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鲸撞池壁、海豚跌落地面，海洋馆里的它们都怎么了？

在过去两个月里，国内某海洋馆接连出现两起鲸豚相关的意外事件：9 月，一头虎鲸被游客拍到反复用额隆撞击亚克力池壁，碰撞声清晰可闻；10 月，同场馆的一头海豚在表演过程中冲出水池，跌落在看台与水池之间的地面上，两分钟后才被工作人员用担架抬走。

这些画面或许让不少人惊讶和疑惑，但实际上，类似事件在鲸豚圈养的历史上早有记录。这些行为的动机未必相同，但它们共同暴露了圈养环境的问题：动物的活动被池壁和围栏阻断，离开水体后可能无法自行返回，甚至因此受伤、死亡。

撞击池壁的虎鲸

对于 9 月的虎鲸撞头事件，园方回应称，保育员和相关专家正在深入了解情况，暂不清楚具体原因，并表示“该虎鲸此前没有类似行为记录”，后续会密切关注它的身心健康。然而，2024 年 1 月，该海洋馆就有虎鲸用腹部和头部撞击池壁的记录。当时，属地监管部门及园区的回应是，经兽医检查，各项身体指标正常，属于“自然行为或皮肤摩擦”。

被圈养虎鲸用头部撞击展缸｜微博：@鲸类保护联盟小助手

经过仔细对比眼斑、胸鳍和尾鳍，我们认为，2024 年和此次被目击撞击池壁的是同一头雄性虎鲸 Nakhod。曾在 2019 和 2024 年到访并观察这些虎鲸的海洋哺乳动物科学家 Naomi Rose 博士认为：不能据此断言 Nakhod 的撞击行为正在升级；但至少可以确认，撞击行为在这个场馆已被多次记录。

2024年1月，有人拍摄到同一场馆中虎鲸连续撞击亚克力池壁｜新浪微博：@鲸类保护联盟小助手

园方所称的“身体指标正常”，并不能回答它为什么反复这样做，以及长期撞击是否会造成伤害。不过，之前加拿大虎鲸 Kiska 的经历，已经让很多人意识到撞壁行为的严重性。

Kiska 于 1979 年从冰岛海域被野捕，被圈养在加拿大的海洋馆超过 44 年。它在圈养下繁殖的五个幼仔全部早夭；随着同伴死亡或被转移，Kiska 最后 12 年是独自在一个水池中度过的——讽刺的是，它被圈养的那个水池名为“Friendship Cove”。

2017 年，海洋哺乳动物学者就记录到Kiska 吻部有长期撞击坚硬物体造成的伤痕。2021 年，一则视频直接拍到了撞壁过程：Kiska 游到池壁旁，侧身猛烈撞向池壁，头部与身体反复拍击，激起大量水花。

2021年的视频里，Kiska不停用头撞向围栏｜Twitter：@Animal Justice

2023 年，Kiska 死在圈养池里。园方公布的死因是细菌感染。截至今天，完整的尸检报告并没有公开，所以无法核实长期的撞击对它的健康造成的具体影响。

虎鲸 Hugo 的死亡则有明确的撞击因素。1971 年，6 岁的 Hugo 在迈阿密海洋馆里被记录到撞击池壁，此时距离它被圈养才过去三年——三年前，它从野外海域被捕获，被迫离开了家庭联系紧密的鲸群。

Hugo 曾撞碎观察窗，碎片严重划伤吻部，需要进行手术处理，并留下永久的伤痕。1980 年，15 岁的 Hugo 死亡。尸检记录显示脑部有出血和血凝块，兽医初步诊断脑中有一条或多条脑动脉的囊状动脉瘤破裂。它早已在多次的撞击中受到了严重外伤，长期头部撞击被认为是死因之一。

Hugo 的尸体由起重机吊起移出海洋馆｜Miami Seaquarium

除了撞池壁，圈养鲸豚还有撞围栏和隔门的记录。场馆有时会解释，动物只是“迫不及待想去另一边”，或者“想引起驯养员注意”。然而，即便动物们确实出于这些原因而撞击，却也恰恰说明圈养鲸豚无法自由移动，需要用身体撞击人类设施；或者需要以受伤为代价引起人类的注意，本身就是圈养强加给这些动物的痛苦。

