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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升职没请我,却借我的名字在饭店订了20多桌,经理打电话核实,我拿着手机冷笑:我不认,直接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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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挤在下班地铁上。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自称鸿运楼经理,姓袁,问我是不是订了二十多桌酒席。

我说没订过。

他语气变了,说订餐人自称罗俊杰,还留了公司全称。

我让他把订餐信息发过来。

挂掉电话点开图片,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备注栏一行字扎进眼睛:朱高岑先生升职答谢宴。

二十多桌,四万多块钱。

朱高岑升职没请我,却用我的名字订了二十多桌。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压得发白。



01

我在公司技术部干了八年。

每天早上八点半打卡,下午六点走人,偶尔加班到八九点。

工作不算轻松,但也谈不上累。

真正让我觉得累的,是部门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技术部一共十二个人,负责公司三个产品的后端开发。

我是最早来的那批,从第一行代码写到现在。

八年里,我参与过四个核心项目,三个是我做的架构设计。

但年终评优名单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朱高岑比我晚来三年。

他刚进公司的时候,连服务器环境都搭不利索,是我手把手教了半个月。

这人脑子活,嘴也甜,见了领导老远就打招呼,食堂吃饭能端着盘子坐到副总那一桌。

我学不来那一套。

见了领导点个头,多余的话说不出来。

去年年底,部门主管调走了。位置空出来,技术部的人都觉得该轮到我。我也这么想过,甚至偷偷把述职报告写好了。结果任命下来,是朱高岑。

那天下午,他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请大家吃饭。群里热闹得很,十几条“恭喜朱主管”

“朱哥威武”刷了屏。

我翻了翻群消息,从头翻到尾,没有单独发给我的通知。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去的是公司旁边的湘菜馆,订了一个大包间。

部门十二个人,去了十一个。

唯独没叫我。

胡晓菲是我妻子。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怎么了,只是把排骨往我碗里又夹了两块。

“不想吃。”

“那就不吃。”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靠在阳台上抽烟,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吵吵嚷嚷的。

说实话,朱高岑升职这事,我心里不是没有想法。

去年那个智能仓储的项目,是我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

朱高岑当时是项目协调员,负责跟客户对接。

项目验收那天,他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PPT最后一页写着“项目负责人:朱高岑”。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这种事,八年里发生过太多次。每次我都告诉自己,算了,人家会来事,我干好自己的活就行。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踩着我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烟,胡晓菲出来看了我两次,第一次给我披了件外套,第二次把烟盒拿走了。

“差不多行了。”

“嗯。”

我回到屋里,女儿罗小萌已经睡了。

她今年上二年级,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耳朵耷拉着。

我坐在她床边看了会儿,心里那股气慢慢平了下去。

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照常上班。

朱高岑当了主管之后,开会多了,话也多了。

每次部门周会,他都要点评一下每个人的工作,点评我的时候总是那句话:“老罗技术没问题,就是得多跟大家交流。”这话我听了三年。

以前是组长说的,现在是他说。

我把手里的活干完,到点下班。

那天是周三,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亮着,风里带着点桂花味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胡晓菲发的,让我捎瓶酱油回去。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喂,是罗俊杰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这边是鸿运楼饭店的,我姓袁,是这儿的经理。想跟您核实一个订餐的事。”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的电动车来来往往。

“什么订餐?”

“您在我们这儿订了二十多桌酒席,留的是您的名字和电话,还有您公司的全称。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订餐是不是您本人下的。”

我愣了两秒。

“我没订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袁经理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罗先生,您方便的话,我把订餐信息发到您手机上,您看一眼?”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不到一分钟,短信进来了。

我点开图片,是一张订餐单的翻拍照片。

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罗俊杰。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朱高岑先生升职答谢宴,共22桌,每桌标准1888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

旁边有个同事路过,跟我打了声招呼,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四万多块钱。

二十多桌。

02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订餐单的照片给胡晓菲看了。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问我打算怎么办。

“先问问清楚。”

“问谁?”

