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放归后，斑海豹娜娜困在了人海与深海间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环境报）

国庆前夕的辽宁大连长海县大长山岛黄金海岸，清晨的沙滩上早已架起十几台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海面。各地也有不少游客专程赶来，只为等一只名叫“娜娜”的斑海豹出现。

这个夏天，这只2岁的雄性西太平洋斑海豹成了不折不扣的 “海岛顶流”。它被网友戏称为长海 “新晋文旅副局长”，相关短视频播放量过亿，甚至直接带动了整座海岛的旅游热度。

在很多人眼中，娜娜主动靠近人类、不怕人的模样，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动印证。有人举着设备全程直播、有人掏出鱼试图投喂，还有人凑近想贴脸合影……但这份毫无边界的喜爱背后，也藏着这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生存隐忧。两次放归后重返人类海岸，它正在一点点褪去野生动物的本能与戒备。它还能不能摆脱对人的依赖，重回野生种群？答案至今悬而未决。

迷途幼崽变海岛顶流

娜娜的故事，始于一场跨越数千公里的迷途。

2024年夏天，这只斑海豹幼崽在洄游途中偏离种群路线，从渤海辽东湾一路南下，漂流到广西北海涠洲岛。作为典型的高纬度寒带物种，南方温暖海域并不适合它长期生存。被发现时，它带着5处明显外伤趴在一块浮板上，身形瘦小、极度虚弱。当地海洋与渔政部门随即展开救助，这只小海豹也有了娜娜这个名字。

在北海完成初步救治后，为了让娜娜回到更适宜的生存环境，2025年11月，它被转运回辽宁大连，在辽宁省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接受康复调养与专业野化训练。经过约两个月的精心照料，娜娜的身体指标、精神状态恢复至良好水平，达到野外放归标准。2026年4月16日，它和另外两只获救斑海豹一起，在大连海域被正式放归大海。

另外两只海豹很快追随种群游向深海，娜娜却留了下来。它在黄海北部近海徘徊，同年6月，人们在大长山岛黄金海岸发现了它的身影。此后的整个夏天，它都在这里活动：时不时爬上游乐充气设施打盹、追着游客的桨板嬉戏，甚至会主动凑到岸边，熟练地接住人们扔来的鱼。“亲人”“呆萌”的标签迅速让它走红，自媒体博主驻海边直播打卡，游客专程跨城而来……它一度成了“海岛顶流”。

为帮助娜娜回归野生环境、重建自主生存能力，2026年9月7日，当地海洋部门将它转移到60多公里外的海洋岛海域，那里饵料充足，处于斑海豹天然洄游路线上，远离人类聚集区。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仅6天后，娜娜就穿越了实际里程超200公里的海域，精准回到大长山岛黄金海岸。

“为什么不能尊重它自己的选择？”这样的声音一度在网络上出现。当地随后表示，短期内不会再强行转移娜娜。

被消解的野性与生存危机

斑海豹娜娜为何两次放归后仍能重返熟悉的人类海岸呢？

据了解，斑海豹学名为西太平洋斑海豹，是唯一能在我国海域繁殖的鳍足类海洋哺乳动物。一般情况下，每年10月至12月，它们洄游到辽东湾，次年的1月至2月在冰面产崽育幼，3月至4月栖息换毛，4月下旬陆续离开渤海开启迁徙。斑海豹天生具备的洄游习性，使其具有一定的导航和空间认知能力。也有一些专家认为，我国大长山岛海域可能有相对符合其偏好的水文水动力条件、饵料资源条件、岸滩条件等。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与娜娜的救助经历相关。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科学家孙全辉博士指出，娜娜幼年时期有长期被人类救助饲养的经历，很可能形成了动物行为学中的“印记”效应——其在本该学习生存技能和跟同类互动的关键时期，被人类救助从而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将人类视作食物来源和互动对象，因此成年后依然会主动接近人类，丧失野生动物对人应有的警戒心。“野生动物救助的根本目标，是帮助受伤个体重返野外、实现独立生存。摆脱对人类的依赖、减少不必要的接触，是野化适应阶段考量的重要因素。”

