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江山未冷，隋文帝的皇位真是捡来的吗？

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图：《廿二史札记》作者，赵翼)

清代有个史学家，叫赵翼。

这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翻史书，二十四史叫他翻了个底朝天，晚年攒出一部《廿二史札记》，里头有一条，两百年后还在流传：

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值周宣帝早殂，结郑译等矫诏入辅政，遂安坐而攘帝位。

翻成白话，从古到今，得天下得这么容易的，找不出第二个，凭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赶上北周宣帝死得早，勾结郑译他们伪造遗诏进朝廷辅政，屁股都没挪窝，江山到手了。

听着，像说杨坚捡了个天下。

可这话有个好玩的地方，这条札记的标题，叫《隋文帝杀宇文氏子孙》，收在卷十五。

赵翼写完“安坐而攘帝位”，笔锋一转，接着骂，宇文家子孙叫他一个个杀干净，几乎不留活口，

“窃人之国，而戕其子孙至无遗类，此其残忍惨毒，岂复稍有人心”。

一句话，前半句说容易，后半句骂残忍。

容易和残忍凑成一对儿，这事就有意思了，今天咱把那八个多月拆开，一页一页翻，看看这份“容易”，几分是真，几分是账。

咱先看账面。

公元578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去世，三十六岁，正是最能干的年纪，儿子宇文赟接班，就是周宣帝。

这位爷当皇帝两年，干了几件大事。

一口气立了五位皇后，其中一位，还是后来举兵反他的尉迟迥的孙女；大臣惹他不痛快，当廷打板子；即位头一年，就把宗室里最能打的齐王宇文宪诬了个谋反，绞了。

转头把皇位甩给七岁的儿子宇文阐，自称天元皇帝，躲进后宫。

公元580年五月，这位天元皇帝突发暴病，喉咙喑了，话说不出来，当天人就没了，时年二十二。

《周书》修到这儿，史官憋不住评了一句：

斯盖宣帝之余殃，非孺子之罪戾也。

这场亡国，是宣帝攒下的祸，不是那孩子的罪。

从宣帝咽气算起，八个多月后，公元581年二月，杨坚在长安登基，改元开皇，国号隋。

八个月，从辅政外戚到开国之君。

您对比一下别人家的开国账本，刘邦、朱元璋，布衣起家，亲自提刀上阵，大小数十战，几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熬了二十四年，才轮到儿子把汉家的招牌摘下来。

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夺了权，司马家又磨了十六年，搭进去三代人，王莽也是外戚，也欺负孤儿寡母，从掌权到登基折腾了小十年，符命祥瑞造了一茬又一茬，全国上下排队替他造舆论。

就连后来欺负柴家孤儿寡母的赵匡胤，手里也攥着一支跟了自己多年的禁军，那是拿半辈子军功攒出来的本钱。

杨坚的本钱是什么？

论名分，他闺女杨丽华是皇太后，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按礼数得管他叫外公，论血缘，半个字不沾，再加一道来路不正的诏书。

就这些。

再看那道诏书是怎么来的。

公元580年五月，宣帝病危，把小御正刘昉和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叫到床前，想交代后事，人已经喑了，说不出来。

(图：北周外戚，杨太后之父，杨坚)

《隋书·刘昉传》记了接下来这一幕，特别见人心，刘昉看静帝年幼，寻思杨坚是皇后之父，“有重名于天下”，就跟郑译几个人合谋，假传圣旨，请杨坚入朝辅政。

杨坚推辞，不敢接。

刘昉撂下一句狠话，原话记在《隋书》里：

公若为，当速为之；如不为，昉自为也。

你要干，赶紧上，你不干，我自己干。

您琢磨琢磨这话，辅政这个位置，不是杨坚伸手抢的，是刘昉塞到手边的，你不接，人家自己要，这帮宣帝跟前的近臣哪是忠于谁，他们是急着给自己找下家。

当然，杨坚那个推辞，几分是真怕，几分是做姿态，史料没写，我也不替他补，反正结果是，当天宣帝驾崩，秘不发丧，刘昉、郑译矫诏，让杨坚总管中外兵马事，宫城各卫接到敕令，兵权就这么换了手。