“问朱高岑。”

胡晓菲摇了摇头。“你要是问他,他肯定说是搞错了,回头改过来就行了。这种事你还不明白?”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朱高岑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要是直接去问,他随便编个理由,说本来想给我一个惊喜、或者说是饭店弄错了,我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先别急,”胡晓菲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到公司,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办公室里还没几个人,我坐在工位上,把订餐单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生硬,像是刻意模仿我的笔迹。

我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留过签名。

入职的时候签过劳动合同,报销的时候签过单子,其他就没什么了。

九点钟,人陆陆续续到齐。朱高岑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看见我就笑。

“老罗今天来得早啊。”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尝尝,新开的店。”

我没动那杯咖啡。他也没在意,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透过玻璃隔断,我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上午十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

里面站着两个同事,一个是产品部的老周,一个是测试组的小刘。

他们看见我进来,声音低了下去。

我接了水,站在饮水机旁边慢慢喝。

他们没走,在窗边继续聊。

“你听说了吗,朱高岑那个主管位置,本来是老罗的。”

“真的假的?”

“副总那边压下来的。据说朱高岑去年过年去了王文强家里,提了两瓶酒。”

“那老罗不得气死。”

“气死有什么用,人家现在是他领导。”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看着饮水机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这些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转身出了茶水间,迎面差点撞上王光熙。

王光熙是去年来的,坐我旁边的工位。

小伙子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话不多,技术底子不错。

我带着他做过一个模块,教了他不少东西。

“罗哥。”他叫了我一声,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怎么了?”

“朱主管让我把上周那个接口文档重写一遍,说是格式不对。”

“哪个接口?”

“就是上个月我做的那个用户认证模块。”

我皱了皱眉。

那个模块是王光熙花了三周做出来的,从设计到测试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上周部门周会上,朱高岑还专门提过这个模块,说“我们团队最近在用户认证方面取得了进展”。

当时王光熙坐在角落里,什么也没说。

“你给他看了?”

“看了。他说格式不符合部门规范,让我重新整理。”

我拿过他的笔记本翻了翻。文档写得清清楚楚,接口定义、参数说明、调用示例,一样不少。格式上确实跟部门模板不太一样,但内容完全没问题。

“你按他说的改吧,”我把笔记本还给他,“改完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

王光熙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八年前的自己。

刚进公司那会儿,我做的第一个项目被组长拿去向总监汇报,汇报材料上只写了组长的名字。

我当时也是什么也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了王光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套餐。我端着盘子坐过去。

“罗哥。”

“别放心上。”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我就是觉得,那个模块我做了三个星期,加了多少班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知道。”

“他连提都没提我。”

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旁边那桌在聊股票,有人笑得很大声。

“你手头有那个模块的代码提交记录吗?”

“有。”

“留着。”我说,“所有的文档、邮件、提交记录,都留好。以后用得上。”

王光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

那是我八年来所有项目的原始文档和邮件往来,按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点开去年的智能仓储项目文件夹,看着里面的东西,鼠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下班的时候,朱高岑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罗,改天我单独请你吃饭啊,这次太忙了,没顾上。”

他笑得很自然,像是真心实意的。我也笑了笑。“行。”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袁经理发来的那条短信。

照片还在,订餐单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晓菲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买瓶酱油回去。

“买两瓶吧。”

“家里还有一瓶呢。”

“备着。”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明天就是周五了。



03

周五上午,我正在改一个bug,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罗先生,我是鸿运楼的袁磊。”

“袁经理,你好。”

“那个订餐的事,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因为订餐单上写的是您公司的名字,金额也不小,我这边得跟您核实清楚才能备菜。”

“那个订餐不是我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先生,您认识朱高岑这个人吗?”

“认识。同事。”

“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先不接这个单。您跟那位朱先生沟通一下,让他重新下个单,用他自己的名字。”

“袁经理,我问你一句。”

“您说。”

“他订餐的时候,留我的名字和电话,你们没跟他核实过?”

袁磊叹了口气。

“他来订餐的时候是跟我们前台说的,前台小姑娘刚来没多久,看他报得挺全,名字电话公司名都有,就没多想。单子是我后来复核的时候发现的,觉得不对劲才给您打的电话。”

“谢谢您。”

“不客气,应该的。做生意得讲个规矩。”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旁边的王光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朱高岑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锁了屏。

打过去说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订餐?

