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2400人被捕、就像经历了一场战争”，法国怎么了？

【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就像经历了一场战争。”

当地时间10月18日，78岁的巴黎居民穆罕默德·厄泽登站在一处烧焦的路障旁，向法新社记者描述了自己眼前的景象。

被焚毁的汽车、砸碎的商店橱窗、散落一地的玻璃和焦黑的残骸，让这座以浪漫著称的城市显得满目疮痍。

刚刚过去的周末，法国爆发近年来最严重的街头骚乱之一。超过50万人在全国各地参加示威，表达对高昂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恶化的不满。

尽管多数示威活动和平进行，但部分城市发生严重暴力事件，商铺遭到洗劫，公共建筑被纵火，警察与蒙面人员激烈冲突。

观察者网注意到，对于实施纵火、抢劫、破坏等行为的抗议人士，多家欧洲媒体在报道中使用了“暴徒”（Rioters）一词。

据路透社最新报道，法国全国约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受伤，统计数字仍在更新。

法国总统马克龙18日晚罕见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呼吁恢复平静，并承诺查清骚乱失控的原因。

然而，街头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政治风暴已经席卷巴黎。距离2027年总统选举仅剩约半年，执政近十年的马克龙正面临又一场严峻考验。

一夜之间，法国多座城市陷入混乱

10月17日，法国多地举行大规模示威。

法国内政部统计，全国约55万人参加游行，法国总工会则估计有80万人参与。示威者主要表达对生活成本上涨、税负沉重和公共服务质量下降的不满。

但随着游行持续，一些城市出现暴力事件。

在巴黎共和国广场附近，蒙面人员焚烧路障和自行车，砸毁商店橱窗，洗劫商铺。防暴警察使用催泪瓦斯驱散人群，街头浓烟弥漫。

“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10月17日星期六，在巴黎共和国广场，一辆汽车在抗议生活成本上涨的示威活动中被烧毁AP

57岁的巴黎居民塞西尔·罗格表示，自己目睹一群年轻人肆无忌惮地抢劫、破坏商店。另一名居民安妮塔·格拉斯则说，有人一直闹到凌晨1时，附近居民担心受到袭击。

一些游客也被卷入混乱之中。

正在巴黎带孩子度假的荷兰企业家蒂耶·德布尔向路透社感叹：“这里就像战区一样！”骚乱迫使他从共和国广场附近的酒店撤离。

受惊的游客拖着行李箱，穿过充满催泪瓦斯的街道。来自美国的游客吉尔·伯恩斯直言：“我们很害怕。”

暴力事件并未局限于首都。

从北部里尔到南部马赛，从东部斯特拉斯堡到西南部波尔多，多个城市发生纵火、抢劫和警民冲突。在波尔多，蒙面人员甚至闯入地方行政长官的官邸。

以瓷器闻名的法国中部城市利摩日，遭受的破坏尤其严重。

当地一座建于19世纪的历史性市政厅被纵火，大火持续至18日凌晨，钟楼在烈焰中坍塌。触目惊心的画面令人联想到2019年巴黎圣母院大火。

利摩日历史悠久的市政厅被纵火AFP

利摩日市长纪尧姆·盖兰表示，纵火者有明确意图烧毁市政厅，当时建筑内的工作人员一度担心生命安全。

他批评国家警力部署不足，并要求中央政府尽快承诺提供重建资金，否则将考虑辞职。

在里昂，市中心一处旅游办公室被点燃。市长格雷戈里·杜塞谴责持续数小时的混乱场面。

里昂，抗议者冲击了一家旅游办公室

据法国零售与贸易联合会的数据，全法约1500家企业受到破坏，初步经济损失估计达到数亿欧元。

法国零售巨头家乐福首席执行官亚历山大·邦帕尔向BFMTV电视台透露，该集团有50家门店受损，其中20家遭洗劫，损失达到数千万欧元。

一名示威者在巴黎游行期间因心脏骤停死亡，法国官员表示，其死亡与抗议中的暴力行为无关。

直到18日，巴黎共和国广场附近仍有冲突发生，警方再次发射催泪瓦斯。全国多个城市则开始清理被焚毁的汽车、路障和破碎的店面。

法国人的不满从何而来？

为什么法国会爆发如此大规模的抗议？

直接导火索是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以及民众对公共服务质量下降的不满。但更深层的问题，是法国长期积累的经济压力与社会信任危机。

