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回来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在婆婆家吃饭。饭后周启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拿起来接了。我没像以前那样凑过去,也没替他编“信号不好”。我把朵朵的碗收进厨房,听见他在客厅说:“妈,我在,你说。”声音不高,但不躲。
这顿饭要是放在出发前三天,我根本不敢想。那时候婆婆的微信被周启拉黑了,家族群里正问怎么回事,离我和朵朵去云南只剩三天。我甚至想过把票退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收场。
我和周启结婚十年,婆婆跟我的关系一直算稳。稳不是因为亲,是因为我们很少联系。刚结婚那两年,婆婆来住过一阵,进门先开冰箱,说我们不会过日子;我买的窗帘她也要换颜色,说浅色不经脏。那阵子周启夹在中间,后来他自己也说,还是少接触省事。
慢慢地就有了那套规矩:我不给婆婆打电话,她也不给我发信息,平时不见面。最多周末周启带我带朵朵回去吃顿饭,吃完坐一会儿就走。
没有谁正式宣布过,但十年都这么过。婆婆有事找周启,我爸妈那边有事我管。表面上看,确实没红过脸。
上个月公公摔了一跤,住院了。婆婆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晚晚,你爸拍片子、办手续,我弄不明白,加个微信吧,我发给你看”。我当时没多想,就加了。
住院那十来天,她给我发检查单、缴费单、医生说的话,我其实看不太懂,只能回“知道了妈”“让周启去”。
公公出院以后,微信没删。婆婆开始给我发别的:楼下菜价涨了,她腰疼,直播间没人说话。有时早上发,有时半夜发。我回了几个“注意身体”,没敢多聊。周启说,加都加了,别多想,她一个人也闷。
真正出事,是因为云南。朵朵马上上小学,我想趁最后一个暑假带她出去一趟。机票和民宿是我用自己的存款订的,前后攒了小半年。
周启项目走不开,说你们去吧,钱不够他补。我没要他的钱,我想这回就是我带女儿出去,行程简单,昆明住两晚,大理住四晚。
坏就坏在周末吃饭时,朵朵说漏了嘴。她举着筷子说:“奶奶,我要去云南看花,妈妈给我买了新裙子。”婆婆当时笑了一下,问:“你们娘俩去?周启不去?”
我说周启忙。她又问:“那得花不少钱吧?”我说还行。她没再说什么,晚上回去就开始了。
第一天晚上,她发来七八条语音,每条五六十秒。第二天开始十几条。我一开始还点开听,后来实在听不完,就转文字。她说云南远,说带小孩危险,说暑假人多,又说花钱不值,不如给朵朵报个班。再往后,话就变了。
她说:“晚晚,你爸刚出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带朵朵出去玩,不如在家陪陪我。我晚上做直播,一个人又要说话又要看弹幕,累得很。你留下来帮我几天,等我缓过来你们再去。”后面还有几条,是问我是不是嫌她烦,是不是周启不让她见我。
我听着难受,但不敢不回。我每次都回:“知道了妈,早点休息。”我不出格,也不答应。那几天我一边收行李,一边看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朵朵把裙子摊在床上问我带哪条,我说都带,其实我已经在想,要不别去了。
我没告诉周启。不是替他瞒,是我知道他一听就会冲过去跟他妈吵。吵完呢?婆婆还是会觉得是我告状,周末见面更难看。旅行也可能黄。我以前就是这么处理的,能糊弄就糊弄,能拖就拖,至少面上过得去。
那天晚上朵朵睡了,我坐在客厅转语音,周启从书房出来,问我:“你听什么呢,脸色这么差?”我把手机递给他,说没什么。他点开最新一条,听了十几秒,眉头就皱起来。那条正好是婆婆说“你在家里陪陪我,周启忙,你爸这样,我没人管”。
周启把手机按灭,说:“别听了,拉黑。”我马上说不行。我说拉黑以后很尴尬,周末还要见面,而且她打不通你,只会来打我电话。周启说:“那就让她打,你别接。”我说:“你说得轻巧,她找的是我。”
我还没说完,他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我抢了一下,没抢到。他站在茶几旁边,点开婆婆的头像,按了拉黑。动作很快,几秒钟。手机还给我时,界面已经显示“已添加至黑名单”。他觉得自己在护着我,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更大的麻烦来了。
果然,婆婆先给周启打电话。周启在洗澡,没接。过了十分钟,她打给我。我接起来,她声音还算平静,问:“晚晚,你怎么把我微信删了?是不是周启拿你手机弄的?”