他肯定有一百种理由等着我。

说搞错了,说本来想给我一个惊喜,说是饭店弄错了。

不管他说什么,我拿他没办法。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四万多块钱,要是饭店真把账单寄到公司,走技术部的项目经费报销,财务查下来,签名是我的名字,电话是我的电话,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了110。

接警员的声音很平静,问了我几个问题:在哪里,什么事,涉及金额多少。

我一五一十说了,对方记录完,说会安排辖区派出所跟我联系。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那个订餐单的照片、袁磊发来的短信、我回拨的电话记录,一样一样截屏保存。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晓菲给我打电话。

“怎么样了?”

“报警了。”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报警就报警。这种事不能含糊。”

“你别有心理负担。是他先不仁的。”

下午两点多,辖区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过去做笔录。我跟部门助理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朱高岑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派出所离公司不远,走路十分钟。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丁,人很客气。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手机里的照片和短信给他看了。

丁警官看完,皱了下眉。

“你这个情况,我们得先跟饭店那边核实一下。如果确实是他冒用你的名义订餐,但还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可能属于民事纠纷的范畴,建议你们先协商。”

“协商?”

“对。因为没有产生实际的经济损失,饭店也没找你要钱。我们这边可以先受理,但立案的话,可能够不上。”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看着丁警官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里。

“那他冒用我的名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你可以走民事诉讼,要求他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如果后续他拒不认错,或者造成了实际损失,你再报警,我们依法处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刮得比早上大。

我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黄澄澄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磊发来的消息:罗先生,我跟您说个事,今天下午朱高岑来店里了,把订餐单拿走了,说要重新填。

我站在水果店门口,看着这条消息。

他把单子拿走了。

也就是说,现在那张写着我名字的订餐单,已经不在饭店手里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风里,突然觉得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复杂。

朱高岑不是一时起意,他是在善后。

我拨通了袁磊的电话。

“袁经理,他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半小时前。来了之后说之前搞错了,要重新填一张。我没让他拿新的,就说让他先把旧的还回来,我这边走个流程。”

“旧的还回来了吗?”

“还了。但说实话,那张单子上写的是您的名字,本来就是您的东西,我留了个心眼,拍了照才给他的。”

“照片还在?”

“在。”

我握着手机,站在水果店门口,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袁磊接着说:“罗先生,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种冒名顶替的事见过。您要是想追究,我这边可以作证。”

“袁经理,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没动。

旁边水果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买橘子,我摇了摇头。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朱高岑今天去饭店拿走了那张单子,说明他知道了饭店联系过我。

他怎么知道的?

是饭店前台跟他说的,还是他本来就一直在盯着这件事的动静?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我掏出手机,给胡晓菲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去跟你说,事情有点变化。

她秒回:好。

我推开办公楼的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灯有点暗,照得人脸色发灰。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七楼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出去,推开技术部的门。

朱高岑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笑了笑。

“老罗,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没改完的bug。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斜对面,朱高岑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04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

周六上午,胡晓菲带着罗小萌去上舞蹈课,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朱高岑冒用我的名字订餐,金额四万多。

他拿走了那张单子,说明他知道事情暴露了。

但他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什么都没说。

周日下午,丁警官打来电话,说联系了鸿运楼那边,核实了订餐的情况。袁磊把照片提供了,确认是朱高岑去下的单,签名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就像我上次说的,”丁警官在电话里说,“目前没有实际经济损失,我们建议你们先协商。如果协商不成,你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他冒用我的名字,还伪造我的签名,这不违法吗?”

“违法是违法,但情节和后果达不到刑事立案的标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没有实际损失,警方不会立案。四万多的账单没有落到我头上,饭店也没找我要钱。从法律上讲,这件事还差一口气。

周一早上到公司,气氛有点不对。平时早上大家都会聊几句周末干了什么,今天没人说话。我走到工位上,王光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九点半,朱高岑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朱高岑站在白板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这个会,说个事。上周五有同事报了警,说有人冒用他的名字订餐。这事我已经了解了,是饭店那边搞错了,把名字写混了。我已经跟饭店说清楚了,单子也撤了。”

他顿了顿。

“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事内部沟通就行,没必要闹到外面去。影响不好。”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笔。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朱高岑的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我。

“老罗,”他忽然叫了我一声,“回头咱俩单独聊两句。”

散会之后,我回到工位上,刚坐下,部门助理过来说副总找我。

王文强的办公室在九楼,我坐电梯上去,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小罗,坐。”

我坐下来。王文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朱跟我说了,你们之间有点误会。”

“不是误会。”

他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放下。“那是怎么回事,你说说。”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文强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小朱那边确实做得不妥,回头我批评他。但是小罗啊,你报警这个事,是不是有点过了?”

