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那晚,我去女儿家送落下的外套。门刚打开,就听见女婿周远在客厅说:“我想好了,以后我们丁克,不要孩子。”
女儿林悦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攥着婚礼上拆下来的发夹。她问:“你说的是暂时不要,还是一直不要?”
“一直不要。”周远说,“我不想把日子过得那么累。”
林悦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我把外套放在椅背上,本想让他们夫妻自己谈。可林悦又问了一句:“结婚前我说过,我想有个孩子。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那时候说这个,婚还结不结了?”周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反正现在说也不晚。”
这句话的分量,比“不要孩子”本身更重。不是两个人商量着要不要生,而是一个人把决定藏到了婚礼之后,再通知另一个人接受。
我和周远接触不多。备婚时他做事周到,林悦忙得忘了吃饭,他会把饭送到她面前。我以为他们遇上分歧,也能好好商量。没想到他把这么重要的想法,留到了婚礼结束才说出口。
我说:“不生孩子可以是两个人的选择,不能是你一个人结完婚才通知她。”
周远抬头看我:“妈,这是我们的事。”
“是你们的事。”我说,“所以你先听她怎么想。”
林悦看着他:“我想要孩子。不是明天就要,但我一直这样想。你是真的决定一辈子不要吗?”
“是。”周远答得很快,“你要是怕意外,可以去问问长期避孕的办法。”
林悦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去?”
周远没接话,只把桌上的喜糖盒推开了些。他不愿说的那半句,已经摆在那儿了:丁克是他的决定,承担避孕的事却要交给林悦。
我心里发急,说了一句后来想起来仍觉得过了界的话:“既然你这么确定,我建议你们都去了解绝育手术。真要一起决定丁克,就别只让悦悦一个人承担。”
周远猛地站起来:“您让我去做手术?”
“我说的是你们都去了解,也不是让谁今晚就做。”我看着他,“身体上的决定,谁都不能替谁下。你不愿意,悦悦也有权不愿意按你的意思过一辈子。”
林悦却转向我:“妈,你也别替我决定做什么手术。”
“对。”我承认,“这句是我说急了。你不需要因为我刚才的话去做任何事。”
屋里安静了一阵。周远先开口:“您这就算公平?拿手术来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是想问清楚,你说不要孩子,到底准备自己承担什么。”
“我凭什么要做?”他反问。
林悦说:“那我又凭什么?”
周远盯着她:“你们母女俩现在是一起审我?”
我想离开,让他们自己把话谈完。林悦却叫住我:“妈,等一下。”她走到周远面前:“今天你得告诉我,婚前不说,是怕我不跟你结婚吗?”
周远抹了把脸:“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但我想着结婚以后,日子过起来,你会觉得两个人也挺好。”
“你知道我想要,还盼着我以后改主意?”
“人都会变。再说你妈现在就逼我们做手术,以后还不是一样要管我们生不生?”
他说得快,林悦一时没接上。我知道他在借我的失言躲开问题,也知道自己确实给了他这个借口。
我把包拿起来:“我为刚才那句道歉。做不做手术,你们自己决定。我不逼你们生,也不逼你们不生。但婚前知道她想要孩子,还故意不告诉她你的决定,这件事不是我说错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周远说:“我又没答应过一定生。”
“你也没告诉过我一定不生。”林悦看着他,“你今天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以后会不会考虑?”
“不会。”他说,“别再问了。”
林悦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半:“妈,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谈。”
我下了楼,没走远,在楼下长椅坐着。婚礼上的红包还在包里,边角被我攥得发皱。楼上窗户亮着,我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也不敢发消息催。
过了约摸半个小时,林悦打来电话:“妈,你上来接我一下。”
我赶回去时,门开着。林悦蹲在卧室里收几件换洗衣服,周远站在客厅,脸色发白。
“又叫你妈来?”他问林悦,“我们俩还怎么谈?”
林悦没有回头:“我说了,今晚先分开住。”
周远走到卧室门口:“你因为孩子的事要走,我可以跟你谈。可你妈刚才让我去做绝育,你就当没听见?”
