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下方志十讲：漕盐烟火下的茶巷、相家湾、竹巷街

上一讲，我们聊到了文楼的茶点。其实在明清时期，河下古镇是一方富庶之地，街巷之间茶馆鳞次栉比。据文献所载：茶巷有江南春、新龙泉；湖嘴街有幽香、万花楼、玉壶春；花巷坐落着文楼、五湖、三江；罗家桥有吉仙居、刘元贵；二帝阁设四泉楼；粉章巷有东来轩；琵琶刘街则有清真金家。一众茶馆散布在古镇街巷，自然就聚拢起庞大的消费群。

早茶的本源并不复杂，不过是将饮茶佐点的食俗移到清晨，便成了早茶。《闲话扬州》的作者易君左，在《扬州人的生活》里记下旧时扬州早茶的品类：烧饼、馒头、灌汤包、菜饺、烧麦，这些便是当年扬州早茶桌上的风物。而名闻天下的富春茶社，最初其实是一家花局，后来辟出屋子作茶座，慢慢把油糕、菜包子做成了招牌。

再看淮安：汤包、淮饺、茶馓、茶干、涨蛋、阳春面、烧饼、油条、烧麦，同样是清茶配点心，同样摆上清晨的桌面。淮安自古便有饮茶佐点的传统，这套食俗移至晨间，就孕育出淮安早茶。经营两淮盐业的徽商巨族，很多在扬州、淮安两地均置产业；扬州八怪之中，也有淮安人边寿民。一条运河贯通南北，滋养出相近的市井风尚。扬州有的，淮安从来就不曾缺少。

茶巷：七口井成就了一条街

要说淮安人喝茶的历史，至少要追溯到唐朝。唐代有部《淮阴图经》，它是淮安最早可考的方志，虽然书已散失，但其中有十个字，被茶圣陆羽写进了《茶经》："山阳县南二十里有茶坡"。成片的茶坡在淮安落地生根，说明茶叶已经成了淮安一方物产，也意味着唐代的淮安就有了喝茶风气。

这喝茶的风，从唐代飘到明清，从楚州城飘到河下关厢，氤氲出一条街巷——茶巷大街，街以巷名，巷以茶名。《茶经》问世八百多年后，这条巷子里走出了一位老先生，叫刘源长。他的一部《茶史》，是继陆羽《茶经》之后，又一部系统梳理中国茶文化的专著。这本书重刊时，大学士张廷玉为之作序，为这本书添上一段佳话，也为茶巷增添一段厚重文脉。

好茶必有好水，而茶巷的好水，就来自于天兴观。这座道观始建于唐贞观年间。据李元庚《梓里待征录》记载，天兴观殿宇宏阔，梁栋全为楠木，规制可与江南名观比肩。后殿供奉天官、地官、水官三官大帝，丈六金身，手持碧玉圭，道观亦俗称三官殿。观内有七眼古井。乾隆《淮安府志》载：“城外井：天兴观井，凡七。在大殿神座下，水最甘美。” 七井所处地势高于周边建筑，天兴观因此别名 “七泉山”。

李元庚《淮壖隅史》收录了河下旧闻：相传兴建大殿之时，三官大帝亲自募材，鲁班仙师相助，建殿木料自井中浮涌而出，取之不竭；虽然是传说，却为天兴观的井水添了一份愿力。三官大帝分掌天、地、水。往来淮河的船民，行舟前常到三官殿祈愿护佑，请甘泉沏茶，顺便打探前路水情。

居民们见状，抓住了这个商机，久而久之，茶摊连成了茶铺，便成就了一条街。一条街的名字，是被一口井的水味定下来的；而那口甘泉，始于唐代。茶巷大街南北走向，北接相家湾，南抵姜桥，地处当年船只入淮的要道。运河入淮水势凶险，行船之人祈求平安，主掌命运的三官，正是他们的祈愿对象。喝茶，不只为解渴，更为相聚。茶馆汇聚南来北往各色人等，搁浅险情、水流缓急、险湾风势，一碗茶的时间，便能打听运河水路消息。敬的是水神，饮的是甘泉，探的是航道，一盏清茶之中，藏着整条运河北上的讯息。

