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继母何兰第一次敲我房门,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刚把手机扣在枕边,门外响了三下,不重,像指关节碰到木板后又收了回去。
“苏岚,起来一下。”
我没应。
她站在门外,隔着门说:“陪我弄那桩事。”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
父亲走后,我回到静安里那套旧房子住了六天。何兰每天在厨房里洗同一个白瓷碗,洗完放在窗台上,第二天再拿下来用。她不问我和丈夫为什么分居,不问我什么时候走,也不问我为什么把女儿留在婆家。
她只会在饭桌上说:“汤凉了。”
我也只会回:“知道。”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你妈那间屋子,今晚得打开。”她说。
我坐起来,脚踩到拖鞋,停了很久。
我妈林梅,在我七岁那年离开。父亲告诉我,她不要我。何兰是在那年冬天进门的,带着两个纸箱,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和一句后来被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不是你妈。”
她确实没当过我妈。
我发烧时,是她把毛巾放在床头。她没抱过我,只把水杯推近一点。学校开家长会,她会去,但坐在最后一排,签名只写“何兰”,从不多写一个字。
我一直觉得那是她的分寸。
也是她不肯靠近我的证据。
我打开门。
何兰穿着旧灰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的头发没梳好,耳边露出一根白发。
“走。”
“现在?”
“现在。”
“明天不行?”
“明天你就要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谁说我要走?”
她看着我,没回答。
走廊灯坏了一盏,光线一截一截的。她把钥匙在掌心里攥了几下,才低声说:“你妈那间屋子,门后面还有东西。你得在场。”
“你不是一直不让我进去?”
“现在让了。”
“父亲不在了,你就让我进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最后没有。
“你说话还是这么快。”
“跟你学的。”
这句话落下去,谁都没接。
她转身往东边走。我没有跟。
走到拐角,她回头:“苏岚。”
“嗯。”
“不是让你去认她。”
“那是去干什么?”
何兰看了我一眼,钥匙在她手里轻轻碰响。
“去看她给你留下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那句“她不要你”已经旧得像一件洗白了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合身,扔掉又嫌麻烦。
我还是没跟她走。
何兰站了几秒,把钥匙放进睡衣口袋。
“算了。”
她一个人走了。
我关上门,重新躺回去。过了不到十分钟,东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柜门被推开,又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闭着眼睛,没过去。
天快亮时,门外又响了三下。
第二次敲门,比第一次轻。
何兰说:“你陪我把它弄完。”
我坐在床沿,没穿鞋。
有些人把“我不是你妈”说了一辈子,是怕你听见后半句:可我一直在。
02
我把门推开时,何兰正蹲在母亲那间屋子里。
她面前放着一只藤箱,箱面落了灰,锁已经被打开。床上的旧床单叠成方块,柜子里空出一半,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我站在门口:“你不是说让我陪你?”
“你来了。”
“我来了你就已经弄完一半了。”
“不是一半,是乱。”
她把一沓信纸从箱子里拿出来,压在膝盖上。信纸边角发黄,最上面那张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苏岚,别急着恨我。
我没走过去。
“谁写的?”
“你妈。”
“你看过?”
“看过。”
“什么时候?”
何兰把信纸放回箱子里:“很早。”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她给你写信,你收着。她给我写信,你不说。”
“你那时候不肯看。”
“你问过我吗?”
她把箱盖合上,手掌按在上面。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问过。”
“什么时候?”
“你十六岁那年。”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从学校回来,何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问我:“如果你妈回来,你见不见?”
我说:“她回来干什么。”
她说:“随口问问。”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说:“别拿她试我。”
何兰那天没再说话。苹果削到一半,放在案板上,第二天变成了褐色。
我一直记得她那副样子,却没记得她问过我。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青禾镇。”
“你去找过她?”
“去过。”
“替我去的?”
何兰看着我:“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能让你舒服一点的话?”
我蹲下来,手指碰到藤箱边缘。
“实话。”
“她不想见你。”
我没有说话。
何兰把一只旧布包从箱底拿出来,布包上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花,针脚歪歪扭扭。她递给我,我没接。
“她说,她没有脸。”
“那你就替她说了这么多年她不要我?”
“是你父亲说的。”
“你没解释。”
“你父亲不让我解释。”
“他不让,你就不说?”