据《隋书·文献独孤皇后传》，那阵子杨坚人在宫里，独孤伽罗派人给他递了一句话：

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事到这一步，你已经骑在虎背上了，下不来，往前走吧。

家里这位夫人的态度，就这么直白，成，是开国之君；败，是灭族逆臣，这买卖从接诏那天起，押的就是全家的脑袋。

里头也有硬骨头，颜之仪死活不肯在假诏书上署名，说主上驾崩，嗣子年幼，辅政的重任应当归宗室里的年长者，宁可死，不能诬罔先帝，刘昉劝不动，干脆替他把名字签了。

回头杨坚找他索要天子的符玺，颜之仪硬邦邦回了一句，符玺是天子的东西，宰相凭什么来要？

杨坚大怒要杀他，忌惮他名望，把他贬到西边边郡去了。

还有个细节，更见凶险，刘昉、郑译原本的设计，是让杨坚当大冢宰，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前台招牌；郑译自己当大司马掌兵，刘昉当小冢宰，三个人分权。

谋士李德林出的主意，改成了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国的兵马名义上都过他的手，再把郑译、刘昉塞进相府当属官。

笼子做好了等着他，他自己差点就往里钻。

当时长安城里给这二位编了句顺口溜，叫“刘昉牵前，郑译推后”，一个牵驴的，一个推磨的，这俩后来都没落着好：刘昉牵进谋反案，掉了脑袋；郑译叫皇帝打发回家，赐了他一部《孝经》，让他熟读。

推人上位的，也没落着好。

真刀真枪的第一个回合，不在战场，在饭桌上。

(图：杨坚摄政)

杨坚摄政，最怕宗室诸王在外头起兵，找了个由头，说赵王家女儿要嫁去突厥和亲，请诸位王爷进京议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就这么被召回长安，兵权留在了任上。

六月里，宗室中的毕王宇文贤先沉不住气，跟五王密谋动手，事情败露，杨坚杀了他父子，对五王，他暂时按住不动，礼遇得格外周到。

七月，赵王宇文招设宴，请丞相过府。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四记了这顿饭，我劝您找原文读一读，比小说好看。

宇文招把杨坚请进寝室，儿子们和心腹佩刀站在左右，帷幕里藏着兵器，后头埋伏了壮士，杨坚的侍卫全叫挡在外头，身边只有族弟杨弘和大将军元胄，坐在门边。

酒到半酣，宇文招拔出佩刀切瓜，一刀一块，递到杨坚跟前。

刀刃离喉咙，就隔着一只手。

元胄看出来了，抢上一步，相府有事，丞相不可久留。

宇文招当场翻脸，我跟丞相说话，有你什么事！元胄眼睛一瞪，干脆拔刀，站到杨坚身边不走了。

宇文招换个笑脸，赐他酒，我难道有恶意吗，卿怎么这般猜疑，过一会儿假装呕吐，想起后头去，元胄伸手把他按回座上；一会儿又说喉咙干，支使元胄去厨房取水，元胄站着不动。

滕王宇文逌到了，杨坚下台阶去迎，元胄凑到耳边就一句，情势不对，快走。

杨坚还犯嘀咕，他们手里没兵，能翻出什么浪？

元胄急了，兵马本来就是人家宇文家的东西，他们要是先动手，大事就完了！

话音未落，屋后传来披甲的声响。

元胄不再请示，架起杨坚就走。

宇文招追到门口，叫他拿身子堵在门里，眼睁睁看着人出了大门。

《资治通鉴》后头补了一句：

招恨不时发，弹指出血。

赵王悔得直弹手指，指甲都弹破了。

您管这叫安坐？

这顿饭上，杨坚离死，就隔着一块瓜。

出得门来，他反手就给宇文招和越王宇文盛安了个谋反，连同诸子一并处死，到年底，剩下几位王爷和他们的儿子，也先后上了刑场，宇文泰打拼一辈子攒下的家业，男丁叫人一个个摘干净。

对了，还有个后续，赵王家那位和亲突厥的千金公主，在草原上听说父亲兄弟都没了，转头就撺掇可汗替周室报仇。

两年后，突厥几十万骑兵南下，打到延安、天水，长安震动，那桩和亲本是召回五王的由头，后来倒真成了北边一场祸患。

宗室的刀挡不住他，外头的枪就顶上来了。

大象二年六月，坐镇邺城的相州总管尉迟迥起兵，这个职位，相当于河北一带的军政一把手，这位也不是外人，宇文泰的外甥，北周军界资历最老的一拨人。

起兵那天，他把文武百姓召到邺城北楼，话说得不长，杨坚以庸才挟幼主，作威作福，背叛已彰；我受先帝重托，当与诸公共匡社稷。

这话没冤枉杨坚。

关东诸州群起响应，郧州的司马消难、益州的王谦跟着举兵，三方作乱。

(图：尉迟迥 vs 韦孝宽)

