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岱 | 重庆妹崽 ·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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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岱 资深媒体人 评论家

（文中图片全由秦德福 拍摄）

重庆，除了老太婆，似乎对所有的女人都喊女娃儿，那是一个口头习惯。女娃儿，喊着喊着似乎就年轻了。

还有一个喊法，那就是对女娃儿喊妹崽，这更显重庆女性的性格、精神。须知，重庆男娃儿向称重庆崽儿。一个喊法，重庆妹崽与重庆崽儿就平起平坐了。

崽，一般指儿娃子，在重庆的词汇中有淘气、顽皮、天棒（天不怕地不怕）的含义；不过，在这大开大合的大山大水之地，更有“我就生长在这里咋子嘛”“哪个怕哪个”这样舍我其谁的宣示。无疑，重庆妹崽和重庆崽儿的性格、精神特别是脾气、口气由这山水之城养成。

在重庆忠州，还有一个特殊喊法或许多人不晓得的秘密。家里生了孩子，邻居关心，问“生了个么子哟”，回答“生了个女将”。女将就是女孩。

1972年我就乘船去过忠县（当时只晓得忠县而不知忠州），上岸买过忠县豆腐乳。那时，码头陡峭的石梯上跑着卖豆腐乳的小娃儿就告诉我好豆腐乳的一个标准：吃起化渣。1982年1月我乘船路过忠县，那是大学分配。后来我知道了忠县白公祠，是为纪念忠州刺史、大诗人白居易而建。十几年后我才晓得忠州古风，喊新生女孩为“女将”。这才是生活中的精彩之处。

这是因为秦良玉。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名将身份进入正史的巾帼英雄。她生于忠州，丈夫马千乘为石柱宣慰使。明末之际，天下混乱，她丈夫含冤身亡，儿子年幼，于是她代行夫职，披挂上阵，保家卫乡，抗击清军。秦良玉的军功业绩世所称道，老百姓中现在还夸她“发如钢针，针针扎人”。知名将领冯玉祥就说：“纪念花木兰，要学秦良玉。”

这是古代巴地的为母则刚。还有更早的巴清，她可算另一种“为母则刚”。她没有子女，但是在家庭遭遇大变故时，其母性觉醒、成长，蜕变为一种特别的力量。

巴清，也称巴寡妇清，战国时代生于巴地（传说生于长寿或涪陵）。她在丈夫死公公亡之后，接手家族产业，当上了“丹砂女王”。她不仅向秦始皇提供大量水银，还捐资巨大。传说巴清拥有“八亿万两白银”，数字夸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她一定是控制了长江中三峡地区的丹砂（可提炼水银）、盐业等稀缺资源的生产、销售和交通运输要道。

很难想象一个女子能在古代的三峡地区仅靠夫家的权势和财力而当上一个“翘脚老板”，登上“丹砂女王”的宝座。

我曾经顺着汤溪河去过取卤制盐的云阳县云安；循着后照河（《山海经》中记载：后照是始为巴人）去过彭水县郁山，考察过丹砂生产与制盐遗址，等等。这些地方无不是山高路险，蜿蜒崎岖。不少古道要么在悬崖绝壁凿出，要么搭天梯过密林穿山洞才能艰难行走。

能在古代三峡地区行走的人，脚力恐怕是第一位的，第二就是要有一颗大心脏。这里的女子，天生强悍。她高能峡巅挥鹰，低可江中掬月，左手呼羊，右手唤猿。

商人一般供奉商圣陶朱公（范蠡）而不知巴清，殊不知她是第一个被中国历史记载的女企业家和商人。秦始皇为她筑“女怀清台”而厚葬；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为她写“用财自卫，不见侵犯”。能进《史记》，非同一般。

秦良玉将基因传承下来，女孩儿生下来就有了“女将”性格，敢于和命运搏斗；巴清将基因传承下来，重庆妹崽就有了面对大江大河而不惧，面对历史的三峡坚韧不拔的性格底色。

这是人与自然、历史和命运的双向选择。生在这里，岂可回避。

此地的女人，具有扛力。

在磁器口码头，我常见女人干各种粗活：筛河沙、筛石子、挑石灰、捞浮材、扛粮包。与之相配的还有烈酒和叶子烟，大喉咙、大巴掌、大蒲扇和大滴的汗珠。

我曾坐在沙滩上，长久地看那些搬运工从木船上下货物。搬运工大多是男人，也夹杂着女人。搬运工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上下跳板，压得跳板一闪一闪，我总担心咔嚓一声闪断了，人失足落进嘉陵江。我们在跳板上颠过、疯过，那是顽皮，多颠几下，哇的一声故意闪到水里。