何兰把布包放回去,动作很慢。
“那时候我刚进这个家。你父亲把钥匙交给我,说孩子的事别插手。你也看见了,我要是多说一句,你就觉得我在装好人。”
“你本来就没装。”
“是。”
她应得太快,我抬头看她。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缝补痕迹,像衣服破了,又被人从里面缝住。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她说,“我也想过,你要是一直恨我,至少会记得我。”
屋里很安静。
那只搪瓷杯的缺口上,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茶叶。我伸手把它抠下来,放在掌心里。
何兰说:“你妈后来每年都写信。你父亲不让我给你。我没给。”
“为什么现在给?”
“因为他不在了。”
“所以你就觉得可以了?”
“不是。”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封信,封口处贴着一小块蓝布。
“是因为你今晚要走。”
我看着那块蓝布,忽然想起厨房抽屉里那几块布头。何兰从来不丢,毛衣袖口、窗帘边角、我小时候书包的带子,什么都剪下来收着。
我伸手接了那封信。
信很薄。
何兰突然说:“你别在这里哭,地上灰多。”
我把信攥在手里。
“谁要哭。”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响,扶了一下床沿。
“嗯,不哭。”
我拆开封口,没有看里面的字,先看见末尾一行。
她写:如果她不愿意原谅我,就别劝她。
我抬头:“她让你别劝我?”
“她不是怕你不原谅她。”何兰说,“她是怕你原谅得太快。”
我低头看那封信,半天没有翻页。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抛下,是有人替你保存了证据,却不敢问你要不要。
03
我把信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看。
何兰也没有催。
她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两次,第一次她忘了关火,第二次她站在炉边看着水汽发白。她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又倒出来,换成了我小时候喝的麦片。
“我不喝这个。”
“知道。”
“那你冲它干什么?”
“手闲。”
我坐在餐桌边,把信放在膝盖上。纸面被我的体温捂得发软。
“你去青禾镇见她,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
“我那时二十九。”
“嗯。”
“我结婚那年?”
“前一年。”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长什么样?”
何兰用勺子碰了碰杯底。
“头发白了。”
“她以前不白。”
“人都会白。”
“你见她,她问我了吗?”
“问了。”
“问什么?”
“问你吃不吃香菜,晚上还怕不怕打雷。”
我笑了一下:“她记得这个?”
“她记得很多。”
“我小时候打雷,是你陪我的。”
何兰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的手。她右手食指有一道被针扎过的红点,指甲边上挂着线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父亲不让。”
“又是他。”
“你想听别的吗?”
“你可以有自己的决定。”
“我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端起杯子,没喝,杯沿碰着嘴唇停了停。
“我怕你不信。”
我没有立刻回应。
她继续说:“我怕你知道她想你,就会去找她。她那时候住的地方很乱,跟人合住一间屋。她身边还有一个孩子,不愿意让你看见。”
“她还有孩子?”
“没有养大。”
这句话出来后,何兰低头擦桌子。桌上其实没有水,抹布在她手里来回走了三遍。
我没有问下去。
厨房的钟慢了七分钟。父亲在世时,天天说要换,后来一直没换。何兰也没有换。
“你今晚让我陪你弄什么?”我问。
“把信分出来。”
“信还要分?”
“有些给你,有些不能给。”
“你决定?”
“你决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刚才没准备好。”
“你凭什么知道我准备没准备好?”
“我不知道。”
她看向我,“所以敲了两次门。”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敲门时,她说的是“陪我弄那桩事”,第二次说的是“把它弄完”。她没有再提我妈,也没有再提信。
“你故意说得含糊。”
“嗯。”
“怕我不出来?”
“怕你听见是你妈,就更不出来。”
“你倒是了解我。”
“我带大的。”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一粒没咽下去的米。
何兰立刻低头去整理杯垫,仿佛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岚岚六岁,左手虎口有颗小痣。
“她写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左手有痣?”
“你小时候洗手,我看见的。”
“你给我洗过手?”
“你自己不会洗,水开太大,总把袖口弄湿。”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她把一只旧铁盒推到我面前。铁盒里全是细小的东西:一颗掉了漆的发卡,一截红绳,一枚塑料扣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幼儿园贴纸。
贴纸上是两个小孩手牵手。
我拿起那张贴纸。
“这些也是她留下的?”
“不是。”
“那是谁的?”
“你的。”
“你怎么还留着?”
“我想扔。”
“为什么没扔?”
“后来忘了。”
她说完,像觉得这个答案太不像话,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每件事都非得有理由。”
我把贴纸放回铁盒。
“那封信里说什么?”
