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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网·闪电新闻9月22日讯(山东台综合广播)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从业50年了,就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
翟萍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仿佛那半个世纪的寒来暑往,不过是练功房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翟萍正在练习
可这习惯背后,是防震棚里冻成冰的擦脸油,是三伏天里拧出水的练功服,是声带出血硬撑着上台——这些她后来都讲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偶尔提到先生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住,轻声说:“接受不了,正在努力走出来。”
撰文:李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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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和京剧的缘分,带着“差点就没了”的戏剧性。
她在家排行老二,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按当时的政策,青年人要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临沂要办文艺班招学员。
她从小在班里当文艺委员,有一条好嗓子,“只要学校里头有文艺演出,我肯定得自己唱一段”。老师看她条件不错,推荐她去考。
初试过了,复试也过了。老师端详她半天,说了句:“嗓子特别好,个头、扮相比较适合青衣的气质。”
在京剧里,青衣主要扮演贤妻良母、贞洁烈女或命运悲苦的女性形象,讲究“台风稳重,大气端庄”,这是翟萍后来吃透了这行当才说出来的话。
可彼时的她,根本不知道青衣是什么。在她的世界里,戏就是戏,顶多分个男角女角,哪来的什么青衣花旦。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入了行。
翟萍《杜鹃山》现场剧照
可进了校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小白”。别人父母就在剧团,骨子里有戏;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唱歌,“我父母都是在机关上班的,家里头不是干这个的。”
幸运的是,70年代大街小巷的大喇叭成天放样板戏,“尽管不会唱京剧,但是那个腔调都装在脑子里了。”
但旋律熟归熟,真要学青衣,一切还要从头来。她心里发虚,但骨子里要强:“既然父母把我送到这个学校来了,我一定得给我爸爸妈妈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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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铁血鸿儒》现场剧照
争气的方式很笨,却管用——就是多练。
翟萍进校是1975年底,1976年赶上唐山地震的全国防震期,学校全是防震棚。冬天棚里没暖气,只能靠生炭炉子取暖,冷得擦脸油放一晚上就结一层冰。
早上拿出来,“先把它化开,弄到手心里头往脸上擦”。六点多,天还黑着,跑操、喊嗓,翟萍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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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赵氏孤儿》现场剧照
白天排得满满当当,早上是基功课、身训课、音乐课,下午才轮到专业戏课。传统戏一开,老师教《宇宙锋》,给她这一批青衣说反二黄。
反二黄是京剧皮黄声腔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表现悲郁、苍凉;其中反二黄一板三眼一字多腔,长拖腔多,最吃气息。
《宇宙锋》赵艳容那段“假意儿懒睁杏眼”便是反二黄慢板,低回婉转,一个腔能拖半天。
可那时没录音机、没手机,“我们京剧老师还不让我们看谱子。看了谱子,你唱的只是谱子上的这个腔,京剧的味道体现不出来。”
全凭老师唱一句、脑子里记一句。这一段她学了一个礼拜还不对,“大家伙都不太会唱,就是难死了”。
她夜里着急,睡不踏实,一睁眼以为天亮了,“蹑手蹑脚穿上衣服,就开门就出去了”,跑到校外马路上开始喊。
板不对、眼不对,反复练;练得差不多了,却发现天“越来越黑”,才意识到起冒了。可这一冒也有用——再上课,她比谁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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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剧照
比唱更磨人的是武功。京剧演员讲究基本功扎实,即便主攻青衣,学员时期也得把身训、扎靠这些硬功夫啃下来。
扎靠,就是穿上铠甲式戏服,穆桂英的扮相好看是好看,可四面旗子一勒,肩膀全被吃住。
“学《穆柯寨》、《樊江关》戏时,老师先让扎上靠跑40圈园场,三伏天,没空调、没风扇,我自个儿特别听话,老师让跑多少我就跑多少,下来以后,我的练功服能拧出水来。”
