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拍在郭嘉怡桌上时,她连眼皮都没抬。
三天前她刚坐上董事长位子,我这个亲叔叔就被发配西北分部,工资从两万八砍到三千五。
我收拾东西走人。
当晚手机开始响,一个接一个,全是她的号码。
我没接。
第四天她堵在我家门口,眼睛红肿,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
她不是来道歉的,是来求我救厂。
可我心里清楚,那几十通电话背后,藏着一张我和魏成业见面的照片,和一份我大哥没签完的协议。
有些位置一旦被踢开,再回去就不是原来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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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郭仁德病退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他坐在老藤椅上,手抖得端不稳茶杯,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半天,我只听清一句,嘉怡行,让她上。
我没吭声。
大哥郭永强走了八年,嘉怡是大哥唯一的闺女,留洋回来,西装革履,说话中英文夹着蹦。
父亲想把厂子交给她,我没意见,郭家就这一根独苗。
问题是,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带了个顾问,叫曹斌,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溜光,衬衫扎进裤腰里,说话时总爱拿手指点桌面。
第一次开董事会,他就摊开一沓报表,说公司管理陈旧,人力成本过高,老员工是最大的包袱。
他每说一条,嘉怡就点一下头。
我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攥着保温杯,杯壁上的漆都磨掉了,是大哥生前送我的。曹斌说到第三点的时候,我打断了他。
我说,老员工是包袱,那客户为什么只认这些包袱?
曹斌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种笑,我在车间见多了,是笑你不懂。
他说,郭总,时代变了,客户认的是品牌,不是个人。
嘉怡接了一句,叔,曹顾问是专业的。
我没再说话。
那天的会开了两个小时,通过了三条决议,裁撤后勤编制,推行轮岗制度,收回各部门人事权。
最后一条是冲我来的,生产副总的人事权被划到董事长办公室。
意思很明白,我管不了人了。
散会时嘉怡叫住我,递过来一张纸。她说,叔,对赌协议你知道吧,三个月后到期,公司得拿业绩说话。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去年跟一家投资机构签的条款,如果到期业绩不达标,对方有权按净资产八折收购郭氏。
我问她谁签的,她说她签的,父亲病重那会儿,急着用钱扩张。
我说,你爸没告诉过你,郭氏的底子不是靠扩张撑起来的?
她没接话,低头收拾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停。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大哥,他犹豫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指在某样东西上多停两秒。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客户名单,递给她。
她说不用,曹顾问已经整理了电子版。
我说这些是我手写的,客户老家地址、家里几口人、爱喝什么茶,都在上面。
她接过去,随手夹进了文件夹。
那天晚上,许国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许五十八了,从父亲创业就管账,算盘打得比计算器还快。
他说,永富,你大哥生前留了个保险柜在银行,钥匙在我这儿,仁德叔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给你。
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不知道,但钥匙的备用件,曹斌来问过两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曹斌拿着一沓照片来找嘉怡。
我后来才知道,照片上是我和魏成业在茶楼见面的侧影。
魏成业是同行,一直想吞郭氏,照片拍得巧,角度像是我在递东西给他。
嘉怡没问我。她直接签了调令。
02
调令是周一早上发的,人事部用内部邮件通知,连个正式文件都没出。
我被调往西北分部,职务写的是“生产督导”,工资按当地标准执行,三千五。
我在郭氏干了二十六年,从学徒干到副总,工资从四十五块涨到两万八。
现在三千五,还不如车间新来的小工。
苏强先看到了邮件,他在车间干了三十年,脾气暴,当场就把安全帽摔在地上。他说,永富哥,这不欺负人吗?
我说,别嚷嚷,该干嘛干嘛。
我去找嘉怡,她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董事长在开视频会。我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曹斌先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上次一样。
嘉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对赌协议,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说,叔,轮岗是制度,不是针对你。
我说,三千五也是制度?