这种对人的依赖，正在从多维度侵蚀它的生存能力。而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行为的传导风险。上海市水生野生动植物保护研究中心杨海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这种“亲人”行为还存在通过行为学习机制传递给其他斑海豹的可能性。哺乳动物具备较强的行为学习能力，如果“靠近人类就能获得食物”的正向反馈持续存在，这种“亲人”行为模式有可能通过学习传递给其他斑海豹个体，对区域种群的野生习性造成影响。

此外，孙全辉表示，近距离的围堵、触摸还存在人畜共患病传播的双重隐患，既威胁斑海豹健康，也给游客带来潜在安全风险。

野生动物主动靠近，管护工作如何进行？

面对斑海豹娜娜带来的旅游热潮与保护难题，当地并非没有尝试破局。

为平衡游客的观赏需求与斑海豹的保护要求，长海县相关部门已采取了一系列管护措施：开通“娜娜专线”引导游客前往指定观景点位，避免人群无序聚集；在沙滩上放置三座玻璃钢材质的斑海豹雕塑，作为“替代打卡点”分流游客互动意愿；组织志愿者在海岸巡逻，向游客发放“不投喂、不触摸、不惊扰”的文明观赏倡议书；甚至二次放归尝试帮它重回野生种群的活动轨迹。

但这些举措的实际管护效果并不尽如人意。记者发现中秋假期，娜娜还主动游进近岸海域，在水里与游泳者嬉戏，还化身“黏人精”上岸，引得不少游客围观，甚至有人伸手触摸。志愿者现场大声劝阻，却效果甚微。

二次放归的失败，更抛出了一个此前救助体系中鲜少遇到的命题：当野生动物主动选择留在人类活动区、主动靠近人类，保护管理工作究竟该如何进行？

在孙全辉看来，仅靠志愿者的口头劝导和游客的自觉，远不足以守住人与野生动物的安全边界，必须建立一套系统性、制度化的保障机制。

他提出了几点核心建议：一是设置物理隔离设施，划定明确的安全缓冲区，从空间上杜绝人与海豹的近距离接触；二是实施游客限流与预约管理，根据海岸承载能力动态调整游客数量，避免过度聚集；三是完善配套管理规定，对违规投喂、触摸、追逐围堵等行为出台明确的处罚细则，形成制度约束力；四是开展常态化科学监测，定期评估娜娜的身体状态与野化进展，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保护策略。

此外，还要加强科普宣传，向公众说明近距离接触的潜在风险；社交平台也应避免持续放大可能鼓励与野生动物不当互动的内容。

孙全辉表示，娜娜的体型已接近成年个体，性成熟后它的性情和行为也可能发生改变。随着它的体重继续增长，如今看似轻松的互动，未来极有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安全事故。只有尽早建立人兽之间的安全边界，才能防范和规避潜在的冲突和风险。

随着季节转入秋冬，按照西太平洋斑海豹的固有习性，种群会洄游到辽东湾海域越冬。而习惯了投喂与人类陪伴的娜娜，或许会独自留在大长山岛海域过冬。如果留下，它能否凭借自己的捕猎能力熬过冬季，目前仍是未知数。孙全辉表示，不知道娜娜最终将何去何从，但我们可以反思在娜娜救助、放归和监测的过程中哪些环节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从而提升后续救助的效果。

网络热度终会褪去，打卡的人群终会散去。对于娜娜而言，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成为海岛的 “文旅吉祥物”，而是有一天能重新跟上种群洄游的脚步，成为一只真正自由的野生斑海豹。而在此之前，守住那道不越界的距离，保持一份克制的喜爱，就是我们能给它的、最好的爱。

来源：中国环境APP

编辑：任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