一巷之内，园宅相连，文脉共长。同样住在茶巷的，还有刘源长之子刘谦吉，康熙三年进士，历官刑部、思南知府、山东提学佥事，为官清正。告老还乡后，他在茶巷筑了一座园子，取名"一篑园"。为山九仞，最该防备的，恰恰是功亏一篑，园名里藏着的，正是一个士大夫该有的警醒。

康熙四十二年，皇帝南巡，满头白发的刘谦吉也在迎驾的队伍里。康熙见了为之动容，御书"雪作须眉"四字相赠。刘谦吉把这四个字摹勒上石，供在一篑园正堂，从此自号"雪作老人"。这块碑至今还在，就在淮安勺湖公园的碑园里。

还有一位女性，她叫邱心如，也住在这条巷子里。她是清代弹词女作家。十九岁那年，嫁与河下茶巷的张希曾为妻。咸丰七年，邱心如的长篇弹词《笔生花》刊刻问世，它与《天雨花》《再生缘》并称清代三大弹词。一条茶香四溢的巷子，自然也滋养了河下无数读书人。

茶巷东侧，有一条支巷叫光禄第巷。如今这里早已无第无巷。据《河下志》记载，此巷得名于程开祜宅第。他授南京光禄寺署正，掌管祭祀、筵宴膳品。程氏旧宅居于巷内，后人便以官职为巷命名。河下街巷之中，因官宦府第得名者不止是光禄第巷。还有因明代户部尚书杨靖得名的杨天爵巷，因翰林程沆宅第得名的太史第巷；因沈坤得名的状元里。一镇之内，尚书、翰林、光禄、状元，官第相望，巷以官名，足见当年河下士绅云集、宅第鳞次的盛况。

茶巷广场上有几组雕塑，其中一组名叫 “五世巍科”，记的是河下另一支刘氏的科甲传奇：五世绵延，一门走出六名进士、一名举人。自明万历到清康熙，百年间科甲蝉联，当年学使特意题下 “五世巍科” 的匾额，以示褒扬。这样一桩佳话，放在别的古镇，已足够传奇；可河下的人文盛事，远不止于此，这便是古镇深厚的底蕴。

我们又回到了出发地半书房。半书房所在的巷子叫湘泉巷，它是估衣街的一条支巷。巷里旧有湘泉浴室，因是澡堂子，河下人把这条巷叫它堂子巷；因为澡堂水不会臭，人们便送了这个澡堂一个名字 —— 神仙堂。

淮扬地区的盐商生活讲究——“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河下也不例外。据李元庚《淮壖隅史・神仙堂》记载：訏乐池在菜桥西；洗心在琵琶刘街；汤泉在三板桥；老兰亭在小坝东莲花街头；小兰亭在小坝下；廉泉在竹巷侯家巷内；亦沧浪在魁星楼东；清涟在粉章巷；湘泉在估衣街头堂子巷，俗名神仙堂。一个古镇，十几处茶馆，九处浴堂，可见喝茶、洗澡已经成了这里的风气。不过话说回来，河下人未必都是“晚上水包皮”——如果到了晚上，那一池水早泡成浑汤了。

相家湾街：河是一道弯，岸是一条街

古淮河在河下拐了个大湾，这个湾就是相家湾，它也是大河之上的天然港湾。淮河上的船要进运河，末口的船、北神闸的船、礼字坝的船要进入淮河， 船要绞，货要卸，人要等。一等，船与人就聚集在了相家湾的大堤上。船要修，人要歇。大堤周边作坊渐次林立，钉铁巷、打铜巷、粉章巷，一条条巷陌就此成型。这里本来就是古代北辰堰的辐射区域，乾隆《山阳县志》记录： 钉铁巷自相家湾起，至更楼前；粉章巷自相家湾起，至玉皇殿；茶巷自相家湾起，至姜桥市；花巷自相家湾起，接湖嘴大街。就连我们前面讲的浴室就有三个连着相家湾街。四条巷子，都从相家湾长出来。 人聚得多了，就成了相家湾市。 这个集市从礼字坝起，一路往西，延伸到湖嘴，《河下志》上说这里是万商之渊，尤为繁盛。

