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以为花钱就能买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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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养老院住了五个月,瘦了十七斤。接她回家那天,护工笑着说,老太太在这儿挺好的,你看,一顿能吃半碗。
我低头给我妈系鞋带,看见她手腕上一圈青,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
那是2019年3月,南京浦口。我妈七十八,姓孙,原先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后来厂子没了,就在家带我。我爸走得早,我十六岁那年他肺癌没的,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结婚、买房、生娃,她一样一样帮衬,六十多岁还骑三轮车去菜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说能省一块是一块。
2018年10月,她脑梗。送医院抢救过来,人醒了,右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医生说,往后得有人全天伺候,翻身、喂饭、擦洗、接尿,一样不能少。
我是独子,那年四十六,开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钟头。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早班晚班倒。闺女上高一,住校。我们家那个两居室,六十八平,我妈住次卧,晚上门一关,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头两个月,我请了保姆。第一个,干了十一天,走的时候说腰疼。第二个,干了一个月,我妈身上起了褥疮,我翻她后背,烂了一小块,我心疼得直哆嗦。第三个是老乡介绍的,五十多岁,人挺实在,干了四十天,她老头在老家摔了,她得回去。
我那阵子整个人是木的。白天跑车,等红灯的时候打瞌睡;晚上回家给我妈翻身,两小时一次,闹钟定在十二点、两点、四点。有一回我实在太困,闹钟没听见,早上起来,我妈尿了一床,她自己动不了,就那么在湿褥子上躺了一宿。她看见我,嘴一瘪,眼泪下来了,含含糊糊说,儿啊,妈拖累你。
我蹲在床边,给她换褥子,眼泪掉在床单上,我不敢抬头。人到了中年,最难的不是没钱,是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顾不上。
后来是我老婆提的养老院。她说,卫国,咱不能这么熬了,你再熬下去,先倒下的是你。她说她同事的妈在一家养老院,条件不错,有护理员,有医生,一个月四千八。
我说,那不是把我妈扔了?
她说,什么叫扔,咱天天去看。
我没吭声。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我妈一辈子要强,年轻守寡,没跟谁低过头。把她送进养老院,街坊邻居怎么看我?我自己又怎么看我?
可我又实在撑不住了。有一回我开车,困得眼睛一闭,车蹭到护栏上,修了三千二。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给我老婆打电话,说,你联系吧。
2018年11月3号,我们把我妈送进了"康乐苑"。在江浦那边,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的米黄色,门口有两棵冬青。我们订的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一个月四千八,押金一万。
签合同的时候,院长跟我握手,说,放心吧,我们这儿护工都是专业的,24小时值班,家属随时可以来。
我妈坐在轮椅上,一直抓着我袖子。我蹲下来跟她说,妈,你在这儿住些日子,我天天来看你。她说不清话,就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把亲人送进养老院那天,签字的手不抖,心里的坎一辈子过不去。
头一个月,我确实天天去。收了车就去,晚上七点多到,给她擦脸、喂水果、陪她说会儿话。护工姓李,四十来岁,短头发,人看着爽利,见我就笑,说,大哥你又来了,你妈今天吃了半碗粥。
我妈那时候还行,见我来就伸手,抓着我手腕不撒。我走的时候她不舍得,可也不闹。
第二个月,我改成两天去一次。第三个月,一周两次。不是我孝心淡了,是真跑不动。冬天活多,一天能跑四百多,我舍不得歇。有时候晚上十点收车,想着去看看,车开到半路又拐回家了,心想明天吧,明天一定去。
明日复明日。到后来,我一周去一回,有时候两回并一回,半个月才露个面。
人就是这样,一边说着"天天来",一边把"明天"用完了。
02 我妈手腕上那圈青,让我站不住了
发现那圈青,是2019年2月底。
那天我下午去的,没打招呼。我妈坐在窗边,穿着养老院发的那件蓝罩衣,头发乱着,嘴角有饭渍。我给她挽袖子洗手,看见手腕上一圈青紫,五个手指印,像让人攥出来的。
我当时血就往头上涌。我问她,妈,这是咋弄的?她看着我,嘴动了动,说不清。我又问,是不是有人掐你?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眼泪下来了。
我冲出房间找护工。李姐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拖把,见我气势汹汹,先笑了,说,大哥咋了?
我把她拉到我妈床前,把我妈的手腕举起来,说,这是咋回事?
她看了一眼,说,哎哟,这个啊,老太太自己磕的。她晚上翻身,手卡床栏杆里了。
我说,这是手指印,你看这五个印子。
她说,那可能是她自己抓的,她右边手不能动,左边手老抓东西。
我说,我妈左边手也没劲,她抓得出这么深的印子?
她不说话了,脸上那点笑收起来,说,大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去医院验伤。
我气得手抖。我说,我找你们院长。
院长来了,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我请到办公室,倒茶,说,陈先生,你先别激动。老人年纪大了,皮肤薄,稍微碰一下就青,这是正常的。我们护工一个人管八个老人,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我说,照顾不到就能掐人?
他说,我们没有掐人。你有证据吗?