我说不会吧,可能是手机出问题,我回头问问他。她说:“你们别嫌我烦,我也是为你们好。”
挂了电话,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周启说,家族群就响了。周启堂姐发了一条:“婶婶说晚晚把她微信删了,怎么回事?”后面跟了个尴尬的表情。
群里没人接。周启拿过手机,回了一句:“我弄的。”就这一句,群里更安静了。婆婆没在群里说话,但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我把周启拉进厨房,压低声音说:“你拉黑她,她只会打我电话。今天她问我,明天呢?后天呢?你是不是又要我替你说手机坏了?”周启也压着火:“那你想怎么样?让她天天给你发六十秒?你晚上还睡不睡?”
我说:“我想你把她加回来,自己跟她说。你拉黑的,你解释。她是你妈,不是我妈。以前不打电话不加微信,是你也觉得省事。现在加了,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扛。”
周启不说话。我又说:“你要是不弄,我就把票退了,云南不去了。但我也不会再回她一条消息。”
周启坐在餐桌边,半天说:“我说了她也不听。”我说:“听不听是她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你不能替我做完主,又让我去收场。”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最后说:“我明天打电话。”我说:“今晚。离出发只剩三天,她还在家族群里等着。”
那晚他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我在客厅隔玻璃门听。他先用我手机把婆婆从我的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拨了电话。婆婆一接就哭:“你还知道打电话?你们把我微信删了,翅膀硬了是吧?”
周启说:“妈,是我删的,跟晚晚没关系。昨天我听了几条语音,气上头了,这事我做错了。”
婆婆哭得更厉害:“你爸摔成这样,我一个人跑医院,你在哪?我开直播卖点东西,累得要死,想让她在家陪我几天怎么了?她带朵朵去云南,花那么多钱,我说两句还不行?”
周启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说:“你去医院我确实去得少,以后周三、周六我过去,爸复查我陪。”
婆婆说:“你光说,你忙起来谁管我?你让她别去了,等我这边缓过来再说。”周启说:“云南她用自己的钱,带朵朵过暑假,不是不要这个家。妈,我也做不到每天跟你打电话,但视频每周两次,周末我们回去吃饭。你有事直接找我,我接。”
婆婆说:“别人家儿子天天打电话。”周启说:“别人家是别人家。我做不到天天,但我说到做到。你别一天给晚晚发十几条,她不敢跟你说,你发给我。”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就是想有人跟我说说话。”周启说:“我跟你说话。”
整个通话,周启没把手机递给我,也没按免提。我听不全,只能从玻璃门缝里听个大概。但我第一次听婆婆说“我就是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她不是单纯要拦旅行,公公这一跤把她吓着了,直播也只是让她不空下来。可我同时也清楚,她的害怕不能全压到我一个人身上。
电话打完,周启进来说:“弄好了。”我点头。我拿自己手机给婆婆发了一条:“妈,我和朵朵的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三天后出发。周启已经跟您说了,以后您有事先找他,他忙不过来会跟我商量。周末回来吃饭。您注意身体。”她隔了很久回:“知道了,照顾好朵朵。”
出发那天早上,婆婆没再发消息。我们没退票。周启送我们到机场,路上他说:“我妈要是再发,你转给我。”我说:“我不转,你自己看。你的事。”
在云南那七天,婆婆只发过一条语音,问朵朵晕不晕车。我当时在大理,朵朵坐在电动车后面,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两秒,没有再把行程、酒店、花费一条条发给她。我只回:“有点,睡一觉好了。”她没再追问。
那是朵朵第一次看见洱海。她问我海为什么是蓝的,我说不是海,是湖。她不管,非说就是海。我给周启发了照片,没发家庭群。周启按他和婆婆说的,一周和她视频两次。婆婆有时候说两句就挂,有时候问朵朵晒黑没有。没有十几条六十秒了。
回来以后,周启真按说好的做。周三、周六去公婆家,买药、陪复查、帮他爸洗澡。婆婆周二周四晚上去社区合唱队,唱得不怎么样,但愿意出门了。
她还是会发语音,一周两三条,多数是问朵朵,偶尔抱怨周启去得少。周启回,我不回。
我和周启后来把话说定:我爸妈那边我主要管,他妈妈这边他主要管。要一起去的场合就一起去,平时不传话。周末吃饭照旧,但我不再替他说“信号不好”,也不再替他解释拉黑。谁弄出来的事谁去说,这条比拉黑有用。
从云南回来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去婆婆家吃饭。桌上她说:“晒黑了吧?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花那么多钱。”周启接过去:“花的是晚晚自己的钱,朵朵高兴就行。”
婆婆又说:“现在你们一个礼拜就视频两次,我像求着你们。”周启说:“周三周六我都来,爸的药也是我买,您要是嫌少,我们再加一次,但不能天天几十条。”
婆婆没再说什么,给朵朵夹了块排骨。饭后周启手机响,屏幕上是他妈。他看了我一眼,接了,说:“妈,我在。”我端着盘子进厨房,没有去拿他的手机,也没有回头替他编一句信号不好。水龙头开着,我听见他在客厅说:“明天周三,我下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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