手心一下全是汗。
这层楼过道窄,他们两个跪在门前,几乎把路堵住了。邻居站在楼梯口看,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让他们起来,说有事情通过正常渠道解决。
公爹没动。
他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楼道里响得特别脆。
我后背猛地贴住墙,右耳像又嗡了一下。
“是我老糊涂,是我手贱。”他边说边又打了一下,“你消消气,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周亮也开始抽自己耳光。
他的手落得很急,打完两下就看我,像在等一个停下来的信号。
“你看,我也打了。你还要怎么样,我给你跪着,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
我已经想过他们会吵、会骂,甚至想过他们会来抢东西,却没想过他们会用这个办法。
楼上的邻居劝:“老人都跪了,有啥事进屋说,别在外头……”
陈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我妈站在那里。
她没有让豆豆出来。
“他打我闺女的时候,可没嫌在外头难看。”
说完,她把门关上了。
公爹还在抬手,工作人员及时拦住他的胳膊,让他停止。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指尖一直发麻。
周亮从外套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举给我。
“保证书,我写了。以后绝不动手,工资卡给你,家里都听你的。你让我们起来,咱进屋说。”
我没有接。
“我没让你们跪。”
“我知道,是我们自己跪。”他急着点头,“只要你不生气,怎么都行。”
公爹看了一眼我的包,接过话。
“借条别拿去了,给爸。钱我们还,一分不少还。你让琴子缓缓,别再往里递东西。”
楼道里一下静了。
刚才劝我进屋的邻居,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那张保证书上。
我看着周亮。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要借条?”
“不是,也是真心来道歉。”他说,“两件事,咱一起解决不好吗?”
“我被打的时候,你们想过解决吗?”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握紧,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那天我在叫救护车,你把手机打掉。我说先救人,你们还在打。你后来跟着担架出门,又说回来收拾我。”
周亮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当着这么多人,你一定要……”
“你现在知道当着这么多人了。”
公爹抢着说:“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别弄周亮。他还年轻,工作不能丢,豆豆不能没有爸爸。”
我想起豆豆问我,大人生气是不是都会打人。
她现在就在一扇门后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她有爸爸。”我说,“但她不该看着爸爸打妈妈,再被人要求当没发生。”
公爹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手打自己。
这回工作人员直接挡住了他的手,语气严肃起来。
“不要再这样。你们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先起来。”
周亮却伸手来拉我的包带。
动作不重,但来得突然。我立刻往后退,工作人员站到我们中间,楼道口的邻居也上前了一步。
“别碰她东西。”
周亮赶紧松手,说自己只是想拿保证书给我。
纸还在他另一只手里。
我没有跟他争这句话,直接拨了电话,说明对方堵在门口、拒绝离开,且有伸手接触我随身物品的动作。
周亮听见我报地址,脸彻底变了。
“许宁,我都跪下了。”
我看着他,没有挂断。
公爹开始叫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他说家丑不能外扬,说做人得留条后路,又说我就算不认他,总还得为孩子想想。
我没有再回答。
过了一会儿,民警到场。
他们核对情况,了解此前的文书和报警记录,要求两个人起身离开、配合处理。具体违反了什么、后续怎么处置,会按情况依法办理。
周亮终于站起来,膝盖上的裤子蹭了一层灰。
公爹起得慢,手撑在地上,牛奶箱被他碰倒,里面传来几声轻响。
我下意识想去扶,又把手收了回来。
工作人员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后,忽然问我:“你真一点都不心疼?”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请把门口的东西带走。衣服留下,其他的不要。”
周亮看了一眼那只黑色垃圾袋,嘴唇抿紧了。
他最后还是把水果和牛奶提起来,跟着人往楼下走。转过楼梯拐角前,他又看了我一次。
我靠在墙边,直到脚步声听不见,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
社区工作人员问我需不需要坐一会儿。
我点点头,陈婶搬来一只小板凳。
我坐在门边,脸上没掉眼泪,手却抖得连手机都放不进包里。陈婶接过去,替我拉开拉链,把手机放好。
她没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
下午一点半,表姐到楼下。
我把借条原件装进文件袋,又把已经整理好的材料检查了一遍。那张纸上被醋浸过的角已经干了,留下一块不规则的浅褐色痕迹。
公爹早上一直盯着的,就是它。
表姐看见我的脸色,问要不要改天。
我摇头。
“就今天。”
到了地方,我按要求提交材料,借条原件的接收也作了记录。我核对完相关信息,才把一直捏在手里的袋口松开。
那张纸从我手里递出去的时候,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只觉得累,肩膀像卸下一样东西,又空落落的。
表姐在旁边补充她的情况。涉及钱款和材料的问题还要继续查,不会因为我们来了一趟就立刻有结论。
我听得很认真。
这回没有谁跟我保证“马上就好”,反倒让我踏实一点。
出来后,表姐说要请我吃饭。
我说想回家。
她就把车开到我妈楼下,给我买了一袋热包子,说吃不下馅就吃点皮。
我提着包子上楼,门口的水果和牛奶都不见了,只剩那只装衣服的黑袋子。袋口没扎紧,一件毛衣袖子拖在地上。
我把袖子捡起来,抖了抖。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忽然想起以前回周亮家,每次只要开门慢一点,他就会在里面问,磨蹭什么呢。
这一次,门从里面打开。
我妈接过包子,先问冷不冷。
豆豆穿着袜子跑过来,跑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又刹住脚,仰头看我的脸。
“妈妈,今天还疼吗?”
