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发进家族群
“老公,我明天下午的高铁,晚上七点多到站,你别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电话那头,柳月白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又透着几分体贴。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笑着应道:“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你早点睡,别又熬夜改方案。”
“嗯,挂了。”
挂断电话,我转身回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高铁票,明天下午五点半出发,目的地是柳月白出差的那座城市。票是我三天前就买好的。
她这趟出差去了整整十二天,说是在那边谈一个建材供货的大单子。我们结婚四年,她在公司做销售主管,三天两头往外跑,我早就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后天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
我特意跟公司请了两天假,准备悄悄过去接她,提前订好了她一直念叨的那家江景餐厅,还买了一条她看了好几次没舍得买的项链。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想到她看见我突然出现在出站口的样子,我嘴角就压不住。
正收拾行李,手机响了,是我妈。
“远舟啊,月白那丫头啥时候回来?”
“明天晚上。”
“那你记得让她来家里吃饭,你爸这两天老念叨她,说给她留了乡下带回来的土鸡。”
“妈,她刚出差回来怪累的,过两天吧。”
“累什么累,回来吃顿饭能有多累?你这孩子就是太惯着她。”
我笑着敷衍了几句才把电话挂了。我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跟月白算不上多亲热,但也过得去。婆媳俩偶尔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拌两句嘴,我夹在中间和和稀泥就过去了,不算什么大事。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公司临时安排我出差两天。我没跟她说实话,怕她唠叨。
高铁三个半小时,我下午五点半上的车,晚上九点出头到站。柳月白说的是明天下午的高铁,晚上七点多到。我提前一天过来,在她开会的那家酒店旁边订了间房。她昨天跟我说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签约仪式,晚上可能会陪客户吃饭。
我打算等她忙完,明天上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然后把票改签成跟她同一班车回去。
到酒店办完入住已经快十点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今天忙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刚回酒店,累死了,今天那个客户太难缠了,磨了一整天。”
“辛苦了老婆。”
“你早点睡,明天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
“好。”
我放下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说实话,心里有点小激动。结婚四年,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两个人一条心往前奔,房贷还了一半,车贷还剩几个月,日子正一点点往好了走。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琢磨着柳月白应该也在这个酒店吃早饭,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过去找她。想了想,算了,万一她跟同事在一起,我这惊喜就提前暴露了。还是按原计划,等她退房去车站的时候再出现。
下午两点多,我退了房,打了个车去高铁站。柳月白昨晚跟我说的是今天下午四点半的高铁,晚上七点四十到站。我打算提前进站,在候车厅找个角落等她。
到高铁站才两点半,候车厅里人不少。我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低头翻手机。翻着翻着,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女人的背影,米色风衣,黑色小脚裤,拖着个银色的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我太熟了,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箱子上还挂着我从网上淘的一个小王八挂件,当时她嫌丑,我非让她挂着,说搞笑。
是柳月白。
我心里一乐,差点直接站起来喊她。但转念一想不对,她怎么这么早就到车站了?她说的是四点半的车,现在才两点半。
正疑惑着,她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通道。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出头,个子挺高,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拉一个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我看不太清楚的袋子。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走得挺近。
我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心里有点犯嘀咕。同事吧?一起出差,一起走也正常。
可他们没往候车区走,反而往旁边一个角落去了。那边人少,有排空椅子。两个人挨着坐下来,那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柳月白,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就笑。
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客气的笑。
我坐在七八米开外的柱子后面,手机捏在手里,脑子飞速转。同事?客户?我开始在记忆里搜那个男人的脸,柳月白公司的同事我基本都认识,没有这个人。
接着那男人伸手拍了拍柳月白的肩膀,动作很轻,然后手就没有收回去,放在她肩侧。柳月白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我隐约听见“累”这个字。
然后那男人把胳膊搭在她肩上,柳月白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那男人的肩膀上。
大概是靠得不舒服,她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半靠在男人怀里,那男人顺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我坐在柱子后面,手心全是汗。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走过去。但我没动。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动。可能是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做什么。可能是那个场景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三张照片。照片里柳月白靠在他肩膀上,男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往候车厅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然后我点开微信,找到家族群。
那个群里有我妈、我爸、柳月白她爸妈、她弟弟、还有我姐。平时就是发发养生文章、拼多多链接、过年过节抢红包,一家子人都在。
我选了那三张照片,打了一行字:“有人认识这个男的吗?”
点了发送。
发完我就把手机屏幕关了,塞进口袋里。转身又走回了候车厅,找了个离柳月白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我决定先不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大概有二十来下。
我先没看。
“远舟?你发的什么?”
