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电第一股，退市了

上市用了34年，摘牌只要5个交易日。

作者 |苏晓梦

来源 |投资家（ID：touzijias）

上市用了34年，摘牌只要5个交易日。

投资家网获悉，10月16日，*ST康佳A收到深交所的终止上市决定。五个交易日后，代码000016永久摘牌，不设退市整理期，股票转入退市板块挂牌。

这个速度快得令人惊讶。要知道，这是一家1992年就挂牌的老牌公司，A股B股同时上市，是国内最早的“彩电第一股”；2003年到2007年，康佳曾连续五年拿下中国彩电销量冠军，和长虹、TCL并称“彩电三巨头”，在它最风光的时候，谁家的客厅里没摆过一台康佳彩电？

而这一次，终结它的不是监管的铁锤。9月14日，临时股东会上98%的表决权投了赞成票——也就是说，康佳是自己申请退市的。

一家被供在神坛上34年的公司，亲手摘掉了自己的牌子。它为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

康佳的发家史，得益于时代。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彩电是中国家庭里的必备的“三大件”，也是每家每户结婚做排面的硬通货。

而康佳前身是1980年深圳特区的一家中外合资电子厂，踩中的正是中国家庭从黑白电视换到彩色电视的换代潮。

那个年代，家家都在抢着换彩电，谁家有一台彩电，都是被围观的对象。

所以，康佳的钱好赚到什么程度？2003年到2007年，康佳连续五年拿下中国彩电市场销量冠军，和长虹、TCL并称“彩电三巨头”。那个年代做电视，逻辑也是简单而粗暴：品牌即渠道，渠道即利润，只要在央视打个广告，县城百货大楼就能人满为患，抢着买彩电。

彼时，康佳的大股东华侨城是央企，可以说是要钱有钱，要地有地，占尽了红利。

只是那时候的康佳没有意识到，它所有的辉煌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电视是家庭娱乐的中心。

也就是这个前提，让彩电市场的红利，从2013年移动互联网爆发那天起便消失了。年轻人的习惯变成了低头看手机、刷平板，电视开机率一路往下走。导致整个电视行业天花板压了下来，康佳的好日子，便倒计时了。

实际上，康佳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像TCL那样的断臂求生：砍掉不赚钱的终端，押注面板，再熬出一个华星光电。一条是像海信那样走技术豪赌：激光显示、B端出海，用十几年换一张上岸的船票。

但是，康佳却选了第三条路：画了一张大饼。

2017年周彬出任总裁后，康佳的转型蓝图铺满了一整张纸：涉及半导体、环保、产业园、供应链金融、金融投资……这些业务门类多到20多个。

梦想很宏伟，但是问题是钱从哪来？

眼前只有一块毛利率不到1%的生意，可见，当时这些业务的想法着实像画饼。

彼时，康佳的供应链业务，营收占比一度冲到43.72%，毛利率却只有1.11%。也就是说，康佳是拿搬砖的钱，去盖半导体的高楼。

结果也可想而知。

康佳半导体业务在年报中披露，相关布局始终未能实现规模化及效益化产出。烧了几年的钱，最后换来的是这么一句承认。

再回头看主业那边更惨。2025年康佳消费电子板块收入41.92亿元，同比下滑16.62%，板块全年毛利率为- 2.11%”，翻译过来意思是：卖一台，亏一台。

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转型的节骨眼上，2024年康佳还把研发支出砍了16.38%。别人转型是做减法，康佳转型是做加法；别人把钱砸进研发，康佳从研发里往外抽血。

这令人摸不到头脑的做法，也促使了最终退市的加速。

第二个让康佳加速走向死路的坑，是对赌。

2021年，康佳把旗下做智能电视系统的易平方70%股权卖了，作价28亿元。这笔交易当年被包装成转型标杆：账上确认约17.9亿元处置收益，硬生生把归母净利润抬到9.05亿元。

康佳账面最后一次盈利，是卖资产卖出来的。

问题是，台面下藏着东西。11家投资方与康佳签了对赌：易平方须在约定期限内完成IPO，否则康佳方面要按6%到8%的年化单利回购股权。

这份协议没上过董事会，没在当年披露，在抽屉里躺了将近五年。

2026年4月29日，一纸补充公告捅破了窗户纸：易平方至今连IPO辅导都没完成，已有5家投资方起诉，涉案7.58亿元，潜在回购负债超过13亿元；康佳为此做前期会计差错更正，一次性调减利润13.26亿元。