“一点点。”
她侧过身,轻轻抱住我的腰。
我没蹲下,只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摸了摸。
接下来一段时间,事情并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我还要复诊,要补材料,要上班,要在下班路上接孩子。夜里偶尔听见楼道里有人大声说话,我还是会醒。
豆豆也会。
我带她去咨询过,按建议给她维持稳定的作息,明确告诉她现在住的地方是安全的。她有时候想爸爸,有时候又说不想,前一天还问能不能打电话,第二天听见提示音就把手机推开。
我没有逼她选一边。
周亮起初还发长消息,后来在有关方面提醒、约束后,改由律师沟通。他交来的保证书里,有一半都在说这些年对家的付出。
我看完,交给律师收着。
他希望我出一份谅解材料,我没有签。
殴打的事依法处理,费用和后续赔偿也依程序推进。关于那笔借款,相关材料仍在核查中,表姐一边配合,一边通过适当途径追索欠款。
我不再替任何一方跑腿传话。
有次表姐收到了一笔还款,是公爹转的,她第一时间告诉我,又把凭证保存好。她没有因为收到一部分钱就删除聊天,也没有答应周家所谓“从此两清”。
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店里最紧张的租金暂时凑上了。
我松了口气。
她笑我:“听见这个,比你自己拿到钱还高兴。”
我说:“你要真关了店,我以后改裤脚找谁去?”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
“宁宁,以后找我借钱,你自己来。”
我说好。
周媛后来给我发过一次很长的消息。
她说在继续就诊,店也关了,剩下的货慢慢处理。她跟供货商谈了分期,找了一份暂时能做的工作,收入不多,但至少有个固定数。
最后,她说那天把药吃下去之后,她也害怕。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回她:“按时治疗。”
她问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认她了。
我没有立刻回。
过去六年里,她叫过我很多声嫂子。她第一回面试,是我帮她熨的衬衣;她失恋时,在我家沙发上哭了整夜;豆豆出生那阵,她也真心实意地抱着孩子,说以后姑姑给你买漂亮裙子。
这些事不是假的。
那张借条也不是假的,我脸上的伤不是假的,她说“以前不都这样吗”的时候,更不是假的。
最后我回她:“钱的事和你知道的情况,如实处理。别再替他们劝我。”
她发来一个好。
之后没再联系。
一个月后,我和律师去取剩下的个人物品。
周亮不在,婆婆在家。进门时,我看见餐桌换了新桌布,原来那块被醋弄脏的已经不见了。
豆豆的小书桌还放在窗边,贴纸画少了一角。
婆婆说孩子的东西她都收好了,一袋衣服,一箱书,还有那个缺耳朵的兔子。她把兔子放在最上头,拿手抹了抹它有些歪的脑袋。
“她小时候,睡觉离不开这个。”
我说:“现在也要。”
婆婆点点头,把袋子递给我。
我进卧室收电脑和资料,床头柜上还放着半瓶护手霜,是冬天我给自己买的,忘了带走。盖子没拧紧,边上干了一圈。
我拿起来,放进纸箱。
婆婆跟在门口,看着我把抽屉清空,终于问:“真的不再想想?”
我没有回头。
“已经起诉了。”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你那件蓝外套,我洗过了,在阳台。”
我去取下来,摸到口袋里一团硬硬的纸。
是医院的停车票。
不知道哪一次留下的,皱得字都快看不清。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叠好外套,放在箱子顶上。
走到门口,婆婆把一串钥匙递过来,说里面有我妈家那把,是以前帮忙接孩子时留的。
我接过来,卸下那一把。
剩下的推回给她。
“这边的钥匙,我的也放桌上了。”
她盯着钥匙,眼泪又掉了。
我叫了她一声。
不是妈。
“阿姨,豆豆的事,以后提前联系,按安排来。”
她愣了一下,手慢慢垂下去。
我抱起箱子,律师帮我拎着另外两袋,一起下楼。那天电梯坏了,楼梯走得有点费劲,我中途停过一次,把纸箱换了个姿势。
没有人从后面喊我回去。
到了我妈家,豆豆一眼看见兔子,抱着不肯撒手。她把兔子放在枕边,又跑来帮我拆箱子,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摆到旧书柜最下面。
我收好证件,把剩下的钥匙放进抽屉。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豆豆抬了下头。
我也停了一下。
脚步经过,没有停在门口。
豆豆继续往书柜里塞她那本很厚的绘本,怎么放都放不进去,急得小声叫我。
我过去,把旁边几本书挪开一点。
她把书推进去,拍了拍露在外面的书脊,又抱起兔子问:“妈妈,咱今晚还住这儿吧?”
我把空纸箱压平,立到墙边。
“住这儿。”
她点点头,跑去厨房找外婆要一小碗水,说兔子也得洗洗脸。
我走到门边,把门锁好,将钥匙挂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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