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墨迹还没干透,人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无影灯亮得刺眼,麻醉师在调试仪器,护士在清点器械。她侧过头,看见隔壁手术室的门开着,婆婆周秀珍躺在那边,同样在等麻醉。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她以为是医生进来,没睁眼。但有人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睁开眼,看见丈夫周明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那份文件,是离婚协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自愿离婚,婚后财产归男方所有,孩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净身出户。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头看周明远。他别过脸,声音很低:“晓芸,对不起。我……我跟林娜在一起了。”
林娜是他公司的同事,比他小五岁。他以前总在她面前提她,说她能干,说她懂事。她当时还傻乎乎地跟他说,那你认她当干妹妹吧。
“她怀孕了。”周明远说,“她不能等,我也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有名分。”
所以,他选在今天,选在她进手术室之后,把离婚协议递过来。他算准了她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马上要打,骑虎难下;算准了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反悔;算准了她会忍,会签了协议,再把肾捐给他妈,最后净身出户。
护士和麻醉师都愣住了,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隔壁手术室的门也开了,公公婆婆和周婷都挤了过来。公公脸一沉:“明远,你干什么?手术马上开始了,你拿个离婚协议来捣什么乱?”
婆婆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声音虚弱但清楚:“晓芸啊,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糊涂了。你先做手术,等手术完了,咱们再谈离婚的事。”
先让她把肾捐了,再谈离婚。等她少了一个肾,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他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到时候她连讨价还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净身出户。
小姑子周婷也过来了,拉着她的手说:“嫂子,我哥就是一时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先做手术,救我妈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着这一家人,突然觉得真有意思。需要她捐肾的时候,她是“周家的大恩人”,是“好儿媳”,是“我们家不能没有你”。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张可以随时丢弃的废纸。
她把离婚协议撕了。周明远脸色一变:“晓芸,你——”
她拔掉手上的留置针,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护士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按住她。她坐起来,看着这一大家子人,一字一句地说:“这肾,我不捐了。”
婆婆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不捐了?你都躺在这儿了,你说不捐就不捐了?”公公也急了:“晓芸,你不能这样!你签了同意书的!”
“同意书我可以撤。”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肾长在我身上,我想捐就捐,不想捐就不捐。你们谁还能绑着我上手术台不成?”
周明远声音发颤:“晓芸,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等着这个肾救命!”
“你妈等着肾救命,你就拿离婚协议来逼我?”她盯着他,“周明远,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什么时候跟那个林娜在一起的?是不是从我配型成功那天就开始了?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等我捐了肾,就一脚把我踢开?”
周明远脸色惨白,不说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她说:“陈律师,我改主意了。离婚可以,但我不净身出户。房子是我婚前首付买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要分割,孩子抚养权我要争取,还有——我要起诉周明远婚内出轨,要求损害赔偿。另外,我撤销肾脏捐献同意书,立刻生效。”
挂了电话,婆婆开始哭天抢地,拍着病床喊:“我不活了!我儿媳妇不给我捐肾了!”公公指着她骂:“你这个毒妇!你见死不救!”周婷也翻脸了:“嫂子,你太过分了!我妈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她站在手术台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脚上沾着地上的血,看着这一张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八年前她嫁进周家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公公拍着她的肩膀说“进了周家的门,就是一家人”,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周明远跪在她面前求婚,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需要她的时候,她是一家人。不需要她的时候,她是毒妇,是外人,是随时可以踢开的垃圾。
她下了手术台,赤着脚往外走。护士追上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姐,你脚上还在流血,先包扎一下吧。”她摇摇头:“不用,死不了。”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人。她穿着病号服,披着外套,光着脚,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嚎声、公公的咒骂声、周明远的喊叫声,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站在大太阳底下,她突然觉得空气都是甜的。八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呼吸这么顺畅。她拿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声音很担心:“晓芸,手术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她说:“妈,手术不做了。我离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说:“好,回家吧。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当天下午,周明远终于来了民政局,还带着林娜。林娜挺着肚子,站在周明远身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周明远一见到她就跪下了:“晓芸,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妈还在医院等着,你不捐肾,她真的会死的。”
“周明远,你跪错人了。你应该跪在林娜面前,求她原谅你让她怀了孕还没名分。”
林娜脸色一变:“姐,你就别为难明远了。他也是没办法,他爱的是我,跟你在一起只是责任。”
“责任?”她指着周明远,“他跟我在一起八年,生了孩子,买了房子,现在跟我说只是责任?”
林娜得意地笑了笑,摸了摸肚子:“至少我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她盯着她的肚子,“你确定是他的?”
周明远急了:“晓芸,你别胡说!”
“我胡说?”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娜娜,你别急,等那个黄脸婆把肾捐给我妈,我就跟她离婚。到时候房子归我,她净身出户,咱们就能在一起了。”林娜的声音:“那你可得快点,我肚子越来越大了,等不了。”周明远:“放心,等手术一结束,她少了一个肾,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录音放完,走廊里一片死寂。周明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林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就去抢手机。她躲开,说:“这段录音我已经发给陈律师了,也发给你公司HR了。周明远,婚内出轨、转移财产、预谋算计妻子,这些证据够你喝一壶的。”
周明远终于慌了,爬起来抓住她的手:“晓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她断了,我现在就断了!你别把录音发出去,求你了!”
她转身走进民政局,提交了离婚申请。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特别轻松。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回家吧,糖醋排骨做好了,你爸还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
回到家,我妈打开门,一把抱住她,哭了。我爸站在旁边,眼睛也红红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走进家门,闻到糖醋排骨的香味,看到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菜,突然觉得,这才是家。不是那个她伺候了八年、最后把她当垃圾一样踢开的周家,而是这个永远给她留着灯、永远给她做糖醋排骨的家。
后来陈律师告诉她,周明远因为婚内出轨,在离婚官司里处于绝对劣势,房子判给了她,孩子抚养权也归她,他还得每月支付抚养费。林娜见他没了房子没了钱,孩子生下来之后就跟别的男人跑了,留给他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周明远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带孩子,还要还房贷,整个人老了十岁。
有时候她在小区里碰到他,他抱着孩子,胡子拉碴,眼神空洞,看到她就像看到鬼一样,低着头匆匆走过。她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他选的路,他自己走。
她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附近的小区,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按时下班,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带他去公园玩。我妈帮她做饭,我爸接送孩子上下学,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偶尔晚上睡不着,她会想起那个手术台,想起周明远递过来的离婚协议,想起婆婆躺在隔壁手术室等她捐肾的样子。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上前拔掉针头,撕掉协议,光着脚走出那间手术室。因为有些底线,不能碰。
她现在活得很好,身体健康,心情舒畅,孩子懂事,父母安康。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不用再为了别人的命搭上自己的命。
她只有一个肾,但她活得比有两个肾的时候更完整。因为这一次,她是为自己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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