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行上海老城厢，感叹多少故事只幸存在了文字与旧影里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上海老新闻工作者的共同家园

岁月流转，数次兴废，老城厢，老城厢啊！

老城厢的故事，一半留在文字与旧影里，一半留在尚且幸存的古迹之中。

前些日子与师友微信聊天，师友说现在的老城厢正在旧区改造，那片区域里有诸多古迹，藏着古城墙、道观、名园旧址与多处老宅，底蕴深厚，值得寻访和摄影采风。

于是，我骑上共享单车，开启了老城厢古迹寻访之行。

行至王家码头路中华路，远远便能望见小南门警钟楼，坐落于中华路581号，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钟楼，是上海现存为数不多的近代消防瞭望建筑，同时也是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警钟楼落成于1910年，整座塔楼高约三十五米，一共六层，建成之时便是整个老城厢的制高点。

当年老城厢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极易起火，瞭望人员日夜驻守顶层，一旦发现火情，便敲响重达数吨的巨大铜钟，依靠敲钟次数区分起火地段，全城各救火会闻声即刻出动。

而它最为后人铭记的，便是辛亥革命上海光复之役。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三日，革命党人以警钟楼鸣钟作为起义总信号，上海商团、敢死队闻钟声而起，一举光复上海，这座消防塔楼，就此成为上海近代革命史上一座标志性建筑。

沿中华路拐进乔家路，首先见到乔家路74号的邵万生酱园旧址。

邵万生始创于清咸丰二年（1852年），是沪上闻名的中华老字号，创始人叫邵六百头，以糟醉、腌腊、南北货起家，风味独树一帜。

这里当年是邵万生的酱园，曾经酱缸林立，糟香满巷，是老城厢热闹的食品作坊与门店。如今时过境迁，老店早已不再经营，这座带着精致西式拱券雕花的老建筑，现在成为巡逻警察的休息处。

朱红门楣上“邵万生”三个金字依旧醒目，百年商号牌匾之下，换了一种守护城市的方式，别有一番时代滋味。

乔家路上紧邻邵万生酱园的便是梓园，也就是乔家路113号。

梓园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一年，最初为进士周金然所筑，原名宜园，几经转手，一九〇七年由海上实业家、书画大家王一亭购入。园内原有古梓大树，王一亭便以此将宅院命名梓园，园门之上“梓园”二字乃是吴昌硕亲笔题写。

因为旧城厢改造，该建筑已被封闭，无法进去一探究竟。

据记载，梓园是一座极具特色的中西合璧宅邸，罗马柱、巴洛克浮雕、日式屋顶搭配中式佛阁与传统园林布局，是海派建筑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王一亭身兼实业、书画、慈善数职，与吴昌硕并称海上双璧，他积极参与辛亥革命，也是同盟会在上海的重要成员。

一九二二年，爱因斯坦夫妇途经上海，王一亭便在梓园设宴款待，留下一段中外文化交流的佳话。后历经战火，园内大部分园林景观遭到损毁，如今主体建筑遗存保留至今，列为区级文保单位。

骑着小黄车来到乔家路234‑244号（靠近光启南路），这里是明代著名科学家徐光启的出生地与旧居，也是上海市区现存唯一的明代民居楼房。

2014年，这里被公布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图中的石碑便是它的市级文保标识碑。因为是市级文物缘故，在石碑左边还安装了监控头，并用红白禁示带隔离起来，在被拆迁的街道里显得很特别。

这座宅第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原先规模宏大，为三进宅院，共有百余间房屋。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徐光启回乡守孝，在此潜心著述，《农政全书》的部分内容便在此完成。

清顺治二年战火之中，宅院大部分建筑被毁，仅留存最后一进两层楼房，因上下各九间，得名“九间楼”，后历经岁月损毁，如今尚存七间，但仍沿用“九间楼”的旧称。

该建筑为砖木结构，保留着明代民居的特色，小青瓦屋面，木构梁柱古朴厚重。徐光启在这里度过早年时光，也在此开展农学研究。

作为上海珍贵的明代遗存，九间楼见证了徐光启钻研科学、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承载着上海本土深厚的文脉记忆。

现在看来，乔家路实在很不起眼，但是一首诗，可以看出它的不寻常——

乔家路 文脉长

邵惠庭

走在老街，寻访旧堂。

从前浜水，绕着围墙。

九间楼窗，留着先贤目光；

研学问，译书传扬，

把新知送到四方。

宜稼堂藏书万卷，

沙船伴岁月远航。

慢走深巷，草木生光。

当年雅集，犹在回廊。

梓园庭前，名士相聚论章；

翰墨香，来客徜徉，

往事随岁月流淌。

乔宅忠魂仍在，

风骨在古巷留香。

乔家路，老城厢，

一宅一段故事，一页沧桑。

黛瓦留余响，

诉说上海久远的涵养。

乔家路，岁月长，

一砖一段往事，一脉书香。

古巷迎晨光，

续写海派文化的篇章！

继续沿中华路一路向西寻访，行至中华路与大境路转角处，巍然伫立的明代古城墙与大境阁映入眼帘。

作为上海中心城区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城墙遗迹，斑驳厚重的老墙砖石历历可见，镌刻着数百年风雨沧桑。

上海老城厢古城墙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 年）。明代中期沿海倭患猖獗，倭寇多次登陆侵扰上海县城，百姓屡遭劫难。为保境安民，当地乡绅与官府倡议筑城，全城民众同心协力，仅用三个月便修筑完成整座城墙。