“这是月白?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你在哪儿拍的?”
“出什么事了,你给我打电话。”
最后一条是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里带着火气:“周远舟,你说话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发两张照片就没影了?”
我回了一句:“我亲眼看见的,我就在车站。”
群里一下子炸了。
柳月白她妈先急了:“远舟你可别误会,月白跟同事出差呢,人家那是同事。”
她弟弟柳明辉也冒出来了:“姐夫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姐不是那种人。”
我妈直接怼了过去:“照片都拍成这样了,还同事?你告诉我哪个同事出差搂着睡觉?”
两家人你一句我一句,群里吵成一锅粥。
我坐在椅子上,远远看着柳月白。她还在睡,那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让我手指头一紧。
我拍了第四张照片,发进群里。
“这个动作也是同事?”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柳月白她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都变了:“我给她打电话,我现在就打。”
我没吭声。大概过了一分多钟,我看见远处柳月白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然后站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往洗手间方向走。
那男人也跟着站起来,被柳月白抬手挡了一下,意思是让他别跟着。
她走到洗手间旁边的拐角,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脸。
打了三四分钟,她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手机。
我手机又震了。她发来微信:“你在哪儿?”
我没回。
“你是不是在车站?”
还是没回。
“周远舟,你听我解释。”
我发了一条:“我在候车厅C区,你过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往这边走,步子很快,脸色发白,眼睛四处找。那男人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她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响得格外刺耳。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说——”
“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还能看见这么一出好戏?”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她。她站在我面前,嘴唇抿着,眼圈红了。
“你别在这儿闹行不行?我跟你回家说。”
“闹?”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
“照片我已经发出去了。我不闹,我就是让大家看看,我老婆出差回来,靠在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怀里,是什么情况。”
她身后那个男人也走过来了,站到旁边,客气地冲我点了下头。
“你是周远舟吧?我是——”
“我没问你。”
我打断他,目光还停在柳月白脸上:“你让他来说,还是你自己说?”
柳月白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没再说话。
“他叫秦越,是我们这次项目的合作方代表。我们出差在同一个酒店,他昨天签完合同,今天跟我一趟车回去,他就是……他送我到车站,我上午开了一上午的会,实在太累了,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眯了一会儿?我看到的是你靠在他怀里,他把外套给你盖上,还给你拨头发。”
“那不是——”
“柳月白,你当我是瞎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又走开。柳月白站在我面前,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头紧了又松。
“周远舟,我们回家说。我求你了,行不行?”
“回哪个家?”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我请假两天,买好票准备偷偷过来给你个惊喜,结婚纪念日。结果到了车站,看见你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柳月白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愣怔,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是为了纪念日来的?”
“不然呢?”
她整个人好像被抽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那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可我看见的东西不会假。
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
“远舟,你在哪个车站?我让你姐买了最近的一趟车票,你姐跟你姐夫现在就往车站赶。你爸气得高血压都要上来了,你稳住,别动手,听见没有?”
“妈,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你媳妇旁边那个男的是谁,你说清楚了没有?”
“她说同事。”
“你信?”
电话那头我妈声音大得柳月白都能听见。她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跟我妈说了几句就挂了。柳月白蹲了下来,就在候车厅的椅子旁边蹲着,抱着膝盖哭。
说实话,结婚四年,我没见过她这么哭过。过年前她爸住院,她也就红了几回眼睛。
但同情归同情,事情归事情。
“你起来,别在这儿哭。”
“我不起来。周远舟,我跟他真没什么。你信我这一次行不行?”
“那你说,他一个合作方代表,出差十几天天天见面,最后一天送你到车站,搂着睡,拨头发。你觉得哪个当老公的能信?”
“因为那天签完合同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刚要开口,那个叫秦越的男人走过来了。
“周先生,打扰一下。这事是我的问题,我向您道歉。但我跟柳主管确实没有任何越界的关系。我是有家室的人,孩子都四岁了。我就是看她太挤,让她靠一会儿。”
“你闭嘴。”
柳月白站起来,拦在我们中间:“秦越你先走,你在这越说越乱。”
“我不走,柳主管你——”
“我让你走!”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秦越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拎着行李箱退到了几米开外,没有再靠近。
柳月白转过身来看着我。
“周远舟,我为什么这么累?这次的单子我跟了两个月,甲方压价压得我快吐血了,公司又催业绩。我连着十几天睡不够五个小时。今天上午签完合同,我腿都是软的。他是合作方不假,但他也是我爸的——”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皱了皱眉。
“你爸的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秦越。那男人冲她轻轻摇了下头。
“说话!”