有市，便有街巷的延伸。相家湾街沿淮河大堤铺展开去，直抵窑沟头。河下的繁荣，是三重力量层层叠加的结果——淮河的水运打底，运河的漕运加码，盐务与钞关再添其盛。一层托举一层，一业带动一业。说到底，河下本就是一处大型水陆市口。石板街巷纵横交错，一端串联起相家湾市、西湖嘴市、姜桥市、罗家桥市、古菜桥市；另一端连通米市、柴市、花市、西义桥市。河下最初的烟火繁华，正是从这道河湾、这道长堤之上生长出来。

2023年发现的新路遗址，恰恰在相家湾街的延伸线上，因此这里更有可能就是失落的窑沟市。当我们站在探方边上面对它时，它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它的繁华、它的烟火。

新城筑成之后，这里成了人们进出城的主要通道，催生了新的行当。城里的官宦乡绅、河下的盐商富户，家里淘汰下来的旧衣，源源流进街面上的估衣铺；久而久之，相家湾街又多了个名称——估衣街。到了后来相家湾又析分成估衣街、石工头和琵琶刘街。

都天庙在河下琵琶刘街。每年六月初，百姓们都要抬着都天大帝的神像出外巡行。《淮壖隅史》说，巡游规模一年大过一年，"亭以数十计，陈设古玩；伞以百馀计"，仪仗队伍绵延三五里。

让神到自己地盘上"巡视"，说白了，就是请神为一方百姓驱邪消灾、保平安顺遂。巡游从琵琶刘街起驾，经花巷、茶巷、估衣街，过二帝阁，穿新城、联城，入淮城北门，至五神庙登坛；出西门，沿湖嘴大街回銮归庙。这一路路过的，正是河下最繁华的街巷。都天大帝的巡游，不仅是相家湾街、琵琶刘街的盛会，也是河下各商号的盛会。商家们，借这个机会谢神祈福，求个买卖兴隆；老百姓求一个消灾免难、风调雨顺。

估衣街上建有二帝阁，供奉着文昌帝君和关圣帝君。河下的人就是这样供两个神，一边挣钱，一边读书。估衣街上的二帝阁，仓桥北，就是夏曰瑚“夏探花故宅”，又称“夏太史第”。《梓里待征录》记录二帝阁东街曾发现地道，是不是藏军洞就不得而知了。

明清之时，翰林俗称太史，宅第便可称作太史第。河下一共出过十二位翰林，按理说，就该有十二座太史第。但并非所有翰林府邸都适合这个称呼，像汪廷珍，一路官至帝师，地位远超出普通翰林，再单用"太史第"，就不足以概括他的身份了。

清代榜眼、道光帝师汪廷珍，故居在估衣街的倪家巷中。他32岁时，殿试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此后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死后赠太子太师，谥"文端"，入祀贤良祠。

梧竹山房是相家湾街上的私塾馆，是河下名士杨皋兰的宅园与讲学授徒的地方。

明嘉靖年间，徽州文人吴子玉，游历淮上，写下《赴淮阴寓相家湾》一诗，“方舟顺长堤，夕息依渚沙”，记录当年船舶沿大堤停靠湾下、旅人沙洲栖宿的景象；“云楼翳曲陌” 更可见，早在联城修筑之后，相家湾已是楼阁隐于街巷、舟旅往来的淮上港湾。这首诗是现存较早专门吟咏相家湾的明代文献，印证了河下泊船港湾与街巷楼阁已然成型，为研究河下早期的水运、市井面貌提供珍贵的文学史料。

相家湾，伴着淮河的潮起潮落，生长出街巷、市集与园亭。商贾在此营生，名士在此筑宅；梧竹山房的书声、二帝阁的香火，连同估衣铺里旧衣的唱卖声，尽数沉淀在这条古街上。门前做生意，屋里过日子，不急不躁。河水虽改，古街犹在——相家湾所承载的漕盐烟火与一脉文气，至今仍留在河下的石板缝隙之间。