离开水体之后

另一起引发关注的事件是海豚冲上地面：10 月 2 日，一头瓶鼻海豚在集体表演中不顾驯养员的指令和饵料的召唤，兀自冲向另一侧池边，最终越过池沿，落到池外的地面上。园方称：该海豚“因游泳惯性作用冲出平台”，没有发生撞击或受伤；保育员第一时间救护并协助它返回水中，经检查“身体健康，并无大碍”。

驯养员召集海豚回到岸边领取食物，这头海豚却向反方向游去，主动越过水池边缘｜小红书：@中青在线

Rose 博士看过视频后，指出了一个重要区别：它并不是在滑上展示平台后因惯性滑得太远，而是主动越过水池边缘，跌到了池外供人行走的地面。地面与水池之间隔着抬高的池沿，这一高度差让它无法自行回水。视频里，它不断扭动、挣扎，还翻倒在侧面。从出水到被担架抬走，整个过程超过了 120 秒。

仅凭视频，我们无法确定它的动机。但这一幕清楚地呈现了圈养无法磨灭动物的野性：鲸豚不会永远按照人的安排活动，食物奖励也无法让人完全控制它们。

而且，如果按馆方所说，是游泳惯性导致它冲出水池，这恰好说明了人造环境的风险——原本可以在开阔水域里继续的游动，在这里变成了越过池沿、跌落地面、无法自行回水。池壁截断了持续的直线游动，池外地面又让离水的动物陷入困境。“展示自然行为”这句宣传语，在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没有自然可言。

海豚在野外跃出海面，并不会有撞击地面或池底的风险｜Pixabay

我们无法仅凭视频确定这头海豚的具体伤情，但过去，有圈养鲸豚因为跌出水池而死亡。

美国明尼苏达动物园的瓶鼻海豚 Harley 就是其中一例。这是一头在圈养下出生的瓶鼻海豚，七个月大时，它在与母亲进行转池训练时跃出水池，摔到水泥地上。工作人员认为外观看起来没事，将它送回水中，母亲还尝试给它哺乳，但没有成功。随后，Harley 的呼吸孔喷出血液，不久便沉到池底死亡。尸检发现，Harley 颅骨骨折，脑膜及脑部出血，颅骨两侧也都有软组织出血。

14 岁的瓶鼻海豚 Jett 也有类似的遭遇。它生活在佛罗里达的 Gulf World Marine Park 海洋馆，一场表演中，它完成跳跃后撞上水池浅水区域，随后死于急性头部创伤。虽然不属于离开水池的情况，但这同样揭示了人造水池的危险：在野外，海豚高高跃起后会落回大海；而在海洋馆里，深度不足的池底却可能成为致命的障碍。

14岁的Jett在表演中受伤后死亡｜Gulf World Marine Park

动物主动离开水池的行为，常被场馆解释为“玩耍”。例如美国奥兰多 SeaWorld 海洋馆就表示，馆里的领航鲸每天、甚至每小时都会自行滑上平台，这是玩耍行为。然而，野外领航鲸并没有主动搁浅这一“玩耍”方式，反而是导航、地形、疾病或群体联系等因素带来了这个危险的举动。

离水这种危险的行为，还有可能反复发生。曾在 Gulf World 工作十多年的前驯养员表示，同事早上常在池旁的地面上发现海豚，还有反复出水、集体离水等情况，甚至有幼豚离水后死亡。

一些情况下，因为水池的设置，动物在离水后无法自行返回水中。日本冲绳的伪虎鲸 Kuru，曾在表演中兀自游向对侧池壁，然后竖起身体、尾鳍发力、胸部撑上池壁边沿，随后整个身体头朝下栽出水池。池壁的高度接近成年人身高，它落地后根本不可能自行返回。馆方称，Kuru 后来被起重机吊回水中，头部和鳍部有轻微擦伤、淤伤。至于它究竟在地面上停留了多久，现有资料没有给出可核实的答案。