杨坚手里的牌，是韦孝宽，老将军年过七旬，三十多年前守玉壁，硬生生把高欢的东魏大军耗退的那位，挂帅出征，杨坚还不放心前线诸将，派高颎快马赶到军前督战。

仗打得并不轻松，尉迟迥的儿子尉迟惇带十万人在沁水一线布阵，隔水对峙。

八月，官军架桥渡河，烧掉浮桥断了自家退路，一路推到邺城城下。

尉迟迥豁出去了，十三万人列阵城南，自己亲领一军，人人黄巾锦袄，号称黄龙兵，老爷子披甲上阵，手底下的兵拼死力战，官军一度受挫后撤。

接下来这一幕，算中国战争史上的奇观，邺城百姓听说城外打仗，扶老携幼出城看热闹，数万人聚成一道人墙，行军总管宇文忻跟监军高颎一合计，先射看热闹的，人墙一乱，才有空子。

于是箭往人堆里放，百姓惊溃，喊声震天，宇文忻趁势大呼，贼败了！官军士气一振，反身杀回去，尉迟迥大败，退回城里。

韦孝宽挥军围城，部将先登破门。

尉迟迥走上城楼，射杀数人，挥刀自杀。

从起兵到败亡，《资治通鉴》记了个数：六十八天。

六十八天，三方俱平，单看数字，确实快，可快不等于容易，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内战，十几万人在河北平原上对撞。

战后，杨坚干脆下令，把邺城这座汉末曹操经营起来的河北重镇，一把火烧了，千年名城，从此再没缓过来。

韦孝宽要是败了呢？杨坚的下场，大概是刘昉、郑译的下场再乘个一百，不过这一步纯属我的推演，史料到韦孝宽赢就停了，没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

刀都架完了，剩下就是走手续。

年底，静帝下诏，封杨坚为隋王，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您别小看这套流程，从曹丕到刘裕到萧道成，都用熟了，属于那个年代改朝换代的常规操作。

转过年来二月，精通天象的庾季才替他挑了个甲子吉日，静帝派太傅捧册书、大宗伯捧玉玺上门，杨坚三让，做足姿态，这才从丞相府穿着家常衣服进宫，在临光殿即皇帝位，设坛南郊，烧柴告天，大赦天下，改元开皇。

据《隋书·高祖纪》，即位前后，长安的祥瑞就没断过，高平得赤雀，太原得苍乌，长安得白雀。

信不信由您。

静帝降封介国公，诏书上写得漂亮，

车服礼乐，一切照北周旧制，上书不称表，答表不称诏，以宾礼相待。

《周书》后头冷冷补了一句：

有其文，事竟不行。

场面话而已，一条也没兑现。

三个月后，开皇元年五月，静帝死，九岁。

三部史书，三个写法，《隋书·文帝纪》写：

介国公薨，上举哀于朝堂。

《周书·静帝纪》写：

崩，时年九岁，隋志也。

《资治通鉴》最不客气：

隋主潜害周静帝而为之举哀。

“隋志也”，三个字，这是隋的意思，九岁的孩子到底怎么死的，细节谁也没写，史家讳笔之下，只能存疑，能确定的只有一条，禅位之后，他又活了三个月。

杀完这一个，还有一族，虞庆则提议把宇文氏皇族斩尽杀绝，满朝没几个人吱声，唯独李德林力争，说使不得，杨坚变了脸色，撂下一句话：

君读书人，不足平章此事。

你个书生，轮不着你说话。

于是宇文氏男子，以次诛杀，静帝两个年幼的弟弟，莱王、郢王，同年也没了，赵翼那句“戕其子孙至无遗类”，就是打这儿来的。

那位劝谏的李德林，禅让的册文诏书全出自他手笔，开国头号笔杆子，从此官没再升过一级，晚年贬出京城，死在外任。

戏看到这儿，您可能纳闷，这么众叛亲离的一场篡位，怎么就叫他干成了？

(图：杨坚，代周建隋)