“秦越是我爸那边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儿子,按辈分我得叫他一声表哥。但这关系太远了,平时根本不来往。这次合作是公司定好的,我跟他对接完全是因为项目。”
“你爸的远房亲戚?你爸知道吗?”
“我爸不知道他在这个项目里,我也是签合同那天才知道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怎么说?我一说这件事,你肯定又要问我爸,我爸肯定要打电话过去问,他妈那边一堆亲戚又得闹起来。他家那边的破事多得很,我不想把这摊子事情扯到咱们家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跟你解释清楚了,你还发照片到群里?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你家群里做人?”
“你在群里做不做人,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在看见你靠别人怀里的时候,也没人考虑我当时是什么感受。”
这话说出去,她身子晃了晃,没再说话。
“再说了。”我补了一句,“你早跟我说清楚他是你家亲戚,我犯得着拍照片?你瞒着不说,出了事就往‘怕闹起来’上推,你让我怎么信?”
“我……”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秦越在远处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又走了过来。
“周先生,这事真不怪她。是我不注意分寸,我给您赔不是。但柳主管这段时间是真的拼了命在干活,那个甲方多难缠您不知道——”
“难缠到让你搂着睡?”
秦越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周先生,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刚才确实做得不合适,我跟您道歉。但您这样说话,就不太——”
“不太什么?”
“不太讲道理。”
“你跟一个有夫之妇搂搂抱抱,完了让我讲道理?”
我站起来。我个子比他矮半个头,但我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要是问心无愧,好,坐下,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说不清楚咱们就报警,让警察来问。”
“报警干什么?这报什么警?”秦越语气变了。
“公共场合的监控又不是查不到,你们从出站口到这儿走了多少路、怎么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秦越脸色变了一下,回头看柳月白。
“柳主管,你说句话。”
柳月白站在两个人中间,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看我,又看看秦越,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远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买了票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撞见这一幕。你问我想怎么样?”
“那你到底听不听我解释?”
“你解释。你从头说。”
她吸了口气,刚要开口,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谁?”
“我妈。”
她接了,没开免提,但我站得近,能听见电话里她妈的声音又急又慌。
“月白,你在哪儿呢?远舟发那个照片是怎么回事?他爸刚才打电话过来了,问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他那边亲戚都知道了——”
“妈,你先别问了,我回去跟你说。”
“你别挂!你爸气得不行,说要是你真做了丢人的事,就别进这个家门——”
“妈!”
柳月白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没做!你能不能别跟着添乱?”
电话那头她妈也哭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柳月白挂了电话,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声音哑了:“周远舟,我们回家。回去以后我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说清楚。要是你还觉得我有问题,这日子过不下去,我不拦你。行不行?”
我看着她,看了有十几秒。
“行。”
秦越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后退了两步。
“周先生,那我先走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合适,我道歉。您要是还有什么要问的,这是我名片。”
他掏了一张名片出来递给我,我没接。
“不用。该找的时候我会找你。”
他尴尬地把名片收回去,冲柳月白点了下头,拉着箱子走了。
柳月白看着她走远,转过身来:“你的票是几点的?”
“跟你同趟。”
“那走吧。”
我们往检票口走,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她拖着箱子,我背着包,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检票进站,上了车,我们是挨着的座位。她坐里面,我坐外面。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脸朝着窗户。我把手机拿出来,家族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好几百条。
我妈:“远舟怎么不说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姐:“我在路上了,还有一个小时到你们那边车站。远舟你在几号车厢?我跟你姐夫直接过去。”
我回了句:“姐,你先别过来,我们自己能解决。”
我姐秒回:“你能解决个屁。照片都发群里了,这是小事?你等着我。”
然后我爸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我爸那声音跟打雷似的:“周远舟,我不管什么原因,你媳妇要是在外面有人,你就给我干干净净把人领回来,旁的什么也别说。咱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柳月白她妈也发了一条:“亲家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孩子还没说清楚呢。”
我妈回她:“照片不是清清楚楚?”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柳月白在旁边轻轻开了口:“你发照片之前,就不能先问问我?”
“我问你,你会说实话?”
“我怎么不会?”
“你刚才那句‘他只是同事’就是实话?”
她不说话了。
车开了,窗外的楼慢慢退了,变成田野和农田。两个人安静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她突然开口。
“秦越他爸,早年跟我爸一起合伙做过生意。”
我转过头看她。
“后来生意赔了,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他妈那个人比较张扬,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总爱显摆,我爸吃过他家一回亏,这些年基本不来往。”
“那你这次怎么认出他的?”