“王总,四万多块钱的账单,写的是我的名字。要是饭店真把账单寄过来走了报销,财务查下来,我怎么说?”

“这不是没走成嘛。”

“那是因为饭店经理负责任,给我打了电话。要是他没打呢?”

王文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罗,你在公司八年了,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但是你也知道,部门里要讲团结。你报警这个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这样,我让小朱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道歉我接受。但报警的事我不撤。”

王文强的脸色沉了一下。他看了我几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再想想吧。”

从九楼下来,我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八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我觉得只要把活干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八年过去了,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干好活就能躲过去的。

下午三点多,王光熙给我发了条消息:罗哥,方便的话来一下楼梯间。

我起身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间。

王光熙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来了,左右看了看。

“罗哥,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工作群的聊天记录。朱高岑的头像,发消息的时间是上周二下午。

“订餐的事搞定了,用罗俊杰的名字订的,回头走技术部项目经费。这事别往外说。”

下面是另一个人回的:收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你从哪弄到的?”

“我上周三晚上加班,看见他电脑没关,群聊窗口开着。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顺手拍了一张。后来听说你报警了,我才反应过来。”

“这个群还有谁?”

“就他和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还给他。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这时候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墙上。

“光熙,这个东西你愿意给我吗?”

他点了点头。“罗哥,去年我刚来的时候,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朱高岑抢我方案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想再看着他这么搞下去了。”

“你想好了?这个东西交出来,你可能会被牵连。”

“我想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楼梯间的灯又亮了,照在他圆框眼镜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那你把截图发我一份。”

他点头,操作了几下手机。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张图片。我打开看了一眼,保存到相册,然后给胡晓菲转了过去。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把订餐单的照片、袁磊的短信记录、报警回执、还有王光熙刚发的截图,一样一样放了进去。

文件夹的名字我打了四个字:冒名订餐。



05

周二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派出所。丁警官看了王光熙提供的聊天记录截图,表情变了。

“这个证据很关键。”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跟之前的材料放在一起。“你等一下,我找我们队长汇报一下。”

我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坐了二十分钟。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来办居住证,有人来报案说电动车丢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嘴里念叨着什么。

丁警官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介绍说是他们的队长,姓何。

何队长把我叫进办公室,问了我几个细节问题。

朱高岑是什么时候发的这条消息,群里另外一个人是谁,我认不认识。

我一一回答。

“这个情况,已经可以立案了。”何队长说,“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伪造签名,虽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行为本身已经涉嫌诈骗。我们这边正式受理,会联系朱高岑进行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胡晓菲发了条消息:立案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公司已经快中午了。

我走进办公室,发现气氛比早上更不对劲。

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立刻散开了。

我坐到工位上,王光熙凑过来低声说:“罗哥,刚才警察来过了。”

“来过了?”

“嗯,来了两个人,把朱主管叫到会议室去了。谈了好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个没改完的bug。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心里却很平静。

下午一点多,朱高岑从会议室出来了。

他的脸涨得有点红,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是朱高岑的号码。

“老罗,你上来一下,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朱高岑站在水箱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这会儿抽得很凶,烟灰被风吹得四处飘。

“警察找你了?”我问。

“找了。”

他把烟头摁在水箱的铁皮上,转过身看着我。

“老罗,这事是我不对。我承认,我用你的名字订了餐,本来是想走技术部的项目经费报销。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赔你两万块钱,算是补偿。你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咱们以后还是同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着急,可能是心虚,也可能只是怕。

“两万?”

“两万。你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刚来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天天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

我教他配环境,教他调试代码,教他写接口文档。

那时候他叫我“罗哥”,叫得很真诚。

“朱高岑。”

“嗯?”