“我听见了。”林悦把衣服放进包里,“她道歉了。我也告诉她,她不能替我决定。现在我在问你,为什么结婚前瞒我。”
“我说过了,我怕你不结。”
“那你就是让我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跟你结了婚。”
周远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我过去想帮林悦拿包,对他说:“让她今晚先跟我回去,你们都冷静一下。”
他突然伸手挡住我:“您别碰她的东西。”
我停下来:“好,我不碰。你也让她走。”
“她是我妻子。”他的声音一下高了,“你把我逼到这一步,还想把人带走?”
林悦起身:“是我要走。你让开。”
周远没让。我站在两人中间,伸手想把卧室门带开些,好让林悦过去。周远一把挥开我的手,紧接着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后背撞上餐桌。桌上的喜糖盒掉到地上,糖滚了一地。
林悦的包从手里落下。她先看我的脸,又看周远,呼吸很急,却没有立刻说话。周远也僵在原地,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妈,你能站稳吗?”林悦过来扶住我。
我点头。脸又热又疼,嘴里有点血腥味。她扶我坐下,才转向周远:“你打我妈了。”
“我刚才没收住手。”周远说,“是她先过来拦在中间,我不是要……”
“别说了。”林悦打断他,“她要带我走,你可以不高兴。但你动手打了她。”
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我道歉。我现在就道歉。”
他转向我,说了声对不起。我看着林悦,没有替她接,也没有替她作决定。
林悦捡起包,拉上拉链:“今晚我走。你别跟下来。”
那晚回到家,她先用湿毛巾给我敷脸。我跟她说,对不起,不该把绝育手术直接提到他们面前。
“妈,你那句话让我也很难受。”她把毛巾拧干,“我从来没想过靠做手术证明自己尊重谁。生或者不生,都得我自己愿意。”
我说:“以后我不会再替你提这种建议。”
她点点头,坐了很久。临睡前,她才说:“周远婚前告诉我不想要孩子,我可能会难过,也可能会跟他分开。但至少那时候,我还能自己选。”
第二天,周远发来消息,说他知道动手不对,愿意当面向我赔礼;也说丁克的事可以再谈,只要林悦先回家。
林悦看了消息,给他打电话,开了免提。我坐在旁边,没出声。
她问:“你说可以谈,是你改变想法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我还是不想要孩子。但我们可以先不争这个,过几年再说。”
“你昨天说过,一辈子不会考虑。”
“我是不想现在被逼着表态。”
林悦说:“你已经表态了。婚前你没让我知道,婚后又希望我照着你的决定过。昨晚我说要离开,你还打了我妈。我们谈的不是过几年生不生的问题了。”
周远急了:“就为那一巴掌,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就为’那一巴掌。”她说,“你瞒我的事,我已经很难接受。你动手以后,我不愿意再跟你一起生活。”
挂了电话,她把结婚时带去的日用品列在纸上,约周远在双方都冷静的时候取。她没让我陪,也没让我替她跟周远讲道理。
接下来几周,周远来过两次。第一次,他站在楼下说自己愿意道歉,求林悦回去。林悦下楼见了他,回来时告诉我,他承认打人不对,却仍觉得她离婚是受了我的影响。第二次,他不再争辩,只问她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林悦告诉他:“我已经决定了。”
办手续那天,她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那是她婚礼后回家换鞋的地方,当时我还笑她,才结婚就往娘家跑。现在她低头系好鞋带,拿起证件,自己出了门。
傍晚她回来,把离婚证放进抽屉,坐下来喝了半杯水,才对我说:“办完了。”
我问她难不难受。她说难受。婚礼上真心高兴过的人,不会因为后来失望,就连那天的高兴也一并忘掉。
过了会儿,她又说:“但我不用再猜,他哪句话是真的,也不用为了留在婚姻里,答应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女儿结婚那晚,女婿提出丁克,我建议他们都去了解绝育手术,话说得急,也越了界。我向女儿认了错。周远打我的那一巴掌,却是他自己挥出来的。林悦看见了,也亲自作了选择:离婚,结束这段刚开始的婚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