这个城市，交通运输还不发达的时候，拉车的人不少。一种是拉板板车，上面是建材、家具、粮油蔬菜和生活垃圾；一种是粪桶，将城里的粪用大桶收走，运到某个农村地方，再分小桶挑回生产队用作肥料。

1969年，我上初中的时候，大马路是硌脚的石子路，行道树还是被称为摇钱树的栾树。我们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少有平路。遇到拉板板车的人，特别是上坡的时候，我们有时也会去帮着推一把，为的是写学英雄、见行动的作文。板板车下坡的时候，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从我们红岩二中大门出来往右，杨公桥到重庆无线电厂大门附近，是一个很长的陡坡。拉车人可以拉得飞快。他们一般都昂头挺胸，全身绷紧，双脚交错一弹一弹地点着地，疾风似的冲下去。那个快，别说脚步跟，就是眼睛追也只能看个恍惚。我们把这种拉车的叫“三大步”，小伙伴都懂。这个“三大步”可不是打篮球上篮的“三大步”，而是形容快，步伐特殊，仿佛几大步就冲下了坡。

有一天，我们学校传转了（传遍了），都说看到一个女的拉“三大步”，飞快。不过说法不一，有的说她脚板大，跑起来看一翻一翻的；有的说她膀子粗，车把得稳；有的说她脸盘子大，饱满皮实，像电影里手握钢枪的女民兵。

女子拉车不稀奇。上世纪五十年代，重庆的运输公司一般运大件，货物重，男性多，街道运输社运小件、散件，女性多。居住在沙坪坝正街的小林就告诉我，她的邻居胡孃孃负责收附近的煤炭渣滓和生活垃圾，每天凌晨四点钟就起来上班了。那时住的老式木板房，小林和胡嬢嬢都住二楼，胡孃孃一走，地板就吱嘎响，就晓得胡孃孃又出门拉车去了。小林现在还搞不懂的是，街坊邻居不喊胡孃孃而喊她陈伯伯。其实，她老公叫陈伯伯，老公在时就喊她女陈伯伯，随夫吧。相比而言，沙坪坝正街在这个区的中心地带，比较平，拉起来好一点。那时，拉“三大步”的女的少——确实需要一身蛮力，不过在这条路那条路还是总能遇到。

今天，回想起来，真不知该为她们过往轻盈的点步叫好、还是该为她们沉重的脚步抱愧。所幸，板板车已不太见了。

也不知是否巧合，我有一个观察，改革开放之后叱咤风云发大财的重庆妹崽差不多都是“盘子脸”。比如W姐姐、H姐姐、Y姐姐、S姐姐等。想一想，还真是。

别以为我是说损话。其实这个说法源于我儿子的祖祖。她识人看相，说这个男娃儿是当官子弟，那个女娃儿是“盘子脸”。“盘子脸”就是她的最高颜值标准。

如果是辈辈相传的“盘子脸”，天生福相，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如果创业经商，又没有父辈血统带来的特殊资源，那么大而厚实的“盘子脸”必定经得住冷嘲热讽、风吹雨打。

有人，靠一盘田螺炒出一片天地，一口鸳鸯锅熬出了一个江湖，一个项目而拓展成女性首富，等等。

尤其值得珍视的是，那些没有见诸文字的人，一个个单独的女性，敢于在一九九零年代左右，只身前往浙江柯桥、广州白马市场去进货，然后自己背到新华路和朝天门市场等地去卖。引来周边区县的商户也在那里进货。就这样，一个个单独的女人成长为一个个独立的女性。

她们，心直口快、杀伐决断、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特别是山城赋予她们天然的野性和野心。而其中不少“盘子脸”又决定了能够守得住财——这一点对于创业者及成功者来说尤为重要。

事情也在起变化。记得一九九零年代中期左右，来自温州的“服装帮”吆喝着要到重庆大赚一把。他们判断重庆很土，服装要落后沿海先开放地区起码五年以上。可到解放碑一看，傻了。“碑脚脚”一个个重庆妹崽“乖桑桑”的，大白皮肤大长腿，穿衣打扮如春风撩人。重庆人爱用一个方言形容：“妖艳”。他们百般不懂，这山水之地怎么就那么出美女。

重庆妹崽也多扯的。来自平原地区大哥嘲笑她们没有福，骑不来自行车——把自行车当多大个事。没想到她们回答：骑自行车才不啷个，骑久了屁股往后坐，血液集中涌去要成大屁股。屁股一塌人也塌。莫说，讲歪歪道理你还真说不赢。