“去年那个智能仓储项目,是你做的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那个项目是我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你只是负责跟客户对接。项目验收那天,你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PPT最后一页写着你的名字。我坐在台下第三排。”

朱高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那时候也是想表现一下……”

“前年那个数据中台的项目,是我做的架构。去年那个用户画像的模块,也是我做的。八年了,我做的项目你拿去汇报的,我数都数不过来。”

风从北边灌过来,天台上的铁皮嗡嗡响。

“老罗,以前的事我确实对不住你。但这次的事,你就当是我一时糊涂。你撤了案,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你保证?”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八年了,这个人抢我的功劳,踩着我往上爬,我忍了一次又一次。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两万块钱来买我的沉默。

“这个案子,我不撤。”

朱高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罗俊杰,你想清楚。你在公司干了八年,没升上去,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闹大,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干了八年,没升上去,是因为我干不过你这种会来事的人。我认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用了我的名字,四万多块钱的账单。要是饭店经理没给我打电话,这笔账就落在我头上了。”

“我不是说了嘛,我会撤掉……”

“你撤掉是因为人家找上门了。要是没找上门呢?”

朱高岑不说话了。风把他手里的烟盒吹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朱高岑,我忍了八年,这次不忍了。”

我转身朝天台的铁门走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罗俊杰,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06

周三上午,公司发了一则内部通知。内容很短,说朱高岑因个人原因暂停部门主管职务,配合相关部门调查。落款是人力资源部。

通知发出来不到半小时,整个技术部都知道了。

有人在小群里发消息,有人直接跑到我工位旁边问怎么回事。

我没多说,只说了一句“你们问公司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三三两两都在议论。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王光熙跟着坐过来,低声说:“罗哥,公司里传开了,说是朱高岑冒用你的名字订餐,被你报警了。”

“传得这么快?”

“有人把派出所来人的事说出去了。”

我吃了两口饭,没说话。

斜对面那桌坐着产品部的人,其中一个跟朱高岑关系不错,看了我一眼,声音故意提高了些:“有些人啊,一点小事就报警,巴不得把同事搞死。”

王光熙要站起来,我按住了他的胳膊。

“吃饭。”

下午两点,部门助理通知全体技术部到会议室开会。王文强亲自主持,旁边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后来知道是公司审计部的。

王文强清了清嗓子,说朱高岑的事公司正在调查,让大家安心工作,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然后话锋一转,说最近部门纪律松散,要整顿。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散会之后,王文强叫住了我。

“小罗,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王文强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罗,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公司也有公司的考虑。现在事情闹到派出所去了,传出去对公司的声誉有影响。你能不能跟派出所那边说说,就说是个误会,撤了?”

“王总,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不撤。”

王文强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罗,你在公司八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这件事你非要闹大,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朱高岑已经被停职了,你也出了气。差不多得了。”

“王总,如果饭店经理没给我打电话,这笔账就落到我头上了。到时候财务查下来,签名是我的,电话是我的,我怎么解释?”

“这不是没落到你头上嘛。”

“那是运气。不是他良心发现。”

王文强盯着我看了几秒,靠回椅背上。

“行。你非要这样,我也拦不住你。但是小罗,我提醒你一句,公司不是只有技术部一个部门。你以后的路还长。”

我没说话。起身出了会议室。

周四下午,公司召开全员大会。

三百多号人坐在大会议室里,前面坐着几个副总。

王文强主持,先讲了一通公司纪律,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最近的事。

“关于技术部朱高岑同志的问题,公司经过研究,决定暂停其一切职务,配合警方调查。同时,公司审计部门会对技术部近三年的项目经费进行核查。”

台下一片安静。我坐在技术部的区域里,旁边的人都不说话。

王文强接着说:“在这里,我要表扬技术部的罗俊杰同志。他遇到问题敢于维护自己的权益,这一点值得大家学习。但是,我也希望大家明白,内部沟通的重要性。有些事情,其实可以在内部解决的。”

他说完这段话,看了我一眼。台下有人转头看我,有人在低声说什么。我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散会之后,我往办公室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罗俊杰。”

我回头,是产品部的一个老同事,姓孙,平时跟我没什么来往。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干得好。”

“什么?”

“我说干得好。”他笑了一下,“朱高岑那小子,早该有人治他了。去年他抢了产品部一个方案去邀功,我们经理气得够呛,但拿他没办法。”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八年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朱高岑踩着,原来被他踩过的人不止我一个。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那个“冒名订餐”的文件夹。

里面的东西比上周多了好几样:聊天记录截图、报警回执、立案通知书。

我盯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

旁边的王光熙凑过来,低声说:“罗哥,你听说了吗,审计部今天下午找朱高岑谈话了。”

“谈什么?”