她说,西北消费低,按当地标准来的。
我说,嘉怡,你爸活着的时候,没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
她手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硬起来。她说,叔,这是公司,不是家。
我说行,那我交辞职信。
她没留我。签字的时候,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一下,最后还是签了。我转身出门,听见她叫了一声叔,我没回头。
晚上回家,贾秀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跟她说我辞职了,她铲子停了停,没回头,问了一句,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吃饭。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问。
我们结婚二十五年,她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想好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嘉怡的号码。
她又打,一个接一个,连着打了七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贾秀文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端汤。
第二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父亲、大哥和我,在旧厂门口拍的。
我把照片取下来,用报纸包好。
抽屉里翻出大哥送我的保温杯,杯底还有他拿刀刻的一个“强”字,歪歪扭扭。
苏强和几个老师傅堵在门口。
他说,永富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说,该干嘛干嘛,别闹事。
他说,曹斌要把车间承包给外面的人,老伙计们都要被清退。
我说,等我消息。
许国华在楼梯间等我,把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里。
钥匙齿磨得发亮,挂着一个旧铁环。
他说,你大哥的东西,在银行保险柜存了八年。
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不知道,但仁德叔清醒的时候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给你。
我攥着钥匙,铜的凉意硌进掌心。
大哥走那年嘉怡才二十,他拉着我的手说,永富,厂子你看着点,嘉怡还小。
我说你放心。
八年了,我没动过厂里一分钱股份,嘉怡留学那几年,我把分红都存着,等她回来全给了她。
现在她让我去西北,工资三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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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辞职信交上去第三天,工资结算单出来了。
许国华把单子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我一看,基本工资加绩效加补贴,扣完乱七八糟的项目,实发八百六十二块。
我干了二十六年,临走拿八百六十二。
我问老许,这是怎么算的?他说,曹顾问定的新规,主动离职的,只发当月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三十,再扣培训补偿金。
我没说话,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
走出财务室,走廊里碰见嘉怡。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她叫了声叔,声音比平时低。
我说,工资单我看了。
她抿了抿嘴,说,制度是曹顾问起草的,我签的字。
我说,你签的字,我认。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低头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远。
当天下午,唐宣朗给我打电话。
他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做建材的,他爸唐老爷子跟我大哥是拜把子兄弟。
他说,郭叔,听说你调西北了?
我说辞职了。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今年的合同我跟谁签?
我说,你找董事长。
他说,我只认你。
我没接话。唐宣朗又说,郭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曹斌上周找过我,说以后合同由他经手,价格可以再谈。我没答应。
我说,你先别答应任何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
夕阳照在郭氏实业的招牌上,那几个字还是父亲亲手写的,漆掉了不少。
保安老赵过来跟我打招呼,说,郭总,走了啊?
我说走了。
他说,厂里老伙计们都说,你走了这厂就散了。
我笑笑,没说话。
晚上苏强带着四个老师傅来我家,坐了一屋子。
苏强说,曹斌把车间外包给了魏成业的人,老伙计们要么降薪三成,要么走人。
贾秀文给他们倒茶,一壶不够又烧一壶。
我说,你们先别签任何东西,等我几天。
他们走了以后,贾秀文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了几针又拆了。
她说,永富,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回去?
我说没有。
她说,你攥着那把钥匙攥了一晚上了。
我低头一看,钥匙还在手里,铜环把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04
辞职后第四天,嘉怡的电话从早到晚没停过。
早上七点一个,八点两个,中午连打四个,下午又是五六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贾秀文看了一眼茶几上震个不停的手机,说,接一个吧,万一有事。
我说,有事她会发信息。
信息倒是来了,第一条写“叔,曹顾问联系不上了”,第二条“叔,银行来人了”,第三条只有一个字“求”。我没回。
第五天,原料商堵了公司大门。
送石灰的老陈我认识十几年,给我打电话,说永富,你们公司欠了我三个月的货款,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到底给不给?
我说我已经辞职了。
他说,那谁管事?
