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第三次起夜是我听见的。先是门轴响了一下,接着拖鞋在地板上蹭,蹭到卫生间,又蹭回来。我躺在床上数她的脚步,数到那扇门重新合上,就知道这一夜剩下的觉不多了。
我披衣起来,没开大灯,只把客厅那盏小灯拧亮,搬了张矮凳坐在茶几边上,脱了袜子按脚。太冲在脚背上,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那截骨头往上推,推到凹陷的地方;涌泉在脚底,五个脚趾往里一卷,脚心出现的小窝。
我两个大拇指按住,轻轻打圈。这是外婆教我的,我年轻那阵也睡不好,她坐在我床边替我按过。口诀我到现在都记得:太冲理气,涌泉降火,一升一降,人就静了。
女儿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大概听见客厅有动静,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看见我脚背上两道红印,又看见茶几上那张社区门诊的挂号单。
单子挂了三天,我一直没去。她没问我为什么不去,蹲下来,把我两只手从脚上拿开,说:“妈,你躺靠着,我来。”她念了那两句口诀,先按太冲,再按涌泉,力道比我轻。
我本能地想把脚缩回去,嘴里说:“没事,你睡你的,明天还上班。”她没接这句话,只把拇指按在脚心那个小窝上,一圈一圈地推。我肩膀慢慢松下来,眼皮发沉,可心里还撑着,不让那点困意变成认输。
那张挂号单是社区门诊的。前几天买菜路过,我进去问了一嘴,人家给了我一个号,说睡眠问题可以来看。我揣回来,压在茶几玻璃下面,每天看见,每天想明天去。
真到了明天,又迈不出门。我怕医生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心烦、入睡难、嘴里发苦,人家再往细问,我怎么说?说我夜里不敢睡,怕外婆起来摔着,怕她开了门走出去?这些话在家里都说不出口,到了诊室更说不出口。
白天在厨房,我煮面忘了关火,面汤烧干,锅底糊了一圈。外婆坐在客厅里,白天打盹,夜里精神。女儿下班回来,一进门闻到味,先把锅端下来泡上,又去看外婆。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问我:“妈,你昨晚又没睡多少吧?”我说睡了。她说:“你锅里糊了,茶也凉透了,外婆白天睡了三觉,夜里怎么睡?”
我没说话。她把锅铲放下,说:“去社区医院看看吧,失眠也是病。再请个钟点工,白天帮你搭把手。”
我一听请人,心里就顶上了。“外人照顾不好,”我说,“你外婆认生,吃饭要人哄,洗澡要人扶,来了个不认识的,她更闹。”女儿说:“那就先看医生,医生总有办法。”
我说:“看了又能怎么样,开了药我也不敢吃,万一睡沉了,外婆起来我不知道。”她站在灶台边上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告诉舅舅了吗?”
我说:“你舅舅家也有孙子,周末都排得满满的,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她说:“外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外婆。”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放,说:“邻居要是看我请人照顾,还以为我不孝。你外婆把我拉扯大,现在轮到我,我请个外人来,像什么话。”女儿没再喊,只低声说:“妈,你总说没事,可你脚背上都按出印子了。”
那天晚上,女儿没回自己那边,把折叠床支在外婆房门外,说替我值一夜。我不肯,她说她已经跟同事换了班,明天晚点去也行。
我回房躺着,耳朵还是竖着。一点多,外婆房门响,女儿起来扶她去卫生间;三点多又响一次,我听见她在外面轻声哄外婆:“没事,回床上,天还黑着。”
五点多第三次,外婆说要找我妈,女儿说:“太姥姥在天上呢,你再躺会儿。”我在被窝里睁着眼,听见女儿的声音从困倦转到清醒,又从清醒转回困倦。那一夜我并没有睡好,可我知道,外面有人顶着。
第二天中午,女儿在阳台上给她主管打电话,说早上迟到的事,连声道歉。我端着水杯站在门边,听见她说“家里老人夜里起得勤,我以后注意”。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没事,扣点钱。”我说:“还是我来,你上班要紧。”她说:“妈,你一个人已经值了几年了。”我一时没话。
她接着说,外婆昨夜一点、三点、五点各起一回,有一回还坐在床沿不认得她,问她是哪个。我听着,心里又酸又堵。这些年我都知道夜里难熬,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好像才变成一件摆在桌面上的事。