“好像是查他当主管之后的报销单。听说有不少问题。”

我点了点头。王光熙又说:“还有,王文强那边也有人在查。去年朱高岑升职的时候,走的是王文强的特批,没经过正常的竞聘流程。”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工位在角落,耳朵灵。”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出办公楼,冷风灌进领子里。手机响了,是胡晓菲。

“回来了吗?”

“刚出来。”

“今天小萌画了一幅画,说要等你回来看。”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旁边的广告牌亮着,照得马路上一片白光。

我想起今天在全员大会上,王文强说的那句话。

他说“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

八年了,我一直在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就忍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用了我的名字,四万多块钱。

要是没人打电话核实,这笔账就是我的了。

绿灯亮了。我迈步走过斑马线。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



07

周五晚上,我正在家里给罗小萌检查作业。她写错了一道数学题,我拿橡皮帮她擦掉,让她重做。门铃响了。

胡晓菲去开门。我在里屋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嫂子,我找罗哥,他在家吗?”

我放下铅笔走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色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

我认得她,朱高岑的妻子,姓周,以前公司团建的时候见过一面。

“罗哥。”她看见我,声音抖了一下。

胡晓菲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有什么事?”我问。

“罗哥,我来求你了。老朱的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孩子还小,他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苍白的脸。

胡晓菲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对她说:“你进来坐吧。”

她摇了摇头。

“嫂子,我不进去了。我就说几句话。罗哥,老朱做得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但他真的知道错了,这几天在家饭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圈。你就当看在我和孩子份上,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行不行?”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她。她的手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他冒名的时候,想过我丈夫的名字被人拿去背债是什么感受吗?”

胡晓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站在门口,腰挺得很直。

“嫂子,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晓菲打断了她,“四万多块钱的账单,写的是我丈夫的名字。要是饭店没打电话核实,这笔账就落到我们家头上了。到时候谁来可怜我们?谁来可怜小萌?”

朱高岑的妻子站在楼道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声控灯灭了,她的脸隐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她的眼泪流了满脸。

“嫂子,我……”

“你回去吧。”胡晓菲的语气缓下来,但身体没有让开,“你也是当妈的人,你想想,要是有人用你丈夫的名字去签四万多的账,你能说算了就算了?”

朱高岑的妻子站在那儿,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慢慢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

胡晓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没事吧?”

“没事。”她摇了摇头,“就是心里有点堵。”

罗小萌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爸爸,你看!”

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光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用力。

“画得真好。”

我把她抱起来,坐到沙发上。胡晓菲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

“你说,她会恨我们吗?”她问。

“不知道。”

“其实我刚才差点心软了。”胡晓菲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的水,“她哭得那么伤心,我差点就让你去撤案了。”

“那你为什么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起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你平时不抽烟的。”

我没说话。罗小萌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指着电视要看动画片。我拿起遥控器帮她调了台,她把头靠在我胳膊上。

“爸爸,朱叔叔是谁?”

“一个同事。”

“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人的事。”

她哦了一声,专心看动画片去了。电视里一只兔子在追胡萝卜,跑得飞快。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照在胡晓菲的脸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罗小萌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

没有抽烟,就是坐着。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老头还在下棋,吵吵嚷嚷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光熙发来的消息:罗哥,审计那边查出来朱高岑当主管之后有六笔报销有问题,加起来三万多。

公司可能要报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放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光。

有一户人家的灯特别亮,窗帘没拉,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我想起胡晓菲刚才说的话。

她说她差点心软了。

其实我也差点。

朱高岑的妻子站在门口哭的时候,我想起罗小萌,想起如果换成是我出了事,胡晓菲会不会也去敲别人的门。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

朱高岑冒用我的名字的时候,他可没有心软。

他拿我的名字去订四万多的酒席,打算走我的项目经费报销的时候,他可没有想过我的老婆孩子。

我站起来,回到屋里。胡晓菲已经睡了,侧着身子,呼吸很轻。我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躺下来。明天是周六。可以睡个懒觉。