一竿竹撑起一条街，一个状元留下一里名

河下很多叫 "巷" 的，未必就是小巷。其实茶巷、花巷、竹巷，都是河下的主要大街。河下的很多街，也不止一个名字：比如相家湾街也叫估衣街，竹巷街也一样，它的另一个名字叫状元里街。

河下曾经有二十三条街、九十条巷。街巷的起名规则，主要分为两部分：一类记人 —— 按巷里住的大户姓氏、人物的功名官职来叫，比如侯家巷、倪家巷、状元里街、杨天爵巷、太史第巷；另一类以街巷中的产业命名，比如钉铁巷、打铜巷、绳巷、风箱巷、竹巷。前一类告诉你，谁在这儿住过；后一类告诉你，这儿曾经是做什么的。一座镇子的社会结构与产业底细，就藏在这两套名字里。

竹巷之所以叫竹巷，就是因为这条街上专营竹器、竹篙这类船用物料。造船要用竹，撑船要用篙，装货要用筐，于是做竹器生意的聚到一处，便成了一条街，街也就跟着姓了竹。

状元里街，就是因为这条街上曾住着状元沈坤。嘉靖二十年，三十五岁的沈坤考中辛丑科一甲第一名，他是淮安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后来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他在回乡为母亲守孝期间，恰逢倭寇侵扰淮安。他散尽家资，招募乡兵千余人，亲自训练，这支队伍人称 "状元兵"。他与淮扬巡抚李遂合兵，在姚家荡一战斩杀倭寇八百余人。有一副对联，恰是他一生的写照："倚马成文，上马杀贼；国子师表，天子门生。"

状元府西侧，有一条小巷叫阎家过道，清代朴学大师阎若璩的著书处 "眷西堂" 就在这里。阎氏本是山西商人，在淮安经营盐业，定居河下；他的一部《尚书古文疏证》，动摇了流传千年的经学基础，他自己也成为清代考据学发轫期的关键人物。

竹巷街西端梅家巷口，有一座园子，一名寓园，又叫可园、可以园。三名本是一意："寓" 为客居，"可" 即知足。程家原籍徽州歙县，迁淮安经营盐业、落籍安东。园子虽然精致，只当作寄身之处，够用就可 —— 名字里藏着盐商家族的分寸。

园子的沿革，比园景更耐人寻味。这里最早是状元沈坤的宅园，后来转入徽州程氏，由程埈、程易祖孙在宅后扩建为园。竹巷街上数家旧宅，最终合为一园。沈坤的状元府中，其实就有可园的影子。李元庚《山阳河下园亭记》记载园内景致：由厅堂旁穿假山石洞入园，西侧高楼朱栏画栋；叠山为围墙，连绵环绕；池广且深，上架十丈红桥，活水直通北侧金家桥码头。园内还有平远山堂、樵峰阁、荫绿草堂、香云馆、殿春轩、半红楼、揽秀、跃如、涌云楼、澄潭山房诸胜。园门石额 "寓园"，为书法家梁同书题写。园中有旧联："收将天竺云千叠，占得淮流水半湾。" 上联抒高远胸襟，下联揽淮上近景。盐商造园，从来不止为安居。

水还在流，故事还没完

这一路，我们从一碗早茶，结识了河下清晨的烟火；沿着一条茶巷，听见散落在井台边茶的故事；在相家湾的河湾边，看街巷如何从大堤上开枝散叶，看集市如何像雨后春笋。我们念过一条条街巷的名字 —— 茶巷、花巷、竹巷、估衣街、状元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页页翻得开的历史；我们也认过一位位住在巷里的人 —— 刘源长、刘谦吉、邱心如、沈坤、阎若璩、汪廷珍、夏曰瑚、吴鞠通、吴承恩，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盏点得亮的灯火。

有人问，河下凭什么？凭的是一条运河、一湾淮水；凭的是把每一条巷子做成产业、做成文化的河下人；更凭的是一代代把日子过出滋味的人。在这座镇子上，文气与烟火从来不分开：读书声与叫卖声相闻，香火与茶烟同升，状元府与估衣铺相邻 —— 谁也不妨碍谁，谁也不看轻谁，这便是河下最动人的地方。

摄影：方向东 姚丙亚 冯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