我噎住了。我没有证据。
你不在场的时候,老人身上发生的事,永远只有两种说法。
那天我憋着一肚子火回家。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说,要不咱装个摄像头?我说人家不让装。她说,那你多去几趟。
我说,我哪有时间。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我特意挑中午饭点,没打电话,直接推门。
走廊里飘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我妈那屋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李姐正给隔壁床的张老太喂饭。张老太七十九,也是脑梗,儿子在附近开超市,天天来,中午来一趟,晚上来一趟,风雨无阻。
李姐喂得可仔细了。一勺饭,吹一吹,送到嘴边,还要说一句"张阿姨,慢点,别烫着"。张老太嘴角流出来,她拿纸巾轻轻擦掉,擦完还给她顺顺后背。喂完了,又端水给她漱口,拿小梳子给她把头发梳顺。
我妈那份饭放在床头柜上,一个不锈钢碗,一碗烂糊面,已经坨了。李姐喂完张老太,走过去,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往我妈嘴边一送,说,吃。
我妈嘴闭着。她又送一勺,说,吃啊,不吃饿着。
我妈还是不吃。她把碗往柜上一墩,说,不吃拉倒,一会儿凉了别找我。
那一声"墩",我在门缝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我推门进去。李姐回头看见我,脸一下变了,笑堆上来,说,大哥来了,你妈今天不太想吃。
我没理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尝了一口。面是凉的,一点盐味都没有。
我说,这面几点的?
她说,十一点半。
我看表,十二点四十。凉了一个多钟头。
护工的脸色,是照着家属来的次数变的。
我把碗放下,说,李姐,我妈这碗面,跟你刚才喂张阿姨的,是一锅出来的吗?
她说,是一锅。
我说,那为啥张阿姨那碗是热的,我妈这碗是凉的?
她张了张嘴,说,张阿姨先喂的……
我说,先喂的应该是热的,后喂的才凉。你喂张阿姨喂了二十分钟,我妈这碗在这儿晾了一个钟头。你是先盛出来晾着,还是压根就没打算热?
她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院长打电话。我说,王院长,我在307,你现在过来一趟,我妈的饭是凉的,我怀疑她手腕上的青也是你们的人弄的。
院长来得挺快。来了还是那套话:老人皮肤薄,护工不容易,一个人管八个。我说,一个人管八个,你们收一个人四千八,八个人三万八,你给护工开多少?
他不吭声。
我说,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就问一句,你们院里,是不是家属来得勤的,老人就照顾得好;家属不来的,就随便糊弄?
他推了推眼镜,说,陈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我说,那你告诉我,该怎么说。钱能买到床位,买不到有人替你上心。
03 我把她接回家,只养了三个月
那天我把话撂下了:我妈不住了,退钱,我现在就接走。
院长还劝,说合同签的一年,中途退押金不退。我说押金一万你留着,我妈我带走。
我给我老婆打电话,让她把次卧收拾出来。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你晚上别跑车了,咱俩轮班。我说行。
我推着我妈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她一直回头看。我以为她舍不得,低头问她,妈,你看啥?
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听清了,她说的是:那屋的老张,没人管。
老张就是张老太。她儿子天天来,可那天下午,她儿子出差了。
我站在门口,风挺大,我把围巾给她围好,说,妈,咱回家。
回家的头一个月,是真累。我白天跑车,晚上回来给她翻身、擦洗。我老婆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喂完我妈再去上班。闺女周末回来,帮着端屎端尿,一句怨言没有。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我老婆坐在我妈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毛巾。
我说,你去睡,我来。
她说,你明天还出车。
我说,我扛得住。
那一个月,我妈长了四斤。脸上有肉了,眼神也活了。她虽然说不出整话,可她会笑了,看见我进门,眼睛就弯起来。老人要的不多,就是睁眼能看见一张熟脸。
第三个月,我妈走了。走得很安生,早上还喝了小半碗粥,中午睡着睡着就没气了。我给她换衣服,摸她身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褥疮都没有。手腕上那圈青,早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她的手是软的,温的。我忽然想起来,我十六岁那年我爸走,我妈也是这么握着我的手,握了一宿。
办丧事那几天,张老太的儿子来了,随了份子,坐下喝了杯茶。他说,陈哥,你把你妈接走以后,我也把我妈接回去了。
我说,咋了?
他说,你走那天,我去接我妈,看见她裤子是湿的,不知道湿了多久。我问护工,护工说刚换的。我一摸,凉的。
他端着茶杯,手抖了一下,说,我妈现在在家,我请了个阿姨白天看着,晚上我自己来。累是累,心里踏实。
我说,早该这样。
他说,是啊,早该这样。
现在我妈走了快一年了。她那间次卧我还没动,床上铺着她喜欢的碎花床单,窗台上摆着她养的仙人掌,活得挺好。
有时候夜里收车回来,我会进去坐一会儿。屋里有一股老年人身上的味儿,淡淡的,像旧棉花。我坐在床边,想想她,想想那五个月,想想那碗凉了一个钟头的烂糊面。
我不恨那个护工。她一个月挣三千八,管八个老人,一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不是天生坏,她是被磨的。可我还是要说,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是那条链子上,每一环都觉得"反正没人管"。
把人送进养老院,不等于把责任交出去。
这话我现在逢人就说。小区里有个老哥,前阵子也把他爸送进去了,问我哪家好。我说,哪家都一样,关键是你去得勤不勤。你要是一周去一趟,人家就把你爸当回事;你要是半年不露面,你就是给人家送了个没人认领的包袱。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妈那五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五个月。我总想着多跑两趟车,多挣两百块,等我妈好了,我带她去吃鸭血粉丝。可她没等到。
孝顺这东西,等不起,也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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