“签约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是我爸那边的亲戚,让我多关照。我当时挺意外的,跟我爸通了个电话,我爸的意思是说别搞特殊,正常对接就行,别因为这层关系影响工作。”
“你爸知道他在这个项目里?”
“知道。我爸还特意嘱咐我跟他保持距离。”
“那你跟他保持距离了?”
“工作上总得打交道吧?他是甲方那边的人,我总不能不理他。但我一直叫他秦经理,从来没往亲戚上叫过。”
“叫秦经理,然后靠人家肩膀上睡?”
“我那是真的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空就靠过去了。他那个动作我确实没注意,我睡着了。”
“他拨你头发你也没注意?”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回:“那个我没感觉到。”
“行。”
“你别用这种口气说话。”
“那我应该用什么口气?”
她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周远舟,我不想跟你吵。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没注意分寸,我跟你道歉。但你不能因为看见一件事,就把我这四年都否定了。”
“我没否定你四年。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瞒着我他的身份?”
“我不是瞒——”
“你刚才第一句话就是‘他只是同事’。这不是瞒是什么?”
她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我怕你觉得我攀关系。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
“你本来就对我这次老出差有意见,我知道你妈也说过我,说我一女人天天往外跑不像过日子。如果我说这个甲方是我爸那头的亲戚,你肯定更觉得有问题。”
“所以你就自己先瞒着,等到被我撞见才说是亲戚。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多想?”
“我没想到会被你撞见。”
“这句话才是实话吧。”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别过头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车厢里过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列车员推着小车卖零食,我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你把照片删了吧。”
“什么?”
“群里那些照片,你删了行不行?我求你了。我妈那边亲戚都在群里,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说了,你以后怎么见人是你的事。你瞒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怎么见人?”
“周远舟,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绝?我亲眼看见我老婆靠在别的男人怀里,我拍张照片发家族群,这叫绝?”
“我这个解释你又不信,我还能怎么办?”
“你这叫解释?你解释了一半被我一句问出来,还叫解释?”
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那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全说。”
“你跟这个秦越,酒店住一层吗?”
“同一个酒店,不同楼层。”
“签完合同这几天,你们单独吃过几顿饭?”
“三四顿吧。工作上要对接的内容多,甲方那边就我负责跟他对接。”
“三四顿饭,我一次都不知道。”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我说什么了?”
“你每天就跟我说累、忙、客户难缠。你哪天说了你天天跟一个男的吃饭?”
“我说客户难缠,就是在说这个事。周远舟,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
她瞪着我,我也看着她。
这时我手机响了。我姐。
“远舟,我在你们那站等着呢,你几点到?”
“还有一个多小时,姐你先回家吧,真的不用过来。”
“我已经在站里了。你姐夫在停车场等着。车几号?”
我叹了口气,报了一下车次和车厢。
挂了电话,我看了柳月白一眼:“我姐在车站等着。”
她愣住了,脸色更难看了:“你姐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妈让她来的。”
“你们一家人这是要审我?”
“你自己做出来的事,别人问两句就是审你?”
“周远舟,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是回来跟你过纪念日的,我也买了给你的东西,我也订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回去给你个惊喜,结果——”
“结果你先给我个惊喜。”
她气得直哆嗦,声音也大了:“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车厢里有人回头看。我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想起好好说话了?我看见你靠他身上的时候你怎么不好好走路?”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我看着她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拿包,她也站起来拖箱子。两个人在过道里一站一立,她低着头不看我。
下车的时候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周远舟,你姐上次做手术的时候我请了三天假去医院陪她,你忘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接话。
出站口人很多。我一眼看见我姐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红羽绒服,个子不高但气势不小,旁边站着我姐夫,两手插兜,脸色也挺沉。
我姐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的柳月白,话是跟我说的:“到家了?”
“姐,先回去。”
“回什么回,我自己开车来的。你俩上车,今天这事不去家里说。”
“不去家里?”
“爸妈那边都炸锅了,你去添什么乱?去我那儿,先把话说清楚。”
柳月白站在我身后,声音发紧:“姐,这事我可以解释。”
“上车再说。”
我姐夫把车开过来,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我姐坐副驾驶,我和柳月白坐后座。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谁也没先开口。
车开了大概十来分钟,我姐转过头来。
“月白,我先说我的立场。远舟是我弟,你是我弟媳,这四年你对我、对爸妈没得挑,我认。但今天这事,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这个当姐的不能装看不见。”
“姐,我说了,你可以去问。”
“问谁?问那个男的?”
“去问公司的人,也可以去问我爸。”
“你爸那边电话都打到我们家里来了,哭着说没脸见我们。我们怎么问?”
