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让他把手机放下，他不放，非拉着我看评论区。那底下跟炸了锅一样，有人说完了完了，有人说早说了吧，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哪六个国家、什么时候的事、射程多少、速度几马赫。我老公越刷越精神，一边刷一边叹气，那个表情就跟自己家存折上的数字被人抹掉了一个零似的。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事儿特别荒诞，导弹突破不突破，跟我家下个月的房贷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那一瞬间屋里黑得特别彻底。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冒出来一句，说以前不是老说咱们那个最厉害吗，怎么一转眼就烂大街了。我没接话。他又说，那咱们是不是白花钱了。我还是没接话。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刷到这条消息之前，是不是先刷了十几条别的视频，那些视频里有没有卖货的、有没有搞笑的、有没有教人怎么教育孩子的。他肯定刷到了，但他只记住了导弹。我又想起来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刷导弹新闻的时候，人是有立场的，有情绪的，有观点的。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但每个人都很确定自己是对的。这种确定感太舒服了。你点开一条视频，三十秒就能得到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还配着壮观的画面、紧张的音乐、主播压着嗓子的解说。三十秒，你就成了一个懂行的人。可你要搞清楚自己家的账，三十秒够干什么？翻抽屉找存折都不够。你得问人，得等人回话，得看人脸色，得接受自己可能根本问不出来。
所以人往远处跑，不全是因为好奇心。近处的事太费劲了，费劲还未必有结果。你问老人存款放哪儿了，老人可能回你一句“你惦记我钱呢”。这句话一出来，你就再也不想问了。可导弹的事你随便问，谁也不会觉得你惦记什么。你发一条评论说优势没了，还有人给你点赞。我那个银行朋友跟我说的事，跟这个正好能对上。他说那些存款变成废纸的老人，多半不是孤家寡人，家里人都在，就是谁也没跟谁把话说透。老人觉得钱是我的事，孩子觉得老人的钱别惦记，两边都端着，端到人走了，才发现连个密码都没留下。你说这一家人平时不聊天吗？聊。聊什么？聊电视里的大事，聊别人家的闲话，聊养生，聊天气。就是不聊自己家那点具体的事。一聊具体的事，气氛就变重了，就觉得是不是在算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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