我说你找董事长。
老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那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曹斌上周还让我把货送到魏成业那边去,说郭氏用不了这么多。
我心里一沉。
下午许国华来找我,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包带断了,用绳子系着。
他说,永富,银行抽贷了,三千万,下周到期。
对赌协议那边也来人了,说业绩差太多,要按条款接管。
我问,嘉怡知道吗?
他说,知道,今天在办公室哭了一上午。曹斌电话关机,人找不着了。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问老许,魏成业那边什么动静?
他说,魏成业这几天在收散股,已经收了百分之八,都是从几个小股东手里低价买的。
郭氏一共五个股东,你大哥走了以后,他那一份给了嘉怡,仁德叔一份,你一份,还有两个是当年一起创业的老伙计。
我说,那两个老伙计的股份呢?
老许说,曹斌上周找他们谈过,说郭氏要黄了,不如趁早出手。老周和老李已经签了转让协议,明天过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传上来。
我想起大哥走的那天,嘉怡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书包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拉她,她说,叔,我爸没了。
我说,还有叔在。
现在她在办公室哭,我没接她电话。
贾秀文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她说,你想去就去,别跟自己较劲。我说,她连我大哥留的协议都不知道,我怎么去?
她说,那你就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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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晚上,嘉怡堵在我家门口。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吃面,贾秀文去开的门。
门一开,嘉怡站在楼道里,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双眼皮都看不出来了,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像是从公司直接跑来的。
她叫了声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贾秀文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走到餐桌前,站在那儿看着我。我放下筷子,没说话。
她开口,说,叔,曹斌跑了,银行明天到期,魏成业后天开董事会要接管。她一句接一句,中间连气都不换,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
我说,坐下说。
她没坐,手撑着桌沿,指头关节发白。
她说,叔,我错了,我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商量,曹斌说能搞定,我就信了。
照片的事,我后来查了,是假的,可我当时没问你。
我问,什么照片?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我和魏成业在茶楼,角度拍得刁,像是我递给他一个信封。
她说,曹斌给我的,说你要把客户名单卖给魏成业。
我看了一眼照片,茶楼是上个月去的,魏成业约我喝茶,说想谈合作,我当场拒了,信封里装的是他给我的名片,我连拆都没拆。
照片上那个动作,是我把名片推回去。
我没解释,只问了一句,大哥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儿吗?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东西?
我说,你爸留了个保险柜在银行,存了八年,钥匙在老许那儿。你回来半年了,没问过?
她摇头,嘴唇抖了抖。
我起身去卧室拿了钥匙,铜环还带着掌心的温度。我说,明天去银行,先看你爸留了什么。
她跟在我身后,走到客厅中间,突然蹲了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贾秀文拿了条毛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她八岁那年在大哥葬礼上,也是这样蹲着,谁拉都不起来。
我说,起来,回家睡觉,明天早上八点银行门口见。
她站起来,眼睛红红地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叔,然后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的时候,贾秀文说了一句,她是你大哥的闺女。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银行刚开门。
我和嘉怡进了保险柜室,许国华等在门口,把手续办了。
柜子不大,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发黄的配方手稿,一个U盘,还有一份没签完的补充协议。
协议是大哥写的,最后一行字停在“核心客户及生产配方不得转让、抵押或用于……”后面空了,没签日期。
我翻到前面,上面写着,郭氏实业名下所有核心客户关系及独家配方,为郭永强、郭永富兄弟共同持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处置。
U盘里是一段录音,大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说,永富,厂子你看着,配方你收着。
嘉怡要是能干,你帮衬,要是不能干,别让她把家底败了。
录音最后有几秒杂音,然后是一声叹气,特别长。
嘉怡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银行的人来催,说后面还有人排队。她站起来,把协议和配方抱在怀里,往外走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当天下午,魏成业带着律师来公司,说要开临时董事会。嘉怡给我打电话,声音稳多了,说,叔,你能来吗?