“你自己看。”
“你看过了。”
“我看过,不代表我替你看。”
我拆开信。
第一行是:何兰,如果她问起我,你告诉她,我不是不想回去。
我停住了。
何兰伸手要拿杯子,手背碰到了我的胳膊。我往后一缩,她的动作也停住。
她没说对不起。
我也没说没事。
信纸在我手里轻轻发响。
一个人替你保守秘密,不一定是忠诚,也可能是她没有把握承受你的恨。
04
何兰第二次把我叫到那间屋子,是凌晨两点四十。
这次她没有敲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床旧被子,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妈的东西少了一样。”
“什么?”
“照片。”
“什么照片?”
“你七岁那张。”
我靠在床头,没听明白。
“我没有七岁的照片。”
“有。”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父亲拿走了。”
她转身就走,我套上外套跟了出去。
走到东屋门口,我看见柜子已经被拉开,里面的木板歪了一块。何兰跪在地上,用手去摸墙角。
“你找照片干什么?”
“你父亲昨晚托人送来的。”
“他不是已经——”
“我知道。”
她把话咽回去,手指在墙边摸了一圈,摸出一只扁平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头发被剪得一边长一边短。我妈站在我身后,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何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脸上没有笑。
我盯着照片。
“你也在。”
“嗯。”
“那天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不是。”
“什么时候见过?”
“你六岁那年。”
我抬头看她。
何兰把旧被子放到床上,开始叠边角。她手上动作很快,像只要不停,就不用回答。
“你父亲说你妈不要你。那她为什么回来拍这张照片?”
“她来拿东西。”
“拿什么?”
“她说要拿你。”
“他不让?”
“嗯。”
“你没帮她?”
何兰叠被子的手停了。
“我帮不了。”
“你那时候已经在这个家里了。”
“我不是你妈。”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因为我当时只配说这一句。”
我把照片捏得很紧,边角硌进手心。
“你们一起骗我。”
“是。”
“你们让我以为她不要我。”
“是。”
“你还装作不在乎。”
“是。”
她每一次都答得很平,没有解释,也没有躲。
这让我更难受。
我把照片摔在床上:“你现在想怎么样,等我哭完,再告诉我其实你也很伟大?”
何兰的手搭在被角上。
“我没那么好。”
“那你为什么留这些?”
“因为你父亲把照片给我时,说要烧掉。”
“你没烧。”
“我舍不得。”
“舍不得谁?”
“舍不得你。”
这句话说得太轻,像厨房里一只碗碰到了另一只碗。
我转过身去,盯着墙上的裂缝。
何兰坐到床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剪掉了被子上翘起的线头。她剪完,又用拇指把断口按平。
“你妈今天下午来过。”
我回头。
“你说什么?”
“她在门外。”
“她在哪儿?”
“走了。”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不敢进来。”
“你也不叫我?”
“你在房里睡觉。”
“我没睡。”
“你没开门。”
我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的:“她来找我,你不叫我?”
“她把这个给我,让我今晚交给你。”
何兰从被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把旧钥匙。
“这是什么?”
“你妈以前住的地方,柜子的钥匙。”
“她为什么不给我?”
“她说,你如果愿意见她,就带着钥匙去找她。”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蓝线。
和信封上的蓝布一样。
“她住哪里?”
何兰没有说。
“你还要替她决定?”
“她住在青禾镇的静水巷,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你去过八年,只告诉我这些?”
“我每年都去。”
我手里的钥匙掉到地上。
何兰弯腰去捡,我先一步蹲下。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钥匙,谁也没松。
“为什么今年不带我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因为你今年说,你没有家了。”
我的手指收紧。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在电话里和你丈夫吵架。你说,回谁那里都一样。”
我想起那通电话。那天我在阳台上压着声音,说完就挂了。何兰正在厨房剥蒜,我以为她没听见。
她听见了。
“所以你把她找来了?”
“我没把她找来。”
“那你替我做了什么?”
何兰看着我,没回答。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不是信,也不是照片。
是一整套被重新洗过、晒过的床单,还有一只新换的门锁。
我怔住。
何兰低头把锁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你要是回去,门能关严。”
我盯着那把锁。
她又说:“不是让你留下。你想走,随时走。”
“那你为什么换锁?”