柳月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我跟你们解释。”
“你解释。”
她就把刚才在车上跟我说的那些,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姐一直听着,中间没插话。
说完之后,我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照片你认?”
“那是我没注意分寸,我认。”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那男的跟你家沾亲?”
“我怕引起误会。”
“你现在就不引起误会了?”
柳月白不说话了。
我姐夫开着车,冷不丁说了句:“月白,我是外姓人,按理说不该多嘴。但我就说一句,换我老婆,做不出来这事。”
柳月白眼眶又红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路灯一闪一闪往后跑。说实话,她刚才说请了三天假陪我姐做手术的事,我心里是有触动的。那三天她每天下班往医院跑,给我姐送饭、擦身子,连护工都省了。我姐那人脾气大嘴也碎了点,能让她念着好的弟媳,确实不多。
但一码归一码。
车停在我姐家楼下。上了楼,我姐烧了壶水,四个人围坐客厅。我姐夫把电视关了,坐在一边不说话。
我姐放下杯子:“月白,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姐你说。”
“你这次出差,除了工作上的联系,你跟他私下有没有单独吃过饭、逛过街、聊过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柳月白想了一会儿:“吃夜宵吃过两次,聊工作。别的基本没有。”
“夜宵也是单独?”
“有一次还有他们那边一个业务员。”
“就是有一次是单独?”
“那次是签完合同晚上,他说请我吃个饭庆祝一下,我想着这也算正常的应酬就去了。就吃了顿饭,吃完就回酒店了。”
“回酒店之后呢?”
“回酒店就跟你弟打电话,你们可以查通话记录。”
我姐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行。”我姐靠在沙发上,“我信你一半。信的是你说的这些情节大致不差;不信的是你今天这一出,你说没分寸,但一个女的结了婚,跟一个外男搂着睡,不管你是累还是不累,这事说不过去。”
“姐,我认。”
“你认就好。那剩下就是你跟我弟的事,我不掺和。但有个话我得说在前面。”
“你说。”
“你这个项目,后面还得跟那男的对接吧?”
柳月白顿了一下:“还有个收尾,大概还得见一两面。”
“你自己琢磨。”
我姐站起来,进厨房端了几碗面出来,一人一碗,剁椒拌面,我姐的拿手。
“先吃。吃完了你们两口子自己聊。”
吃完面,我姐和姐夫把卧室让出来,说他们去楼下遛一圈,让我们自己说。
客厅里就剩我和柳月白。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椅子上。
“你现在信我多少?”她问。
“一半吧。”
“一半,是多少?”
“就是你没跟他有事,但你说的话有保留。”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过了会儿她开口:“周远舟,我跟你说实话。签合同那天晚上,秦越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跟他老婆关系不好,长期分居。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这次出差能碰见我,他觉得挺有緣分的。”
我手在椅背上攥了一下。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这个?”
“因为我不想你把事情往那个方向想。”
“你不说,我才更往那个方向想。”
“我当场就岔开了,我说他喝多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第二天他跟我道歉了,说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我想着合同签了,项目还得做,就不了了之了。”
“然后你今天还靠他肩膀上睡?”
“是,我承认我这个处理得特别蠢。但我当时真的就是困糊涂了,什么也没想。”
“柳月白,你都三十的人了,什么也没想?”
“我错了,行不行?”
“行不行这三个字,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半天没抬起头。
这是我俩结婚以来吵架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以前也拌嘴,为钱、为两边老人、为做家务,都是床头吵床尾和。今天不一样。
晚上十点多,我姐和姐夫回来了。我姐看了我俩一眼,没多问。
我拿了包跟柳月白说:“走,回家。”
“回哪个家?”
“咱们自己家。”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了一下。
我姐在门口送我们:“回去好好说,吵归吵,别动手。远舟,你也是,说话别太冲。”
“知道了姐。”
下楼的时候我姐夫在门口叫住我,递了根烟。
“你姐夫说句实在话,你媳妇要是真有问题,她今天不会是那个反应。她是真怕了。你要是还想好好过,就趁现在把底摸清楚。要是不想过,也赶紧做决定。别拖。”
“我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柳月白把箱子往玄关一放,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家族群还热闹着。我打了行字发出去:“事情基本清楚了,月白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是有人不注意分寸,她也做得不合适。我们回去自己处理。让各位爸妈都放心,也快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妈发语音过来,语气还是冲:“怎么叫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照片我都看了——”
我回:“妈,我心里有数,明天我跟你细说。”
我发完那条消息,柳月白从厨房出来,站到客厅门口。
“你是信我了?”