旧时城墙环城九里，墙体高大坚固，城上雉堞林立、箭台排布整齐，城外深挖护城河，设有多座陆门与水门，构成严密完整的古代县城防御体系，守护着早期上海的一方安宁。

倭患平息之后，后人在这段残存的城台上建起楼阁，便是大境阁。此地风光清幽雅致，雪后登阁远眺，天地素白、城河相映，景致绝美，为旧时沪城八景“江皋霁雪”所在地，曾是文人雅集、题诗作画的好去处。

与大境阁一墙之隔，便是海上白云观。它的前身是清同治年间创建的雷祖殿，也是上海最早的道观之一。

光绪年间，观内住持北上拜谒北京白云观，被定为其下院，自此更名海上白云观，当年还迎回珍贵的明版《正统道藏》，确立全真十方丛林的地位，一度是沪上首屈一指的道教宫观。

海上白云观原来坐落在老西门外西林后路100弄8号（方斜路、林荫路口附近）为了配合老城厢旧区改造，道观于2004年易地复建到大境路现址，如今上海市道教协会便设立于此。

观中珍藏有多尊明代鎏金铜像，昔日镇观之宝明版《正统道藏》现已移交上海图书馆妥善保存。

站在白云观正门对面前举镜拍照时，海上白云观传来一阵阵悠远沉缓的钟声，钟声悠悠回荡在老城墙上空，穿过街巷，落在斑驳的青砖之上。为这趟古迹寻访，又平添一层厚重悠远的历史氛围感。

辞别大境阁与海上白云观，继续深入老城厢寻访，来到人民路露香园路口绿化带，这里便是昔日露香园的地界。

露香园由明代进士顾名世所建，与豫园、日涉园并称为明代上海三大名园。

相传筑园掘土时掘得一方古碑，碑上镌刻元代赵孟頫手书的“露香池”，顾氏便以此为园名。

整座园林前后营建十余年，占地四十余亩，园内亭台池馆一应俱全，当年沪上文人名士常到此雅集。

顾家女眷在此创作出名扬后世的顾绣，又称画绣，将书画笔墨意趣融入刺绣之中，是我国刺绣史上一座高峰，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岁月流转，完整的古典园林早已不复存在。这片土地历经数次兴废，如今启动老城厢城市更新，打造露香园大型高端社区。

在新建的露香园风貌街区里，遇见几位在此闲谈的大爷、大妈，他们都是这片区域的原住户，如今已经动迁搬到市中心以外。

一位阿姨感慨：“我原先就住在露香园路上，如今住房条件大大改善，只是离市中心远了，今天特地回来看看这片曾经熟悉的故土，马路还在，道路两边早已面貌全非，心中满是留恋。”

一旁老爷叔笑着调侃：“等条件好了，可以再回来呀。”阿姨听罢哈哈大笑，说“回来这件事，大概也只能在梦里实现了”。

单车再次拐进大境路，如今的大境路两旁，林立着崭新的高档商用楼宇，这里已经成为年轻人喜爱的打卡地，常有游人前来拍照，也有新人选择在此拍摄婚纱照。镜头之中，偶遇一群像是兄弟姐妹的一家人，听他们闲谈，好像是特意齐聚此地打卡拍照的。

镜头里的欢声笑语与富有现代质感的风貌街道相融，一派祥和鲜活的景象，生动展现出上海旧城改造兼顾文脉延续与新生活力。

在与师友微信聊天时，也得知老城厢之内尼庵古刹众多。便一路寻访位于方浜中路榛岭街的慈修庵。结果开导航到了方浜中路，就是找不到榛岭街。

这段方浜中路已被大兴土木的建筑工地所包围，恰巧有位巡逻警察在路边，上去打探才知必须从吉祥弄绕过去才行，到了慈修庵，只见该庵已被新建筑挤在中间，但愿今后新旧建筑能完美融合。

慈修庵始建于清同治年间，最初本是黄氏家族的家庵，俗称“新庵”。迎请胜愿担任住持之后，正式更名为慈修庵，是老城厢内知名的尼众道场，如今也是上海佛学院尼众班的修学之地。

庵堂为江南四合院式砖木古建，几经火灾焚毁，又募资重建，香火代代延续。当年梨园公所与慈修庵道场融为一体，伶界先贤在此议事办学，这段佛、戏交融的往事，也为老城厢平添了一层独特的人文底色。

古迹探访最后是位于人民路露香园路口的街边绿地，这里藏着另外一段明代古城墙残垣，它和大境阁城墙同为上海老城厢仅存的两处明代城墙遗迹，属于黄浦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同样筑于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当年为抵御倭寇急筑而成，整座城墙历时三月完工。清末拆城筑路，城墙大部被拆，沿着老城墙基址修建起环形的人民路与中华路，唯独这一小段残墙留存至今。

这段城墙没有楼阁依托，古青砖直接裸露在外，藤蔓草木顺着墙体肆意生长，在繁华闹市中静静留存着四百多年的岁月痕迹，新旧楼宇相伴，沧桑感扑面而来。

草木攀附古垣，钟声穿过街巷。老城厢的故事，一半留在文字与旧影里，一半留在这些幸存的古迹之中。时代向前，旧貌换新，而属于这片土地的记忆，将随这一砖一石，长久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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