不过，她们确实厉害，打小开始，可以和重庆崽儿一道，上坡过跑下坎过跳，还可下河“板澡”（游泳）。“没个正形”却让她们个个好型。谁又能解释这山这水为啥适合生长大长腿呢。

还有那雾——好怀念小时那雾，浓重得化不开，上学时背着书包啃着馒头在雾里飘来浪去；那雾，就是重庆妹崽天然的护肤品，比拍个黄瓜、敷点粉粉好多了。如果谁想皮肤白皙，就到山城重庆的雾里来浪一浪吧。

不过今天，“盘子脸”“慢慢“退朝”，“瓜子脸”快速“登基”。新的时尚与新的科技正改变历史，创造美丽。

外地人到重庆，久一点，就会发现重庆妹崽地位不一般。

重庆崽儿、重庆妹崽称呼父母一般是说“妈老汉”，比如喊：“妈老汉，吃饭了哟，妈老汉，逛街了哟”。妈冠在前面——就是拍电视新闻，也是妈先出镜三秒，老汉再出三秒。这是讲规矩，没得改。

常听见朋友打趣说：我家是“母党”掌权，他家的“母党”威武，有的“耙耳朵”还嬉皮笑脸地谢“母党”不杀之恩。

重庆，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这一说。重庆妹崽说，黄鳝泥鳅一般齐，男女差不多。她们还爱说，哪个怕哪个。不过，炒菜办席多半是重庆男人。

女性家庭地位高，是做活路使然。劳动创造价值，观念更创造女性自身的价值。

重庆，在普通的平民阶层，就是过去，少有纯粹的家庭妇女。即或家庭妇女，上坡挖土，下河浆衣，砍柴挑水，拖儿带崽，哪样不能。虽苦虽累，但重庆妹崽恼怒中也爱说一句：“不虚场合。”

还有一个现象是带孩子。民间有句玩笑话：外婆带外孙，不过空搞灯。意思是外婆再怎么带，再怎么亲热，孩子还是随父姓，白带而已。

不过在重庆，外婆带外孙非常多。重庆（至少城镇区域）从来没有“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一说。农耕文化中，“嫁出去的女”是指这女的是劳力，也是一张吃饭的嘴。传统中，嫁出去了，明面上说孝敬公婆，实际上就是为公婆家做事（仿佛天经地义）。当然，最重要的是传宗接代——作为人，也作为工具——直到媳妇熬成婆的那一天。

北方的短视频里老爱说将媳妇“退回娘家”“售后服务”的话题。对此，重庆妹崽说：不都不存在。因为重庆的媳妇可以随时回娘家，不晓得也没有北方媳妇什么时候才能回娘家的条条框框。

为什么外婆带得多？因为外婆和自己的女儿好沟通。相互之间可以天一句地一句、大一句小一句的“乱说”，置气也无所谓。特别是“计生”之后，一家一个娃，宠还来不及，哪里还把她们当着“泼出去的水”。在这样的氛围中，我经常听到那些爷爷婆婆打趣：要多挣点表现，争取去带“研究生”。婆家娘家，双方和谐，就好说话，排班轮流带。

家庭人口与家庭结构的变化也带来家庭文化的变化。

而且，我以为，重庆，是世界上唯一唯二不需要强调和声索女权的地方。

这里，还想特别说说婚嫁中的彩礼问题。

重庆，属后开放地区，虽然直辖后发展很快，不过客观来说，以钱财而论肯定还不属于富裕之地。不过在重庆城镇，我没有听到哪个为彩礼发愁，也没听说男女分手后退彩礼之类的纠葛纷争。也就是说，重庆城镇中，几乎没有明显的彩礼概念。

我的一个同学，女儿女婿在北京工作。女儿是重庆的，女婿是山东的。两亲家见面之前，女儿特别对父母强调，不能提彩礼，暗示也不行。她的潜台词是：我是人，不是一笔买卖。父母照办。

实质上，彩礼特别是数额较大的彩礼要约，是婚姻的一道门槛、一种束缚；彩礼，也是门当户对的通行证。但更深一层挖掘，会发现这里面包含了婚姻的交易关系，以及嫁过去的女人具有男人附属品的隐藏含义。