“我信你一半。另一半,得靠你自己把事做明白。”
“怎么叫我自己做明白?”
“第一,项目收尾你换个人去对接。第二,那男的你以后不要再单独见面了。第三,你自己给你爸妈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别让你妈再哭哭啼啼来找我妈。第四,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我妈那儿,当面解释。”
她站在那儿,一杯水端在手里,好半天没说话。
“行。”她说。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看了她一眼。
“还有,纪念日我是真准备了东西。但现在我不想给了。等什么时候你把这些事办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碰谁。半夜我听见她在旁边翻身,然后拿纸巾擤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一早,她七点就起来了,给她公司主管打电话请假,说家里有事。然后给她妈打电话,说得挺清楚,手机开的外放,我坐在旁边听得一字不落。
“妈,我跟你说清楚,秦越就是甲方那边的人,那天是我靠在人家身上睡着了,这事我做错了,我跟远舟认错了。你别哭了,也别再给我公公婆婆打电话了,咱们自家的事自家人说清楚。”
我妈那头还在念叨:“那你也不能让远舟这么乱发照片啊,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远舟发照片不对,这个我认。但我不怪他,换做是他坐那儿,我看见他和别的女人搂着睡我也拍照。妈,你先别管了,我陪你女婿去他爸妈家说清楚。”
挂了电话她换了身衣服,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看我。
“你在家等我,我去买点水果带着。给爸妈赔罪,不能空手去。”
我看着她,嗯了一声。
她出了门,我坐在沙发上,手机点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里她睡得挺沉,秦越那只手搭在她肩上。
我把照片删了。
家族群里的我没删。有些话既然说出去了,就得有个说法。
她回来的时候提了两大兜东西,水果、点心、两瓶我爸爱喝的酒。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摸了下头发。
“走吧。”
我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袋子。
一路上她手机响了两回,她都没接。到楼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公司主管。
“接吧,估计问工作。”
“不接,先把家里的事办完。”
进了我爸妈家的门,我妈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没进来。
柳月白把东西放桌上,站在我妈面前叫了声妈,然后规规矩矩坐下来,把昨晚跟我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妈听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个男的,你爸那边的亲戚,你爸知道?”
“知道。我爸早就说少来往。”
“那你早不说?”
“妈,是我糊涂。我怕说多了惹麻烦,结果反倒弄出更大的麻烦。”
我妈哼了一声,没接话。
这时我姐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早餐。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坐下说:“月白,我跟你讲个事,你别生气。”
“姐你说。”
“秦越这个人,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业内名声一般,谈业务爱跟对接的女同事套近乎,前两年外派的时候还闹出过一档子事,是他老婆闹到公司把人调回来的。”
柳月白脸色变了:“姐,这你从哪儿打听的?”
“我有个同学在他们那个行业做采购,圈子不大,问一嘴就出来了。”
我妈一听就炸了:“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种男的就没安好心!你一个女同志,你还不注意,你还敢靠人家身上睡?”
柳月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行了妈。”我开口,“她不知道这些,知道她也不能往人身上靠。”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还护着?”
“我不是护着。我是说她这次是真不知道。但这事她已经认了错了,后面怎么做她说清楚了。”
柳月白拿出手机:“妈,你当着我面,我给我们主管发消息,申请换人对接。”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消息发了出去。主管很快回了一个:“怎么突然要换人?”
她打了一行字:“家里原因,不方便说。辛苦了主管,回头请你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妈,你看,发了。”
我妈脸色总算缓下来一点。
中午在我爸妈家吃的饭,柳月白下厨,我妈在旁边打下手。婆媳俩在厨房里嘀咕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我妈脸色松了不少。
吃完饭,两个人要回去。我妈在门口拉住柳月白:“你那事办对了就不磕碜。以后出门在外,心里要有根弦。”
“知道了妈。”
出了门我松口气。路上她问我:“你姐打听那些,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姐那人办事雷厉风行的,她说去打听就真去了。”
“她为什么帮我?”
“她不是帮你,她是把这事的里里外外查明白,省得以后家里再为这个吵。”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接了,没说两句,脸色就沉下来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是秦越的老婆。”
“她怎么有你电话?”
“不知道。她说听秦越说了那天的事,要请我吃个饭当面道个歉。”
“道歉?”