真正让我认输的是外婆走失那一回。那天凌晨我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觉得屋里太静,醒来一看,外婆房门开着,床上没人。我喊了一声,没人应,跑到客厅,大门虚掩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我穿着拖鞋就追出去,从五楼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外婆。楼道里空空的,到了二楼,邻居老陈从门里探出头,说刚才看见一个老太太往楼下走,他正想拦。
我们追到单元门口,外婆站在花坛边上,穿着单衣,手里攥着一只拖鞋,说要回家。我把她抱住,手一直抖。女儿赶来的时候,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站不起来。
她没责怪我,只把外套披在外婆身上,又蹲下来对我说:“妈,这不是你一个人能看住的事。”这一回我没有反驳。
第二天下午,女儿陪我去了社区门诊。医生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睡得不好。他又问,怎么个不好,是睡不着,还是容易醒,还是醒了再也睡不着。
我想了想,说都有。他问我白天心烦不烦,嘴里苦不苦,夜里出汗不出汗。我一一答了。他问我家里有没有要照顾的老人,夜里起几回。
我还没开口,女儿在旁边说:“外婆八十二了,记性时好时坏,夜里起两三次,有时候还开门往外走。我妈一直一个人扛着。”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不是单纯的失眠。”
我坐在那把小圆凳上,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不是不想睡,我是不敢睡。”说完眼睛就热了,我低头去拉包的拉链,没让她们看见。
医生没把话说满。他说,按太冲和涌泉可以作为睡前放松的辅助,按一按,人静一静,是好事;但长期睡不好,还是要系统评估,看看情绪、身体和照护压力交在哪里。
他给我开了几项检查,让我过几天复诊,又转头对女儿说,家里照护要有人分担,不能靠一个人硬撑。女儿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
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那块一直不肯松的地方,慢慢裂开一道缝。按压是搭把手,这个我其实早该知道,外婆教我的时候就说过,真要调理状态,还得找根源。
家庭会议是女儿张罗的,舅舅在视频那头。女儿把两周试行的安排说了一遍:外婆每周去三天日托,白天有人带着做操、折纸、吃饭;夜里请两晚陪护,她值一晚,舅舅周末来替一天。
费用从外婆的退休金里出一部分,我拿一点积蓄,舅舅也分摊。舅舅在那头沉默了一阵,说:“这些年确实是妹妹一个人扛得多,我周末来。”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既怕外婆去日托受委屈,又怕亲戚说我把自己妈往外送。女儿说:“妈,这不是送走外婆,是让她白天有地方去,让你夜里能睡。”我没有马上点头,只问了一句:“她要是不肯进门呢?”女儿说:“那就先试三天。”
日托第一天,外婆果然不肯进门。她抓着门框,说这不是她家,要回去做饭。工作人员出来劝,我站在走廊里,几乎想把她领回去。
女儿拉住我,说再等十分钟。第二天,外婆能坐在桌边折纸了,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攥在手里带回来。夜间陪护第一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屋有陌生人的脚步声,怎么也睡不着。
可第二天早上,陪护跟我说外婆夜里起来两回,都扶回去了,让我再睡会儿。我这才发现,原来不是只有我听得见那些动静,也不是只有我能扶住她。
两周下来,我夜里还是会醒,醒了也未必立刻睡回去。复诊的检查单交上去了,医生让我继续调,也让我把夜里的排班记下来。
我没有一下子变成一个能安心睡觉的人,这一点我自己清楚。可陪护再进门,我不再堵在门口问东问西;外婆去日托,我也不再站在窗边看一上午。
女儿值夜那天,会在睡前替我按脚,念那句口诀。我脚背上不再有自己按出来的红印,倒是她按着按着,我会说:“明天复诊,你别忘了。”她说:“记着呢。”然后我把脚收回被子里,说:“好,今晚你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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