我说,我去。
到公司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魏成业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旁边是他的律师和两个我不认识的投资人。
老周和老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嘉怡坐在主位,怀里抱着那份补充协议,面前放着我大哥的U盘。
我走进去,在嘉怡旁边坐下。魏成业看了我一眼,说,郭总不是辞职了吗?
我说,辞职了,今天来旁听。
他笑了一下,把文件推过来,说,郭氏实业对赌协议违约,我方作为债权人,要求按协议接管公司,这是法院受理通知书。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我说,魏总,你看过郭氏最新的股东名册吗?
他顿了顿。
我从兜里掏出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是老周和老李的,许国华昨天连夜去找他们谈的,我用西北分部那块地皮做抵押,从银行贷了一笔钱,把老周老李手上的股份买了回来。
不多,加起来百分之十二,但加上我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和嘉怡的百分之三十八,郭家占股百分之七十。
魏成业脸色变了。
我又掏出一份银行流水,是曹斌的私人账户,过去三个月,魏成业的公司分五次转进去一百二十万。我说,这些钱是干嘛的,魏总比我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周抬起头,看了魏成业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嘉怡站起来,把大哥的补充协议摊在桌上,说,郭氏的核心客户和配方,是我爸和叔共同持有的,没有叔的签字,谁也拿不走。
她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魏成业站起来,收拾文件,动作很快,有一张纸掉在地上他没捡。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是输了不服气的样子。
他走了以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周和老李过来跟我握手,老周嘴笨,说了句永富,对不住。我说没事,回家吧。
嘉怡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份协议,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面上,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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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事会开完第二天,车间出了事。
核心设备停了,是那台老式搅拌机,德国进口的,用了二十年,全厂只有我会调。
老师傅们围着机器转,谁都不敢动。
苏强给我打电话,说永富哥,你再不来这机器就废了。
我到车间时,十几个人站在那儿,像一群等家长的孩子。
我脱了外套,钻进机器底下,拧开阀门,调了三个参数,前后不到十分钟。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时候,苏强带头鼓了掌。
嘉怡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进来。我出来洗手,她走过来,说,叔,唐宣朗那边要续签合同,但他说只跟你签。
我说,合同你签,我陪着。
她说,还有银行那边,抽贷暂缓了,但需要补充担保。我说,西北那块地皮,我用来抵押了,你回头让老许办手续。
她嗯了一声,站在那儿没走。水管里的水哗哗流着,冲掉手上的机油。她说,叔,你回公司吧,副董事长,工资你定。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说,嘉怡,我回来是帮你把这一关过了,不是回来上班的。
她说,那你以后去哪儿?
我说,西北。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劝。
当天下午,我让苏强把老师傅们召集起来,在车间开了个会。
我说,郭氏这次能撑住,靠的是大家。
嘉怡那边会出一份新合同,不降薪,不裁员,愿意留的留下。
愿意跟我去西北的,我也带着。
苏强第一个举手,说,我跟你走。后面陆陆续续举了七八只手。剩下的说家里走不开,留下。
晚上唐宣朗请我吃饭,就我们俩,在小饭馆要了两个菜。
他说,郭叔,你去西北开厂,我那边的订单给你。
我说,你爸跟郭氏签了十几年合同,你给新厂,郭氏这边怎么办?
他说,我爸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郭氏那块牌子。再说,郭氏那边我照样签,只是量减一半。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喝完酒,犹豫了一下,说,郭叔,有件事我得说,曹斌上周找过我,说只要我把合同转到魏成业那边,给我三个点的回扣。
我没答应,但我录音了。
我说,你留着,以后用得上。
08
公司恢复运转后,嘉怡来找我,说要把西北那块地皮正式转给我,算是对我的补偿。
我说,地皮是郭氏的,我不能要。
她说,叔,那地皮当年是你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厂里人都知道。
曹斌当初让你去西北,就是想把地皮腾出来卖给魏成业。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我说,地皮我可以接,但得按市价买,钱从我的股份里扣。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她说,叔,股份本来就该有你一半,我爸当年就是那么说的。
我说,你爸说的不算,法律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最后谈定的方案是,地皮转到我名下,我用股份折价,嘉怡保留郭氏商标和市区厂房。西北那块地,我用来建新厂。
签完协议那天,魏成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厂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工人跑了三分之一。他说,永富,你那个西北厂,我出高价买,价钱你开。
我说,不卖。
他说,你跟我较什么劲?郭氏那点破事你还没受够?
