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帮朱棣夺了天下，为何临终前只求释放一个和尚？

永乐十六年三月，在北京庆寿寺。八十四岁的姚广孝卧病在床，朱棣一来就询问身后之事。曾经帮助朱棣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把建文帝赶下皇位的老和尚，在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推荐一个人，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争功，而是：僧人溥洽已经被关押很长时间了，请宽恕他吧。
溥洽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建文帝的主录僧。南京城被攻破之后，有人传说是建文帝剃了头变成和尚逃走了，也有人说是溥洽知情，还有人说建文帝就藏在溥洽那里。朱棣并没有杀死溥洽，但是把他囚禁了十几年。姚广孝临终前请求朱棣，放了这个人。

传统线描风格的姚广孝半身像

劝人造反，亲手将侄子从皇位上拉下来的人，在临终的时候却为建文帝身边的和尚说话。无论哪个时代，都不能用好人或者坏人的说法来概括这件事。
靖难之役之前，他说了一句比刀子还冷的话。
建文帝削藩的时候，刀子已经架到了朱棣的脖子上了。朱棣还在犹豫不决，他说，“民心向着对方，怎么办呢？”姚广孝回答说：我知道天道，又何苦去管民心呢？天道他是否明白没有人能够确定；但是他对民心的看法却是非常清楚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后来朱棣在济南围了三个月也打不下来，姚广孝给了一封信，意思是不要跟城墙较劲，直接攻打南京。朱棣听完之后照做了。南京一破，天下也就换了一个姓氏。
在整个靖难之役中，姚广孝都没有亲自参战，但是《明史》里却说得很清楚：“帝用兵有天下，道衍之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一个和尚，在燕王府后面的院子里练兵铸器，用鹅鸭的声音来掩盖打铁的声音，最后把整个帝国都颠倒了。这样的例子很少见。

苏州相城阳澄湖镇的姚广孝墓

最反常的事情发生在功成之后。
朱棣即位之后论功行赏。姚广孝所受待遇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被封为太子少师，并且恢复了姚姓，赐名广孝。接着朱棣让他留着头发，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是他不肯。赏给他宅邸以及两个宫女，他也都不接受。早上上朝时穿官服，下班之后回到寺庙里就换上一身僧衣。
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解释的裂缝。为了天道可以不顾民心的人，把天下当作棋盘来下的人，在事情成功之后却拒绝进入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世俗秩序之中。如果是想要权力的话，太子少师还不算多大的官职吧？如果是想要钱财的话，宅邸里的宫人，金帛等又岂能不收呢？但是他选择了最不划算的一种生活方式：顶着功臣的身份过着僧人的生活。

朱棣北平誓师起兵插画

有人认为这是为了自保，毕竟功高震主，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也算一个可以成立的理由。但是自保只用不接受额外赏赐就可以做到，并不需要连头发都不要。我的看法是，姚广孝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自己当作朱棣的臣。他借用僧人的身份，去做一件只有世俗的政治家才能做到的事情。事情做完之后他就又变回一个和尚，并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他所忠心的是天道，而不是朱棣本人。
但是家乡人不买他的账。
姚广孝晚年回到长洲一次。去看望姐姐的时候，姐姐把门关上了。去见老友王宾，王宾不见人，只是远远地丢了一句：“和尚错了，和尚错了。”这六个字要比所有史官们的评价还要重得多。姐姐不认你，朋友也不认你，并不是因为你是穷光蛋或者失败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成了这样的人才这样。穿上那身袈裟把整个世界烧毁了之后，再自称自己正在修行。

清末民初的北京庆寿寺双塔老照片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他死后被不断修改的待遇。
朱棣给他以哀荣：辍朝两天，追封荣国公，谥号为恭靖，在西山建塔。但是到嘉靖年间的时候，明世宗一句话就把他在太庙里配享的位置给踢掉了，理由就是“释氏之徒，班诸功臣，恐不足尊敬祖宗”。到了清朝乾隆时期，姚广孝就被直接称为祸首，乱臣贼子。同一个人，在永乐年间他是元勋，在嘉靖年间他是污点，在乾隆年间他是逆案。他的功过都没有改变，只是每个时代的人都要用他来说明一些事情而已。
把溥洽这件事放到这样的背景下来看，才会觉得它有分量。
当年姚广孝劝说朱棣起兵时，并没有考虑民心的问题。方孝孺被杀的时候他曾向朱棣求情，但是没有成功。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他就希望朱棣能把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和尚放出来。这位和尚牵涉到朱棣最不愿意提及的事情：建文帝到底死了没有？如果没死，又在什么地方。姚广孝临终前的这一次请求，在朱棣面前轻轻揭开了那块十几年都不敢触碰的伤疤。

朱棣挥旗起兵的靖难之役插画

朱棣答应了。
这就是一种赎罪的行为。也可以认为，一个一生都在用天道压制民心的人，到了最后才发现，自己所能做的一件事情，并不是去解释天下大势，而是在于把一个具体的老和尚从监狱里放出来。算不上忏悔，但他选择了溥洽，而不是再要一座塔，一块碑。
姚广孝究竟是个披着袈裟的野心家，还是一个以世俗的方式证明自己，最终回到空门却回不去故乡的悲剧人物？或者这两张面孔其实是一张面孔，只是看的角度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