“她话里听着挺客气,但我总觉得不是个意思。”
这事没完。
当天晚上,那位秦太太加了柳月白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你们公司楼下,姐们儿请你喝杯咖啡,不去不合适。
柳月白拿给我看,问我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回了她三个字:“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俩提前到了柳月白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两点五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嘴角抿着,看着挺和气。
她径直走到我们桌边,看了看柳月白,又看了我一眼。
“这位就是你老公周先生吧?我姓白,白鹭。”
她坐下来,叫了杯拿铁,端上来之后搅了两圈,笑了笑。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先道个歉。我家那口子不会办事,让你不舒服了。”
柳月白说:“白姐,这事我也有不对,让你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白鹭摆摆手,“我跟你讲我这个人,我说话直。”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我家秦越,外面的事我一般不管。他这趟出差回来,跟我说项目谈得不错,还说甲方那边对接的柳主管又漂亮又能干,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柳月白脸色僵了一下,没接话。
“我这人有个毛病,我老公夸哪个女同志超过三次,我就得亲自见见。所以我今天来了。”她看着柳月白,“见了,确实能干,也漂亮。”
柳月白说:“白姐,我跟秦经理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这话我信。”白鹭笑着点点头,“但工作关系处着处着变味的事,我见多了。柳主管,我不怨你,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长得好看,又能干,我老公那种人心里真没数。你多留个心眼,对你自己好。”
这话听着客客气气,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柳月白脸上挂不住,刚要开口,我接了过去。
“白姐,你说得对,这种提醒别人家老公的事,我们家反过来也提醒一句。”
白鹭挑了一下眉:“哦?”
“你老公在外头什么名声,你自己心里应该比我们清楚。我老婆跟他是工作往来,出了这次的事以后,我让她换了人对接。你自己男人你回去管好,别把问题全扣在我们这边。”
白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周先生这话说得,有点难听啊。”
“难听不难听,白姐自己品。你老公喝点酒就给我老婆说什么‘跟老婆长期分居’‘碰见是缘分’,这叫心里有数?你还跑来找我老婆说话,你怎么不先回去问问你老公说了什么?”
白鹭脸色变了,转头看柳月白。
“他真这么说了?”
“白姐,我当场就让他别说了。第二天他跟我道了歉,说是喝多了。我看在项目上没再提。”
白鹭坐在那儿,端起杯子,又放下。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冷。
“他跟我说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是你主动靠的他。”
柳月白的脸刷地白了。
我盯着白鹭:“你觉得呢?”
白鹭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蹭了蹭,半天没说话。
“行。”她把杯子一推,“这事我回去问清楚。我那张嘴刚才说错话了,我收回。”
她站起来,拿起包,看着柳月白。
“柳主管,刚才那些话你当我没说过。我这个人护短,但我护的是有道理的短。他要是背着我搞那些有的没的,那是我自己家的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周先生,你把你老婆护得挺紧。”
“我老婆我不护谁护。”
她扯了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白鹭一走,柳月白手还在抖。我伸手把她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她差点碰翻。
“你今天这话说得够硬。”她低头说。
“你是我老婆,我不硬谁硬。”
她抿了下嘴,没说话。
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去厨房给她煮了碗面,端出来放她面前。
“吃点东西。”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就往下掉。
我坐在旁边没劝。
吃完面,她擦了擦嘴:“我下周一去公司找主管,把这个项目转给老赵,后续我不碰了。”
“嗯。”
“秦越那边,我明天给他发条消息,就说后续工作由别人对接,让他有事找同事。”
“嗯。”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还有什么要求?”
“要求没了。你自己说到做到就行。”
她点点头。
第二天她真把消息发了,秦越回得挺快,就一句“好”。这事她给我看了,我没说什么。
隔了两天,她公司主管批了,项目转给了老赵。柳月白回公司开会,回来跟我说秦越在会上没多话,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他那脸色是给谁看的?”
“不知道。可能对我有意见吧。”
“有意见让他憋着。就他那做派,在圈子里早晚得栽。”
又过了两天,我姐打了个电话过来。
“远舟,告诉你个事。秦越他们公司内部查账,查出他前几个项目里有问题,吃回扣还是什么,上礼拜被停职了。”
“什么?”
“我同学说的,说是他们公司有人检举,具体不晓得哪个环节折进去的。反正现在在查。他老婆前几天在公司闹过一回。”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
晚上柳月白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坐在换鞋凳上,好半天没站起来。
“所以那天白鹭来找我,可能不只是因为吃醋。”
“什么意思?”
“我猜她早就知道秦越在公司有麻烦,她来找我说话,可能是想看看我跟他到底有没有什么。”
“看出来了?”
“你没看她最后怎么走的?”