“你以前总说,这个家没有你的门。”
她把锁放回箱子里,动作很笨,卡了两次才合上。
“我替你把门装上了。”
我的眼泪掉在照片上,正好落在七岁的我脸旁边。
我抬手去擦,越擦越湿。
何兰递过来一块旧毛巾。
“别用袖子。”
我接过来,捂住脸,蹲在地上,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把那只缺口的杯子留着干什么?”
何兰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拿它给我喝水。”
她没有替我把亲生母亲变回来,她只是替我把一扇可以回来的门,留到了今天。
05
天亮以后,何兰煮了面。
我坐在厨房里,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把葱花切得很碎,切完以后又挑出几根,重新切了一遍。
“你以前不吃大葱。”
“现在吃。”
“你小时候也说现在吃。”
“后来吐了。”
“嗯。”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碗沿有一道小裂缝。以前我从不碰这只碗,觉得它脏。现在看见裂缝里塞着一点白色的米粒,忽然想起昨晚铁盒里的那张贴纸。
七岁那张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
不是母亲写的。
是何兰的字。
七岁,左手虎口有痣,睡觉要抱着枕头,生气时不说话。
我拿出照片问她:“这是你写的?”
何兰看了一眼:“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
“你六岁。”
“你不是说你只配说‘我不是你妈’?”
“我又没说我不记。”
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到旁边,没吃。
我低头吃面,汤里放了很少的盐。何兰一直这样,怕我嫌咸。可我三十六岁了,她仍旧记得我七岁那年不吃咸。
“我妈今天还会来吗?”我问。
“不会。”
“她知道我知道她住哪儿了?”
“知道。”
“你告诉她的?”
“她写信时就知道。”
“你们一直联系?”
“嗯。”
“有多少年?”
“十年。”
“她每年都问我?”
“每个月。”
我停下筷子。
何兰拿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忽然呛到,转过脸咳了两声。她没有拍胸口,只把手压在桌沿上,等那阵咳过去。
“她为什么不来?”
“她来了三次。”
“我怎么不知道?”
“第一次,你父亲在。第二次,你刚结婚。第三次,是你生孩子那天。”
我握着筷子,手指发麻。
“她见过我的女儿?”
“远远看过。”
“她为什么不进来?”
“她怕你不让。”
“你也怕?”
“我怕你夹在中间。”
“所以你替我挡着?”
“不是挡。”
她把杯子放下。
“她每次来,我都告诉她,你过得不算好,也没有坏到需要她来拯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着你长大。”
我低下头,面条泡在汤里,已经胀开。
纸箱里的新锁,原来不是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是何兰在我说“我没有家”之后,找人把东屋的门重新装好。她没有把自己的东西搬走,反而在柜子里给我留了三层空位置。那只缺口的杯子,也被她洗干净,放在最里面。
还有那封信。
母亲写给我的信只有三页。她没有说自己多苦,也没有骂父亲。她写我小时候睡觉会把脚伸出被子,写她记得我第一次叫她“妈妈”是在菜市场,写她后来每一次经过静安里,都站在巷口,不敢往里走。
最后一页只有两句话。
如果你愿意见我,我在。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在。
我把信折好,放回布袋。
何兰问:“看完了?”
“嗯。”
“要去找她吗?”
“你希望我去?”
“我希望你别因为我去。”
我看着她。
“那你希望什么?”
何兰低头捏着自己的指甲。她有个坏习惯,一紧张就抠指甲边,抠得发红也不停。
“我希望你回来的时候,不用先问我能不能进门。”
“这是你的房子。”
“也是你的。”
“父亲说不是。”
“他说过很多话。”
“你以前听他的。”
“以前我怕他。”
“现在不怕了?”
何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人老了,怕也没地方躲。”
我没有笑。
她看着窗外晾着的床单,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父亲临走前,把东屋钥匙给我。他说,等你回来,把门锁换了。”
我愣住。
“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说你会回来找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地方。”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问起你妈,就把信给你。”
“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
何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桌上的葱花碎屑一点点拢到掌心里。
“因为我有私心。”
我等着。
“我想先让你回来一次。哪怕你回来只是为了骂我。”
她把碎屑倒进垃圾桶,手在桶沿上停住。
“你要是先知道她在,你可能不会进这个门。”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一下。
两下。
何兰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马上开。
我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木门,年纪比我想象中更轻。
“苏岚,是我。”
我没动。
何兰也没动。
门锁是新的,钥匙还在我的手里。
她替我留门,不是替我决定回不回来,是把决定还给了我。
06
我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的人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何兰转过身问我:“你要见吗?”