08

事情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公司发生了很多变化。

朱高岑的停职变成了正式免职,人力资源部发了公告,说其涉嫌违规违纪,已解除劳动合同。

王文强被调离管理岗,去了一个闲职部门,据说是在等审计结果。

技术部的主管位置空了出来,公司从外面招了一个人来。

新主管姓何,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很规矩。

他来的第一天就找我聊了一次,说知道我的情况,希望以后能好好配合。

我说好。

十二月中旬,公司发了一笔奖金。

我打开工资条看了一眼,比平时多了不少。

财务那边发了邮件,说补发的是过去三年的绩效差额。

我没细算,但大概有两万多。

拿到工资条那天,我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

三年前,朱高岑刚当上组长的时候,我的绩效评级从A降到了B。

我去找当时的组长理论,他说是部门整体调整,让我理解。

后来每年都是B,一直没变过。

现在补回来了。

王光熙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工资条,吹了声口哨。“罗哥,请客啊。”

“行,中午食堂,我请。”

“就食堂啊?”

“你还想去哪?”

他笑着推了推眼镜,回自己工位去了。

这小伙子最近精神不错,新主管把他做的用户认证模块重新做了评审,给了A,还让他牵头一个新项目。

他干活比以前更有劲了。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的地址是看守所的。

我拆开,里面有三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朱高岑写的。

第一页写的是道歉。

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技术部的同事,对不起公司。

第二页写的是反省。

说他这些年太想往上爬,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抢了我的功劳,抢了别人的方案。

第三页写的是恳求。

说希望我能原谅他,等他出来之后,想请我吃顿饭,当面道歉。

我把三页纸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压在那份订餐单的复印件上面。

胡晓菲晚上问起这件事。我说信收到了。

“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

“不回?”

“不回。”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回信。

但拿起笔的时候,不知道写什么。

说原谅他?

我做不到。

说不原谅?

又觉得没必要。

他写了三页纸,说到底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翻篇了。

那封信在抽屉里放着,我没有再动过。

元旦前两天,新主管何主管找我谈话。他说公司打算调整技术部的架构,想让我负责一个小组,问我愿不愿意。

“什么组?”

“后端核心组。以后新项目的架构设计都从你们组出。”

我想了一下,说好。

从何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很好。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不算太凉。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有人提着大包小包在赶路。

手机响了,是袁磊。

“罗先生,好久没联系了。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立案了。人已经进去了。”

“那就好。”袁磊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我跟你说,做生意的最怕碰到这种冒名顶替的事。你那天报警报得对。”

“多亏你给我打电话。”

“客气什么。对了,马上过年了,你要是来店里吃饭,我给你打折。”

“行,到时候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冬天的天很高,云很淡。

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想起两个月前那个下午,在地铁上接到袁磊电话的时候。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打错了。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该查的查了,该罚的罚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抢了功劳还闷声不响的罗俊杰了。

王光熙也不再是那个方案被抢了只会红眼睛的小伙子了。

走廊尽头,王光熙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过来,看见我就喊:“罗哥,新项目的需求文档我发你了,你看看。”

我走回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打开文档。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需求条目,我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活还是那些活,人还是那些人。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9

过完年回来,公司里的事渐渐平息了。新主管何主管做事踏实,技术部的工作氛围比之前好了很多。大家按部就班干活,该加班加班,该休息休息。

三月初的一天下午,袁磊又打来电话。

“罗先生,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的语气比平时沉,我放下手里的鼠标,走到走廊里。

“什么事?”

“朱高岑那个案子,不是后来查出来王文强也参与了吗?”

“嗯,公司审计那边查出来的。”

“其实我手里有个东西。那天朱高岑来订餐的时候,王文强跟他一起来的。两个人坐在包间里商量了半天,我进去倒水的时候听到几句话,觉得不对劲,出来之后就悄悄开了手机录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

“你录到了什么?”

“王文强亲口说的。他说‘账单写罗俊杰的名字,他是技术部的,项目经费宽裕,回头让他走报销’。”

走廊里有人经过,朝我点了点头。我嗯了一声,没动。

“罗先生,你还在听吗?”