一家上市公司的重大负债，竟然可以在私底下躺了五年。这大概也是内部治理的塌方。

还有更令市场看不懂的，也就是康佳连续十五年的“伪盈利”。

把卖资产、拿补贴这些非经常性损益全部剥掉，康佳的扣非净利润，从2011年亏到2025年，连亏15年。

换句话说，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十几年没真正赚过一分钱，全靠处置资产和政府补助，把报表维持在“将死未死”的状态。

直到2025年，这些账一次性爆发了：全年归母净亏损125.82亿元，其中光资产减值就计提了76.97亿元。相当于把十几年多元化欠下的债，集中在一张报表里出清。追溯调整后，2022到2024年的净亏损修正为17.23亿、22.58亿、37.26亿，四年合计超过200亿。

2025年末，康佳净资产-60.83亿元。2026年上半年再亏1.73亿，净资产窟窿扩大到-62.27亿。

这么大的窟窿，就算是财神爷到了也难以为继。从这些数据来看，康佳不是某一年垮掉的，是被十几年的失血拖垮的。而这个退市新规，只是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二

窟窿已经出现了，那么为什么还要抢在年报之前，自己递退市申请呢？

因为康佳等不起了。

2025年4月，华侨城将所持康佳约30%股权无偿划转给华润旗下平台，7月完成过户。为了填坑，华润拿出39.7亿元股东借款，又出资50亿元支持康佳发行永续债，前后输血近90亿元。

钱到位后，是一场刮骨疗毒：一年内计提76.97亿减值，还集中的出清了低效资产，做了战线收缩。

尽管如此，一年下来，窟窿还在扩大。

你可能想问，华润图什么？图一个不能炸的雷，别炸在自己手里。”

康佳的存量资产、白电业务和渠道网络有整合价值，但它的上市身份，此时已经变成纯成本，每留一天，就要多披露一期难看的报表，多扛一轮监管问询，多付一份维持上市地位的开销。

于是账算到了这一步：2026年年报一出，净资产铁定为负，强制退市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那么与其等那纸决定，不如自己先申请。这样还能在程序上拿回一点主动权，还能给中小股东递上一张现金选择权：A股行权价2.48元/股，较停牌前股价溢价约6.4%，申报窗口只有9月30日到10月13日两周。

强制退市和主动退市的区别，不是结局的差别，而是让姿势好看点。

2.48元，是这场体面退出的定价。对华润而言，这是一笔买断式支出，意味着用一笔确定的小钱，换掉年报后可能面对的不确定性；对投资者来说，这大概是34年故事的收盘价，行权与否，都是割肉了。

摘牌后，康佳股票转入退市板块挂牌，江海证券做代办，暂无重新上市时间表。但摘牌退掉的不是康佳这家公司，只是它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监管成本和信息披露义务。

但是，电视照样卖，业务照样重组，只是从此不用再每季度向A股股民去解释：为什么又亏了，亏在哪里了。

三

康佳不是个例，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因为，彩电的黄金时代，已经集体谢幕了。

2025年，中国电视市场零售量只有2763万台，同比下跌10.4%。存量市场，集中度越来越高，中尾部品牌被一寸一寸挤干毛利。康佳的彩电毛利率干到负数，不是康佳一家的问题，是这门生意本身不再奖赏平庸。

当年并称“三巨头”的三家公司，命运早已分岔。TCL断臂熬出了华星光电，海信押注技术赛道保住了身位，长虹渐行渐远，而康佳，成了第一个正式告别的。

区别只是由于选择的不同：同样面对行业的天花板，有人选择做减法，有人选择做加法。

康佳摘牌后，还留下一地没算完的账。此前出售相关子公司股权埋下的回购纠纷仍在推进，涉案7.58亿元。有法律界人士认为，相关安排涉嫌构成信息披露重大遗漏。

不过，退市不等于免责，投资者的民事索赔权不因摘牌而消失。那些没赶上现金选择权、或不甘心2.48元离场的股东，手里的股票将退守退市板块，那个市场的流动性，远比A股残酷。

更大的变化在制度层面。过去A股有一套“保壳经济学”：什么意思，就是亏损了就卖资产、拿补贴，把报表做成“将死未死”的状态，然后就等着重组、借壳、等着下一个讲故事的人来。

康佳就是这个典型的案例，早年救它的是卖资产和补贴，后来救它的是华侨城，最后救它的是华润。救的人级别越来越高，而他自己却离造血越来越远。

全面注册制和退市新规落地后，净资产、扣非利润、审计意见三把大刀同时落下，“将死未死”不再是一种可以长期维持的状态。

今年以来，选择主动退市的公司明显增多，康佳是其中故事最多、教训最深的一个。

它用自己的34年证明了一件事：上市身份从来保不了命，能保命的只有造血能力。这件事，过去没人信，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