我说:“你先坐。”
她坐回桌边,手指不停地摸着杯口。那只杯子有缺口,碰一下就会刮到皮肤,她还是摸。
我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锁上。
“苏岚。”门外的人又叫了一声。
我问:“你带伞了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
“不知道。”
“你以前也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出门不带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信里没有写这个。何兰也没提过。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记得?”
“我不记得。何兰说的。”
“她什么都记得。”
我回头看何兰。
她低头看着桌面,像没听见。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林梅站在门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没有往里看,只盯着门槛。
她比我想象中矮一点。
“进来吧。”我说。
她没动。
“你不让我进?”
“我让了。”
“你确定?”
“你问第三遍,我就不确定了。”
她笑了笑,走进来时先脱鞋,把鞋尖摆得整整齐齐。鞋底沾着一点泥,她用纸巾擦了很久,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没扔。
何兰起身去倒水。
林梅说:“不用,我不渴。”
“她不问你渴不渴。”我说,“她只会倒。”
何兰的手停了一下,还是倒了三杯。
林梅坐在我对面,离我不远不近。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我的左手上。
“你的痣还在。”
“嗯。”
“小时候很小。”
“现在也不大。”
“我知道。”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件毛衣,是很旧的浅黄色,袖口缝过几次。她没有递给我,只放在膝盖上。
“这个是你的。”
“我不要。”
“你小时候穿过。”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何兰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林梅端起来,没喝,低头看杯子上的缺口。
“这只杯子还在。”
我说:“她舍不得扔。”
何兰说:“坏得不厉害。”
我看着她:“你留了十八年。”
“没有十八年。”
“那是多少?”
“差不多。”
林梅忽然问:“你过得好吗?”
我差点笑出来。
“你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是,不太好。”
她点点头,没有急着问为什么。
我也没问她为什么离开。
有些问题放了二十九年,已经不是一句话能接住的。
何兰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不大,却把屋里的沉默隔开了。
林梅看着我:“你恨我吗?”
“以前恨。”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她把毛衣递过来。
我没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把毛衣放到椅背上。
“你父亲说,我要是回来,你会跟我走。”
“我没有跟任何人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何兰说,你想不想见我,是你的事。我要不要来,是我的事。”
我抬头看她。
这句话和信里最后两句很像。
我问:“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何兰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水。
“没有商量。”她说,“她只问过我,你是不是还会用左手拿勺子。”
“我现在右手。”
“她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这种事你自己说。”
林梅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起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
我把那件毛衣拿起来。
袖口里面缝着一块小布,布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岚”字。针脚很差,线头露在外面。
“这是你绣的?”
“何兰绣的。”
我看向何兰。
她把手藏到身后。
“你什么时候会绣字了?”
“不会。你妈教的。”
“你们什么时候见面学的?”
“第一次去青禾镇。”
林梅说:“她拿着你的旧毛衣来,说你袖口磨破了,让我教她补。”
“你替我补了?”
“她替你补的。”
我摸着那块布,摸到里面厚厚的线结。
何兰走过来,把桌上的旧钥匙放到我手边。
“东屋你自己收拾。我去买菜……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她说完就往外走。
我叫住她:“何兰。”
她回头。
“今晚别锁东屋。”
“嗯。”
“你的房间也别锁。”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林梅问:“我能留下吃饭吗?”
我说:“看你会不会包饺子。”
“会。”
“何兰包得不好。”
厨房里传来何兰的声音:“我听见了。”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椅背上。林梅站起来,去洗手。她拧开水龙头,水开得太大,袖口一下子湿了。
我伸手过去,把水关小。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何兰在厨房里喊:“苏岚,葱放哪儿?”
我说:“你不是都记得吗?”
“今天忘了。”
我走过去,打开第二个抽屉。
蓝布、剪刀、旧线团,还有一张被压在最下面的菜谱。纸角上写着一行字,是何兰的字。
岚岚不吃葱,梅不吃姜。
我把菜谱折好,放回原处。
林梅在水池边擦手,何兰把面粉撒到了桌上。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手却同时伸向了同一个擀面杖。
我站在旁边,没有让开。
门没有自己打开,是我把钥匙放进锁孔里,又把里面的人都叫了进来。
晚上,东屋的床单被重新铺好,旧照片压在枕头下面,何兰把缺口的杯子摆回窗台,林梅在厨房里问我盐放在哪里,我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回答,先把她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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