法新社指出，中东战争推高能源价格，进一步加剧欧洲及其他地区的通胀压力。对法国普通家庭而言，燃油、食品、住房等日常支出的增加，正在不断挤压可支配收入。

尤其在公共交通不便的乡村地区，汽车是许多人工作和生活的必需品。燃油价格上涨，意味着每天通勤的成本直接增加。

法国《世界报》采访了一名布列塔尼地区的仓库工人。他每天需要开车约100公里上下班，为了控制开支，每次加油最多只花30欧元。

还有受访者抱怨，自己辛苦工作，却很难存下钱，生活压力和税负负担始终难以缓解。

与此同时，医疗、教育和其他公共服务面临资源紧张问题，一些民众认为自己缴纳了不少税款，却没有得到与之相称的服务。

报道援引经济研究机构CEPREMAP的调查称，自认为财务状况稳定的法国家庭比例已降至28%，为该调查2016年开展以来的最低水平。

这些不满并非一朝一夕形成。

2018年，法国曾因计划提高燃油税爆发持续数月的“黄背心”运动，最终迫使马克龙政府作出政策让步。八年过去，生活成本与社会公平问题再次成为街头抗议的核心议题。

但法国政府同样面临现实困境。

法国经济增长乏力，公共债务持续攀升，政府既需要增加公共支出来缓解民生压力，又必须控制财政赤字、稳定金融市场。

法国公共债务规模已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120%。随着借贷成本上升，政府的财政腾挪空间越来越有限。

《金融时报》指出，马克龙及其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领导的少数派政府，原本就面临艰难的预算谈判和紧张的金融市场。

这意味着，政府即使希望通过减税、补贴或扩大公共支出来回应民众诉求，也不得不考虑债务和财政约束。

民众希望政府做得更多，而政府却越来越难以满足这些期待。

经济困境与政治不满由此相互强化。

马克龙面临政治风暴：谁该为骚乱负责？

18日晚，马克龙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

“看着这些画面，我们每个人都在问自己：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法国人怎么能对法国做出这种事？”

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法国人怎么能对法国做出这种事？

马克龙严厉谴责纵火、抢劫等暴力行为。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没有任何解释可以开脱，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原谅。今晚，我们都感到愤怒和羞耻。”

他强调，和平示威者有着合理诉求，不应与制造混乱的人混为一谈。

马克龙还承诺调查抗议为何演变为严重暴力事件，确保调查过程“完全透明”，并要求破坏者赔偿损失、抢劫者归还财物。

他没有像部分右翼政客要求的那样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但表示将加强公共建筑和商铺保护，必要时允许地方行政长官限制抗议活动。

法国政府还计划于19日召开部长危机会议，讨论受损企业援助、保险赔付及对暴力肇事者的追责。中小企业部长塞尔日·帕潘也将会见企业代表，评估损失。

然而，政府的表态并未平息争议。

据报道，法国情报部门此前预计约有10万人参加17日的抗议，实际人数却达到这一数字的约五倍。

部分反对派政客指责政府严重低估形势，警力部署不足。

有反对派人士称，当天全国仅部署约1万名警察，而2018年至2019年“黄背心”运动最激烈时期，警力有时超过6万人。法国内政部否认这一数字的准确性，但没有公布替代数据。