翟萍剧照
“苦,就是苦,特别苦。有苦才有甜。如果条件都那么好,没下这个苦功,那也成不了气候。”翟萍以为这就是最苦的日子了。
可后来才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传统戏的底子刚打牢,命运要她走出防震棚,去见一个将彻底改变她声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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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沂艺术学校的防震棚里,翟萍学演了《宇宙锋》《二堂捨子》《武家坡》《望江亭》《秋江》《樊江关》《打鱼杀家》《穆柯寨》《穆天王》等全剧。
青衣、花旦、刀马旦的行当都得到了全面锻炼,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可真正让她脱胎换骨的,是拜入张君秋门下。
最早看出她适合走张派这条路的,是她婆婆,“我婆母看我的条件特别好,适合学习张派。”
翟萍的爱人李宗华先生是京剧老旦泰斗李多奎之子,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称张君秋一声“二哥”。这层关系,让她和张君秋之间多了一层旁人没有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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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与爱人李宗华先生的合照
可张君秋收徒弟是有条件的,婆母跟她交底:“君秋收徒弟,不但要有嗓子,还得有个头、有扮相,要求很高。”于是婆母带着翟萍,选了一天到了张君秋家里。
张君秋让她唱一段试试,翟萍唱了《望江亭》里的四平调——“独守空闱暗长叹”,唱完,张君秋连声说:“够条件、够条件。”
1987年4月,翟萍正式拜在张君秋门下,开始了三年往返北京学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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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与恩师张君秋的合照
张君秋教她,不急着说戏,先讲做人。“要想唱好戏,首先得先学会做人。”张先生把“人缘”两个字掰开揉碎了讲——跟同行搭戏要互相托着,跟乐队得互相尊重,有人缘才能有戏缘儿。
讲完这些,才坐下来说戏。张君秋的教法很细致:先让她唱一段张派戏里的中心唱段,挑出毛病讲原因;有的腔一字一音地抠,还破例允许她把上课内容录下来、示范动作拍下来,回去反复对照。
“用你的嗓子,学我早年的声音和唱腔,多听早年的磁带”,不是让她去模仿,而是让她用自己的本钱,去找张派唱腔的甜润清脆。
张派唱腔的难,不在高,在润——一个腔里藏着好几个弯,每个弯的弧度、力度都不一样,差一点就是“像”和“是”的区别。
翟萍学《二进宫》时,在家跟着录音机练,自认为差不多了录好拿给老师,老师听完却说“有一个腔不到家,唱得音不准”,嘱咐她“学习态度一定要认真”——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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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剧照
可就在传统戏唱得正顺的时候,转折来了。
1995年,山东省京剧院要排一出现代京剧《石龙湾》。现代戏,没有水袖,没有厚底,没有那些程式化的身段,唱腔也不能完全按传统板式的路子走,得根据人物情绪重新设计。
“传统戏程式化的东西比较多,但现代戏要求的是生活化。”翟萍把张派的唱腔化进现代戏的唱段里,不炫技,但每个弯都带着人物的情绪。
这版《石龙湾》获首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程长庚铜奖,1996年再获文化部第六届文华新剧目奖。而比奖项更让翟萍在意的,是这出戏带给她的艺术转折——“从此以后,每一个唱段、每一个角色,我都是以人物为重,都是用心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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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石龙湾》剧照
2010年,正值山东省京剧院建院60周年,院里决定复排现代京剧《红云岗》,这个任务落到了翟萍头上。
原红嫂张春秋老师当时还健在,她去请教,张老师只把第三场救伤员、第四场熬鸡汤两场说得清,其余场子的唱腔、身段都记不全了。
翟萍便找来电影光盘自己啃——一句唱腔、一段念白、一个走位,跟着画面反复磨。等全剧大致唱熟走顺了,再上门请张老师抠细节。
张老师手把手教她水壶带怎么甩、勺怎么拿,熬鸡汤那点生活气儿怎么出来——后来她真按张老师意思,买只鸡自己熬,试着体会掀锅盖时怕被热气嘘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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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红云岗》剧照
那段时间,翟萍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学唱、念白、走全剧、合乐、下地、通排、合成、彩排,前后33天把全剧立上舞台。