我说,魏总,你听清楚了,我不卖,不是因为较劲。
那块地是大哥当年带着我们十几个兄弟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底下埋着我们流过的汗。
你出多少钱都买不走。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挂了。
那天晚上我去父亲疗养院,父亲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我凑近听,他含糊地说,永富,嘉怡……怎么样?
我说,还行,能扛事了。
他点了点头,眼睛看向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骨头硌人。
我说,爸,厂子还在。
他没说话,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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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曹斌是半个月后在高速服务区被抓的,身上带着两张假身份证和三十万现金。
警察通知嘉怡去配合调查,她叫上我一起。
审讯室里,曹斌坐在对面,剃了头,瘦了一圈,西装换成了运动服。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和第一次开会时一模一样。
他交代得很痛快。
照片是他找魏成业的人拍的,角度是故意设计的。
对赌协议也是他怂恿嘉怡签的,条款里的业绩门槛定得虚高,就是为了让郭氏违约。
魏成业承诺他,事成之后给他百分之五的干股。
警察问,你为什么帮魏成业?
曹斌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郭氏是我见过最烂的厂子,管理烂,人更烂。
他看了我一眼,说,郭永富,你干了二十六年,连个副总都没混明白,你怪谁?
我没接话。嘉怡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我按住她的手。
出了公安局,嘉怡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她说,叔,他说得对吗?我是不是也烂?
我说,他说对了一半,厂子确实有问题。但他没说对的那一半是,有问题的是制度,不是人。你爸留下的老伙计,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曹斌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光。
那天下午她去父亲墓前,跪了半个多小时。
我站在墓园门口等她,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说,叔,我查了账,当年我爸走的时候,公司欠了八十万外债,是你拿自己的钱填上的,股份也是你让给我的。
我说,你爸不在了,我不填谁填。
她说,那我现在还你。
我说,不用。你把厂子管好,别让那些老伙计没饭吃,就算还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回去的路上,她开着车,我看着窗外,路边的麦子黄了,一片一片往后退。
10
我的新厂在西北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旧仓库改的,门口挂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永富机械配件厂”,父亲写的字,我从老厂牌上拓下来的。
苏强带着八个老师傅跟我过来了,唐宣朗的第一批订单也到了,量不大,够开工。
贾秀文在厂里管食堂,每天中午做一大锅烩菜,工人们蹲在墙根底下吃,说说笑笑。
嘉怡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说郭氏的事。
她把市区厂房租出去一半,留一半自己用,规模缩了,但账平了。
老周和老李回去上班了,降了薪,但没怨言。
她说,叔,我现在才知道,管厂比读书难多了。
我说,慢慢来。
上个月她来西北看我,开了一辆旧车,后备箱里装着两箱老家的醋和酱菜。
她在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车间,摸了摸那台老式搅拌机,我从郭氏拆了运过来的。
她说,叔,这机器你留着干嘛?
我说,用习惯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她说,叔,这个给你,等我走了再看。
她开车走了以后,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父亲、大哥和我,在老厂门口拍的,那张照片我办公室墙上挂了十几年,辞职那天我用报纸包好带走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印了一张。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我大哥的手笔,写的是“厂在,人在”。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抽屉里。
手机里那几十通未接来电我一直没删,有时候翻通讯录划过去,看到那一长串红色标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贾秀文有次看见了,说,你留着干嘛?
我说,留着提醒自己,有些电话接了是情分,不接是本分。
新厂门口的招牌挂上去那天,苏强带人放了挂鞭炮。
鞭炮屑落在招牌上,红红的一片,跟过年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车间,机器嗡嗡响着,跟老厂一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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