法国国家科研中心警务专家塞巴斯蒂安·罗谢认为，巴黎示威路线直到前一天晚上才最终确定，终点广场又过于狭小，难以容纳大量人群，增加了维持秩序的难度。

他还质疑，情报部门可能没有充分评估暴力风险，内政部也未能正确解读相关预警。

部分巴黎居民发现，警方集中在共和国广场应对示威，却未能有效保护附近街道和商铺，给抢劫者留下了可乘之机。

警务手段同样引发争议。此前警方使用震爆弹等非致命武器造成示威者严重受伤，相关措施受到批评。17日，圣艾蒂安一名17岁少年被用于控制人群的震爆弹炸断右手。

法国国民议会已宣布启动调查，查明警务行动是否存在失误。

法国左中右互搏，特朗普也掺一脚

与此同时，法国国内相互指责愈演愈烈。“政客”新闻网（Politico）指出，各派已经开始围绕骚乱争夺政治话语权。

总理勒科尔尼将部分暴力归咎于极左翼团体，指责“不屈法国”及其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助长激进情绪，试图在总统选举前制造混乱。

梅朗雄则反驳称，政府试图把骚乱责任推给反对派，以掩盖自身应对失当的问题。他强调，真正需要关注的是民众对高昂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恶化的不满。

极右翼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同样向政府发难。

她称法国正经历深刻的信任和权威危机，批评政府让民众陷入紧缩措施、沉重税负和街头暴力的夹击。

勒庞及其政党还试图将骚乱与移民问题联系起来。不过，当地警方尚未证实移民背景与此次骚乱之间存在明确关联。

这场风波甚至引发美国政界介入。美国总统特朗普借暴力事件将矛头指向移民，他周日下午在其“真实社交”平台上写道：“法国在燃烧！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心中充满仇恨的移民，已经摧毁了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美国副总统万斯也在X平台发表了类似言论。

距离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仅剩约半年，连续担任两届总统的马克龙将无法再次参选。

益普索在骚乱前进行的民调称，马克龙支持率徘徊在15%左右，创下其2017年首次当选以来的最低水平；总理勒科尔尼的支持率也只有约22%。

在政治光谱上，勒庞强调恢复秩序，梅朗雄要求政府回应民生诉求，前总理爱德华·菲利普则警告，暴力画面正在损害法国的国际形象和公信力。

巴黎政治学院政治学家布鲁诺·科特雷斯认为，此次骚乱让人想起“黄背心”危机最黑暗的时刻。

他指出，街头呈现出的严重失序景象，可能让公众产生国家已无法有效控制局势的印象，进而影响未来的政治判断。

法国《世界报》称，法国第五共和国的政治制度长期强调总统的主导作用，但随着传统左右翼政党衰落、议会政治日益碎片化，这种高度依赖总统权威的治理模式正面临挑战。

这就是讽刺所在：法国总统仍然拥有广泛的政治权力，却越来越难以在议会中找到稳定多数；民众仍然期待政府解决生活中的种种问题，政府却因债务高企、财政紧张而缺乏足够的政策空间。

于是，法国政治陷入一种循环：经济压力催生社会不满，社会不满转化为政治对立，政治对立又使改革和财政调整更加困难。

这种困境也不仅关系法国自身。作为欧盟核心成员国和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法国的政治稳定与财政状况，直接影响欧洲一体化、共同防务和欧盟应对外部挑战的能力。

八年前，“黄背心”运动曾冲击马克龙的第一个总统任期。如今，在其执政即将结束之际，法国再次面临社会不满与政治危机相互交织的局面。

18日，骚乱之后的巴黎，一名市政工人在街头清理街道。

值得注意的是，社会不满情绪并非只在法国涌动。就在同一个周末，意大利、比利时和葡萄牙等欧洲国家也爆发了针对生活成本上涨、工资停滞和住房负担沉重的抗议，部分城市发生警民冲突。

尽管各国诉求不尽相同，欧洲多地接连出现的抗议活动，仍折射出欧洲政治面临的共同困境：在经济增长乏力、财政空间收窄的背景下，如何兼顾社会福利、财政纪律与政治稳定，正成为越来越棘手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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