因此，朴素一点看，不谈彩礼，或不谈高额彩礼，无疑给彼此喜欢的男女婚姻打开了一条快速通道。现代社会讲究成本和效率，我以为，重庆文化中不重彩礼相当具有现代性。成本最低，效率最高而解决婚姻问题，是现代文明的一种智慧。这么看来，快乐和幸福可以与钱相关，但也可以与金钱无关。

我常常说，重庆之地具有欢乐英雄的气质。你常常搞不清这些那些人为什么欢乐？钱吗，傻吗，太阳大吗，雾气重吗，山大吗，水长吗，还是火锅吃多了吗？关于这个，我知道也不会说，欢乐的密码全靠自己去寻找。

这里还想说说重庆妹崽说话的事。

有人调侃说，重庆妹崽背后好看，前面更好看，就是张嘴说话有点“着急”。笑说如果在公交车上惹急了重庆妹崽，小心被叭叭叭叭的“机关枪”扫死。

诚然，重庆妹崽说话直、冲、快。她们不喜欢软绵绵、弯弯绕，更“泼烦”嗲声嗲气。

记得以前成渝两地的主持人摆故事，相互涮人。说成都的一位男士上小店买东西，说话甜甜的、软软的、绵绵的、拖拖的。他喊：小姐。小姐答：啥子嘛。他说：我买糖。她问：啥子糖嘛？他说：奶……糖。小姐问：买好多吔。他说：买二两嘛。结果一个重庆的女主持人断然喊停：你给老子哇到，人都要遭麻死了。哇到，是川东农村驾牛犁田的喊法，起，是喊走，哇到，是喊停。这是开玩笑，互相编排，不必当真，不过也可以略微感觉成渝两地日常语言表达的差异和不同。

重庆妹崽划拳时也扯。对战时她们放开了喊：七（7）星岗闹鬼呀，二（2）郎神要打呀，八（8）匹马儿跑呀，四（4）川的妹啊刘（6）晓庆啊。大概觉得老乡刘晓庆性格嘿陡、脾气对头，喊起来痛快淋漓。

重庆妹崽也少有拘束，敢和老汉划拳。先行酒令：喝就喝嘛，哪个怕哪个；然后出拳，划到急处，两兄弟好呀，冲口而出。多见不怪。

口头语言见性格，更见情绪。一个人的语言有一个人的情绪，一座城的语言有一座城的情绪。

当然，我非常清楚，被人嫌的是“带把子”的问题。这个问题重庆崽儿、重庆妹崽都有。没说的，“带把子”很容易“出口成脏”。偶尔带一下是场合中的“调味”，多了，还是挺“煞风景”的。还有，在社会的潜台词中，男人“带把子”显男人气，“美雨”（渝北话的美女）“带把子”就会大大减分。我觉得，逆耳忠言，能为美女加分，改改又何乐而不为呢。

写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一个采访。一个刘孃孃讲到抗战时山城陪都遭受日本飞机无差别大轰炸的事。她一字一顿的说：不怕你龟儿子轰，不怕你龟儿子炸，格老子就是不怕，我们，越炸越强（大标语写愈炸愈强）！著名演员王晓棠也曾经用重庆话说：你背时砍脑壳的狗强盗，你默到（以为）中国人耙和（软弱）哈，老子明天就去约人报名，用高射炮把你龟儿子轰，不把你龟儿子赶出中国，老子中国人就不姓中。八十多年了，回想起来，这个“带把子”何其刚烈，何其解气，其无所畏惧仰天痛骂的劲让人泪流满面。这种“带把子”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语言，不是全部；语言，可以直达心底。

不过千万不要认为重庆妹崽就这般冲辣、霸蛮、豪强，也千万不要用脑壳里的一条短直线来打量重庆妹崽。那就错了。

大山大水，刚柔相济。过了这道山，渡了这条河，并且相依相伴这山水，你才真正晓得山高水长。

我们还是抛弃大词，回到民间。成渝两地的朋友喝茶，有人突发异想，用两种水果来比喻对成都女孩与重庆女孩之爱。说的是成都女孩像水蜜桃，一口两口吃下去软糯香甜，巴适得板，最后却啃到一个硬核，磕牙。重庆女孩像核桃，第一口下不去。如果壳薄如纸，一捏就碎，吃吃就“嘿门”香了。但是，有个重庆妹崽说但是，如果那个是妹崽是铁核桃，你敲得开吗？美女与铁核桃，将如何选择？

不要以为生活中只有水蜜桃，只有纸核桃。简单、便宜的不是真生活。只能说，一个你爱的人就大胆去尝、大胆去敲。而顽强的爱则须相互敲打，也许一辈子。

米芾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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