我想了想,还真是。白鹭最后说“我回去问清楚”,语气不对。
“这女人不简单。”
“没什么简单不简单的。她自己老公什么样,她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又过了几天,柳月白下班回来的时候拿回一个快递。拆开来是个小礼盒,里面是一条男士皮带,吊牌还在。
我问她:“谁寄的?”
“白鹭。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前些天那话她说错了,跟我道歉。另外说秦越的事跟咱们无关,让我别往心里去。礼物是给咱们两口子的,说这皮带是给我的赔礼。”
我看了看那条皮带,又看了看她。
“你收吗?”
“她寄过来了,退回去不合适。我给她回条消息吧。”
她回完消息,把盒子搁在一边,转身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餐桌边,吃着她炒的两个菜。她给手机换了张壁纸,是爸妈家的老房子,看着有点糊。
“怎么换这个?”
“提醒自己,别把日子过飘了。”
我没说什么,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刨干净。
事情到这儿差不多就过去了。但我心里还有个结,一直没打开。
那天在车站,柳月白蹲在地上哭,她说“我买了给你的东西,我也订了什么,你知道吗”。这话当时我没接,后来也没问。
那天我生日是上个月过完了。结婚纪念日过了。她到底订了什么?
我没问。想着算了,都过去了。
直到一个周末收拾屋子,我在她衣柜最里头摸出来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块表。款式简单,价格不算便宜。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日期就是她出差回来那天,买的时间是签完合同的第二天。
我拿着盒子站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翻出来了?”
“你自己买的?”
“嗯。结婚纪念日,想送你的。”
“花了多少钱?”
“你别问了。”
“我问你多少钱?”
“比平时贵点,我谈下来一点折扣。”
我看了那张收据,半天没说话。
“你从出差那边买的?”
“那边的商场正好搞活动。我想着反正要去,就顺手把礼物买了。”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收起来干什么?你给我戴上。”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把表拿出来,拆了包装,拉过我的左手腕,一块一块给我扣好。
“好看。”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还行。
“礼我收了。你的错也认了,事也办了。”
她笑了一下,又收回去。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在车站,我不该把照片发群里。”
“你发了就发了,我不计较了。”
“我计较。我当时是真的气糊涂了,照片发出去那一下,我就知道这事做得过了。”
“知道了就行。”
“还有,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先跟我把话说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往外发。行不行?”
“行。但前提是你别再让我站着看见那种画面。”
“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又看了看她。
“那这事翻篇了。”
“翻篇了。”
当天晚上,她把家族群里的照片截图发给了我,是她自己删的。她跟我说群里的图她删不了,我自己看着办。
我想了想,没删。还是那句话,有些话说出去就有个痕迹,留着也好,往后谁都别再做这种让人删照片的事。
后来我妈跟我提起这事,说:“你那照片发得好。你要是不发,这事就糊弄过去了。”
“妈,我当时是气糊涂了。”
“气糊涂也得有个糊涂的章法。你这回办事有数。”
我妈这人从来不夸我,那天算是破了例。
再后来,柳月白升了部门副经理。她换了内勤岗,出差少了不少,钱比以前少了一点,但人安稳了。
我妈那边,每回她回去,我妈都给她留好吃的。婆媳俩关系比从前还好了些。
我姐有回吃饭问我:“你心里那个坎过去了?”
“过去了。”
“真过去了?”
“真过去了。她犯错她认了,她该做的做了。我要是还揪着不放,那我自己就有问题。”
我姐笑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想得开。”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表针走得稳。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上班下班,还房贷,周末去爸妈家吃饭。但经过那一回,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夫妻之间,什么话都得搁桌面上说。藏着掖着,最后藏出个大窟窿来,补起来可比早说费劲多了。
那晚上临睡前,柳月白躺在我旁边刷手机,突然说了句。
“周远舟,我一直没问你。”
“问。”
“那天你在车站,看见我靠别人身上,为什么不走过去?”
我想了想。
“我要是走过去了,那一幕我就不会拍照了。”
“所以你拍照是比冲过去还生气?”
“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做出来,就不光是两个人的事。我走过去骂两句,出了气,这事就变成咱俩关起门来吵。我发出去,让全家人都看着,你以后想再糊涂的时候,就有个东西拽着你。”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你以后呢?”
“我以后也一样。有什么是我做得不对的,你也不用关起门来忍着。”
她笑了一声。
“行。翻篇了。”
我把床头灯关了。
窗外是楼下小区的路灯,亮一阵暗一阵。我听着她在旁边翻身,呼吸慢慢匀了下来,我也闭上了眼睛。
以前总觉得过日子就是两个人搭伙往前奔,现在才知道,奔路上得一直能看见对方的脸,才走得下去。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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