可连着熬、连着唱,加上感冒,声带水肿,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她不请假,扎针、喷药顶着排,合乐走场都不落下,“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误了全团”。
2010年5月8日,这出戏作为院庆系列在梨园大戏院演出,张春秋与翟萍联袂登台演出了“英嫂”一角。一部33年未全剧重现的老戏,被两代英嫂重新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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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红云岗》剧照
从传统戏到现代戏,翟萍蹚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把她从演员推到了另一头——因为业务过硬,也因为大家信她,她接过了山东省京剧院一团团长的担子。
戏,还在唱,但肩上的分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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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了一团团长的担子,翟萍没把自己当“角儿”供着。那几年,她排新戏、带队伍,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我得培养年轻人,给他们创造更多的实践机会。”
她主动把重要演出的主角让给青年演员,自己甘当配角或幕后把关者。下乡演出时,她带着年轻演员登台,让她们在露天台子上历练,自己就在侧幕盯着,一场戏下来,她帮演员一句句抠。也正是在担任一团团长期间,她培养出了目前山东省京剧院的主要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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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正在指导学生
连年奔波,下乡条件又苦,有一次连演几天,她的嗓子突然“破”了,但为了不耽误唱戏出声,她硬是像磨刀片一样把嗓子磨薄。“我心里知道嗓子出问题了,以前没有过这种声音状态”。回济南一查,医生的话很重:再这么硬喊,以后可能连说话都费劲。
“每天去针灸喷药,让它慢慢吸收”,治疗期间,翟萍和先生用纸和笔“说话”。一个月之后,她嗓子慢慢好点了,但落下了后遗症。那之后,她开始琢磨科学发声,也暗下决心:自己吃了嗓子的亏,绝不能让年轻人再走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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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正在指导学生
2023年,翟萍受济南市文化旅游局“文化艺术优秀人才百人行动”邀请,在济南市京剧院设立“翟萍艺术名家工作室”,手把手教学生怎么用嗓、怎么拿捏张派的味儿。
“首先得科学发声,不能过度劳累。”这话里,是她拿自己艺术生命换来的教训——希望年轻人别再走她当年硬喊硬顶的老路,找准位置、用对气息,唱一晚上也不会垮。
“你就得首先继承好,把老师的东西原汁原味地继承下来,才能原汁原味地传承下去。”她要求学生字头、字腹、字尾交待清楚,张派的味儿是什么样,就先原样学、原样唱,不急着改。她常跟学生念叨,该吃苦的时候必须得吃苦,“没有苦中苦,不可能有成绩”。
几年下来,成果是看得见的,工作室为济南市京剧院培养出了一代新人和台柱子。谈起学生们的进步,翟萍很自豪:“通过工作室的打磨,学生们上台的台风变了,气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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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正在为学生调整妆容
而家里头,她从来不用操心。先生把做饭、买菜、家务全包了,不让她分半点心。“回到家我什么都不用管,先生为我创造条件,就让我安心琢磨戏。”
只要是在济南的演出,她先生就扛着机器去录。往往翟萍还没到家,他就接好刻录机,让她可以反复看。
“我的进步,点点滴滴都离不开我先生的付出。”先生的支持,是翟萍敢把精力全扑在团里、扑在学生身上的底气。
后来先生走了,茶几上他的眼镜、烟盒,她一样没动,就放在原地方。“我不忍心动它,也不忍心扔它。”很长一段时间,翟萍走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刷到一个视频,说人走了,你不能老这样,他也不心安。她豁然开朗:“我一定振作起来,让他看到我跟在世时一样状态那么好。”
每次有演出、有采访,她都会戴上先生生前一直佩戴的玉牌,就像他依然陪在身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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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萍与爱人李宗华先生的合照
如今翟萍坐在台下,看年轻演员扎靠跑圆场、甩水袖,心里是满的。先生不在了,但他录下的那些戏、那份无声的支持,还在陪着她。“我要尽量保持好状态,以演员的身份继续为大家服务,这是我余生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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