“我那时候没敢把录音交出来,怕惹麻烦。现在案子结了,人也判了,我想着这个东西还是应该给你。你要不要?”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过了几秒,我说:“要。”

“那我发给你。你听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个音频文件。我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不是很清楚,有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人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王文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账单写罗俊杰的名字,他是技术部的,项目经费宽裕,回头让他走报销。”

接着是朱高岑的声音:“他会不会发现?”

“发现什么?单子上的签名又不是你的。到时候财务查下来,白纸黑字写着罗俊杰,他跑不掉。”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摘下耳机,靠在墙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同事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我怎么了。

“没事。透透气。”

回到工位上,我把录音文件保存到那个“冒名订餐”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现在有很多东西了:照片、截图、报警回执、立案通知、工资条补发的邮件,还有朱高岑写的那封信的照片。

我盯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打开录音又听了一遍。

王文强的声音在耳机里响着,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录音放给胡晓菲听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交给公司审计,还是交给警方?”

“你想交给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罗小萌的作业本。

她今天写的是看图写话,题目是《我的爸爸》。

她写了一段,大意是爸爸每天上班很辛苦,但是周末会带她去公园。

“王文强现在已经被调走了,公司也在查他。如果我把录音交给公司审计,他可能只是被开除。如果交给警方……”

“你想好了?”

“没有。”

胡晓菲把手机还给我。“那就明天再想。先吃饭。”

我站起来,去厨房帮她端菜。

罗小萌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明天要带什么零食去学校。

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肉,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段录音。

王文强的声音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好像用别人的名字去背账,是天经地义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胡晓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

10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段录音。

王文强的声音,朱高岑的声音,两个人坐在包间里,商量着怎么用我的名字去背四万多的账。

他们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好像我的名字就是一个工具,随便拿去用,用完就扔。

胡晓菲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轻下了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罗小萌的作业本,我随手翻开,看到那篇《我的爸爸》。

她写道:我的爸爸是工程师,他每天上班很辛苦。

但是周末他会带我去公园玩,给我买棉花糖。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歪歪扭扭的字,有几个还写错了笔画。

我看了很久,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丁警官发了条消息:丁警官,我手里有一段新录音,跟王文强有关。

明天方便的话我去派出所一趟。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远处的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去了派出所。丁警官和何队长都在,我把录音放给他们听。听完之后,何队长看了我一眼。

“这个证据很重要。王文强虽然已经被公司处理了,但如果录音内容属实,他涉嫌共同犯罪。我们会立案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胡晓菲打了个电话。

“交了。”

“你没意见吧?”

“我能有什么意见。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三月的风带着点暖意,路边的玉兰树冒出了花苞,白色的,毛茸茸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路回了公司。

后来事情的发展比我想的快。王文强被警方传唤调查,公司也发了公告,说配合调查。技术部的人议论了几天,慢慢也就平静了。

四月,公司发了新的任命通知。

我被正式任命为技术部副主管,分管后端核心组。

工资涨了一截,工位也换到了靠窗的位置。

搬工位那天,王光熙帮我搬箱子。

他把我的那盆绿萝端起来,小心地放在新工位的窗台上。

“罗哥,恭喜。”

“谢谢。”

“以后你是领导了,可别学朱高岑。”

“我学他干什么。”

他嘿嘿笑了两声,回自己工位去了。新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的银杏树。树已经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带着胡晓菲和罗小萌去了鸿运楼吃饭。袁磊在门口等着,见了我就笑。

“罗先生,包间给你留好了。”

“不用包间,大堂就行。”

“那不行,你是老客户了,得坐包间。”

他领着我们进了一间靠窗的包间。

菜是袁磊推荐的,味道不错。

罗小萌吃得很开心,拿着筷子敲碗沿,被胡晓菲瞪了一眼,老实了。

吃到一半,袁磊进来敬了杯茶。

“罗先生,那个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好。我跟你说,我干这行十几年,最恨的就是这种冒名顶替的人。你当初报警,报得对。”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着路灯,行人来来往往。

罗小萌跑在前面,胡晓菲跟在后面喊她慢点。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光熙发来的消息:罗哥,新项目的需求评审通过了,下周开始开发。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加快脚步赶上去。胡晓菲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走快点。”

“来了。”

街边有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黄澄澄的。我买了一袋,拎在手里。罗小萌跑回来,伸手要拿,我剥了一个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好甜。

“甜就多吃点。”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路还远,但脚下是实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春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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