池壁里面是无法靠近它的同伴，外面是倒在地上的Kuru，而表演池后方就是大海｜Facebook：@Dolphin Project

而有的情况下，人类也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

2024 年 4 月，一对虎鲸母女在日本神户新开的海洋馆重逢。母亲 Stella 幼年从冰岛海域被野捕，随后在圈养下生育了五个孩子；Ran II 是它的第四个孩子。它们曾共同生活，一起被转运，后来又被分开。八年后，它们在新开的海洋馆重聚，却又与其他亲属分开。

海洋馆开业不久，就有游客记录到虎鲸母女自行滑上平台、长时间离水，以及翻越不同水池之间隔墙的行为。场馆后来在隔墙上加装金属链条，仍未完全阻止它们。鲸鱼与海豚保护协会 WDC 在报道中提到，Stella 尝试挤过带有链条和尖锐外角的水泥障碍，面临擦伤及严重内伤的风险。

Stella和Ran II在日本神户须磨海洋世界每日需要表演五次｜Life Investigation Agency (LIA)

当年 11 月，Ran II 在表演台上停留了十多分钟，尝试回水未果，最终 Stella 爬上台岸将女儿推回水中。两天后，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仍由 Stella 协助女儿回到水池。馆方将这些行为解释为玩耍，认为 Ran II 没有回水的意愿，并称台岸结构不会阻止它返回。至于工作人员为何没有介入，馆方表示，将虎鲸送回水中的操作存在事故风险，因此选择观察。

这一解释也呈现了人的能力边界：人类安排虎鲸离水展示，却不能在它迟迟不回水时将它安全送回。两次记录中，Stella是唯一有能力帮助它的——但Stella也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它们都被人类运来运去，被安排在水泥池里展示、表演、永远困在水泥池里。

有人会说野外照样有鲸豚搁浅，但“自然搁浅”不能与“被人造设施困在水外”混为一谈。在圈养下，鲸豚被剥夺了几乎所有自然行为，例如自主觅食、自由游动、上浮下潜等。海洋馆里的水池、隔墙、展台和表演全部由人安排——无论动物是在玩耍、躲避同伴，还是尝试去往另一个地方，这些安排带来的风险都需要由人承担。

问题一直在那里

从 Hugo 到今天，几十年过去，相似的画面仍在出现。近期接连两起事件的出现，并不是因为海洋馆突然“不行了”，而是各种因素让这一问题得到暴露。9 月、10 月的接连两个长假，动物们不得不面对更密集的表演、更多的游客和更嘈杂的环境。而科技和社交媒体的发展，让这些长期存在于圈养鲸豚产业的问题更难被掩盖和忽略。

如果你已经来到海洋馆，不妨在表演之外多看一会儿：可以留意动物是否反复撞玻璃、啃咬或摩擦池壁，是否长时间沿固定路线重复游动；身体有没有外伤、流血、牙齿破损、眼睛混浊或肢体异常；同伴之间是否有持续追逐、攻击和张嘴威吓，被追逐的动物能不能躲开。也可以观察当动物不响应指令、冲出水池等情况出现时，工作人员如何处理；投药、隔离和动物数量变化也值得记录。

吻部受伤的白海豚｜23 中国鲸类保护联盟

国内一些场馆仍在持续购买和繁殖鲸豚，动物数量增长可以成为宣传新闻。但如果空间和照护资源没有相应增加，更多个体如何分组、如何避开冲突、如何在进一步被压缩的空间里存活，这些关系到圈养鲸豚日常福利的问题，却很少得到同样的关注。

游客离开以后，动物仍然留在水池里。我们不需要等到动物严重受伤或死亡，才开始关心它们的生活。书籍、纪录片、负责任的野外观察，以及对栖息地保护和野外研究的支持，都能让我们更接近它们真实的生活。

只要大家真诚地用眼睛和心去观察和感受，即便物种不同、语言不同，但对方生活得好不好，是能被感觉到的。当我们站在海洋馆的玻璃前面，或许也可以想一想，水池里面的这些动物，本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作者：23 CCA

编辑：麦麦

封面图来源：视频截图

点个“小爱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