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刚从北京运抵上海的红木书桌，已静静安放在上海图书馆东馆手稿主题馆的主幕布前。深色桌面留着经年使用的磨痕，四只弯足鸭蛋椅与书桌相伴多年。沈之瑜之女、古文字学家沈建华教授很受触动，“瞬间想起很多个深夜里父亲伏案写作的背影，希望年轻读者们能够坐在这里继续阅读、写作。”
沈之瑜书桌椅在手稿主题馆的陈列。
“一生没有虚过——纪念沈之瑜先生诞辰110周年手稿文献展”近日开展，一位文博前辈的人生世界完整地向读者敞开。“一生没有虚过，可以愉快地死，如同一天没有虚过，可以安眠。”达·芬奇的这句名言，是沈家家训，也是本次展览的名字。1950年，沈之瑜将这句话写在赠给爱人陈秋辉的日记本上，七十余年后，这句贯穿他一生的信条，走到了当下的读者面前。一位年轻的读者在这里留言：“这是我理想的样子。”
沈之瑜之女、古文字学家沈建华教授正在观展。
展柜里的手稿，勾画出沈之瑜跨越数十年的学术轨迹。一份写于上世纪30年代的手稿，记录了他评读丰子恺《中国美术在现代艺术上的胜利》的思考，绵密字迹里藏着青年沈之瑜对美术创作的独到理解。沈之瑜本是美术科班出身，却在时代浪潮里转向文博事业，把钻研的底色贯穿了整个职业生涯。晚年，甲骨文研究成为他案头的核心工作，展出的《甲骨文通检》地名分册初稿、祭祀分册修订稿上，满是分类标注与反复修改的痕迹，一部权威工具书的打磨过程，就藏在这些深浅不一的笔迹里。沈建华记得，不放下业务是父亲的“信条”，“在家里还是不断钻研甲骨文，陈梦家的甲骨文著作都几乎被他翻烂了。”
沈之瑜《甲骨文通检》部分手稿，1988年
展览手稿背后，是沈之瑜为上海文博事业筑牢的根基。展柜中一封1953年顾廷龙致陈叔通的信札，留存下上海公共文化史的珍贵瞬间：信中记述了私立合众图书馆捐献给国家的仪式，时任文化局社会文化处处长的沈之瑜正是出席者之一。1958年调入上海博物馆后，他一手创建馆内科学实验室，推动热释光测定陶器年代的成果斩获1978年上海市重大科技成果奖。在老师傅带徒弟的传统模式之外，他坚持请来专家为年轻人补授历史课，让文物实物与文献史料相互印证。“把博物馆的基础打扎实，是父亲那一代人默默做的事。”沈建华说。
顾廷龙致陈叔通函，1953年
“我父亲啊，像个热水瓶，外面冷，里面热。”沈建华这样形容素来沉默寡言的父亲。展柜里的往来信札、赠书与旧藏文房，恰恰照见了这位文博大家藏在沉静外表下的温热天地。展柜中，刘海粟、王世襄、夏鼐、启功、常书鸿等学界名家的手迹依次陈列，铺展开他广阔的文化交游网络；作家茹志鹃的签名本《百合花》、王安忆1982年签赠的《雨，沙沙沙》，藏着家族间的文学联结。一旁的旧端砚底部刻着“会稽茹棻后裔自作用砚”，暗合沈之瑜原名茹志成的家族渊源，也与王安忆曾向“大舅舅”请教家族史的记忆遥相呼应。
刘海粟致沈之瑜函，1984年
展厅内沈之瑜的桌椅，成了特别的公共阅读空间。对走进图书馆的读者而言，这场展览更是一场与治学精神、立身准则的隔空对话。“年轻人们通过这些往来书信和手稿，可以慢慢体会上一代人是怎样去工作与钻研的。”在沈建华看来，父亲那代人“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的劲头，放在今天依然有参照意义。她对年轻人说，“振奋起来，心里面要有一个目标，什么东西都是慢慢积累的，不要把时间浪费，不要蹉跎。”
“一生没有虚过——纪念沈之瑜先生诞辰110周年手稿文献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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