解释这事，史学界起码有三套说法，我并排摆给您看。

头一套，就是赵翼那个直觉：运气。

女婿死得早，外孙年纪小，外戚的位置刚好卡在权力枢纽上，这是表层，事实摆在那儿，不用多说。

第二套，现代史学的路子，陈寅恪提的“关陇集团”说。

杨坚不是外人，他爹杨忠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跟宇文家、李家世代通婚，都是关陇武人圈子里的人。

后来代隋建唐的李渊，祖父李虎是八柱国，两家娶的还是亲姐妹，都是独孤信的女儿。

您想啊，论起来李渊得管独孤伽罗叫姨母，跟杨广是嫡亲的表兄弟。

说白了，搁这种结构里头，北周换成隋，对圈子里的将相们来说不叫亡国，顶多算换个招牌，字号换了，东家没换，官照当，俸照领。

所以您看，尉迟迥兵起关东，跟着闹的多是关东和边地；真正攥着关中兵权的那一圈人，作壁上观的多，《隋书·高祖纪》自己都承认，杨坚初得政那阵子：

内有六王之谋，外致三方之乱。握强兵、居重镇者，皆周之旧臣。

他怎么办？八个字，推以赤心，各展其用。

翻过来就是，老同事们，你们的饭碗我不动，我的路，你们也别拦。

第三套说法，我看最狠：北周是自己把自己拆了。

武帝能干，三十六岁上没了，宣帝接班，两年时间，杀宇文宪、杖大臣、五后并立，把关陇集团里的能人、宗室里的顶梁柱得罪了个遍，一个把权柄全攥在皇帝一个人手里的朝廷，皇帝一死，就只剩孤儿寡母，加一个离印把子最近的外戚。

北周的防盗门，是叫它自家皇帝亲手拆掉的。

我琢磨着，这三套说法不冲突，是一层套一层。

运气把他放到那个位置，集团利益决定了没多少人真玩命，北周的自我透支决定了没人接得住盘子，可把它们拼成一句话，是我的推演，史料各自只能照亮一角。

回到题目那句话，杨坚得天下，真是史上最容易吗？

我的看法，这话半真半假，得掰开了看。

真的一半：拿“创业成本”当尺子量，他确实稳排头一档，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没熬十几年跟人斗心眼，名义上还顶着禅让的遮羞布，前后八个多月，历代开国之君里头比轻省，他数得着。

假的一半：所谓安坐，是史书倒着看的结果，顺着看，八个多月里他起码三回贴着鬼门关，接矫诏那晚，败了就是灭族；赵王府那顿饭，一块瓜的距离；邺城城下那六十八天，输了就什么都没有。

钢丝他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的，只是挪过去了，回头看的人才说，你看，多平的一条道。

还有一笔账，赵翼其实替他记着，那份“容易”的成本，一分没落在他自己头上，全记在别人身上，宇文氏一族男丁，九岁的退位皇帝，一座烧成白地的邺城，城外看热闹先挨了自家军队箭的百姓，还有草原上记了一辈子仇的千金公主。

顺便说一句后来，杨坚登基之后，成了史上有名的勤政皇帝，节俭也是出了名的；也成了有名的猜忌皇帝，功臣宿将杀的杀、贬的贬，一个靠假诏书起家的人，大概比谁都清楚一道诏书能干成什么。

我琢磨着，他后半辈子那种事必躬亲和疑神疑鬼，跟开皇元年之前那八个月，多少有点关系，这一步是我的推演，您听听就罢。

再往后说三十多年，公元617年，李渊打进长安，立了十三岁的代王杨侑当皇帝，遥尊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

第二年，隋炀帝死于江都兵变，李渊受禅，建立唐朝，降杨侑为国公，又一年，十五岁的杨侑死了，史书写得含含糊糊，一说病卒，一说遇害，跟当年九岁的周静帝，一个待遇。

演对手戏的换了个姓，剧本一个字没改。

从杨坚受禅到杨侑之死，前后三十八年，长安把这台戏原样又演了一遍，这回轮到杨家当孤儿寡母。

历史书上说，杨坚安坐而得天下，可你把那八个月一页页拆开，每一页背面都是刀口。

所谓容易，不过是赢的人写回忆录，把悬崖那一页抽掉了。

历史不报复谁。

历史只是记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