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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先生想象中的船,本来应该大一点。
至少像《海贼王》的黄金梅丽号那样,在某个炎炎夏日的午后,鼓满海风扬帆起航——贝斯手蒋晗说,这就是乐队刚出发时的样子,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集结起来,朝向心中的“one piece”驶去。
不过,真正出现在《出海》概念片里的,是一只很小的白色折纸船。它没什么宏大的野心,带着刚起步的稚气,生性怕水却偏要出海,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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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这支来自广西、从Ska、Punk、Reggae 等音乐传统中一路走来的摇滚海龟船,已经航行了二十一年。主唱李红旗说,船员的性格是不着家、关不住,总想着往外跑:从广西、成都到北京,他们在一个个港口中寻找可以称之为家的坐标,《男孩别哭》写下对来处和去向的迷惘,《Where Are You Going》追问各自的精神所向,“海龟的音乐一直在处理回家的母题”,李红旗说。
2026年9月底,海龟先生发布了新专辑《假如春天来临,》,并联合导演彭浩旻和王昊楠推出了《假如春天来临,》(Spring is coming)Music Film,记录下乐队成立二十年后再出发、再回家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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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年,对海龟这种动物来说才刚成年。眼下,他们栖身在成都一个园区的工作室里,四面都是玻璃墙,像一个随时能进行光合作用的大棚——出太阳的时候,他们就把凳子搬到门外,遛遛狗、烧烧烤、聊聊天,像一群上岸晒壳的海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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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曲《喝点小酒》封面,摄影:张笛,设计:yooowen
采访时,成都下了几天的雨刚停,蒋晗穿着一身吸睛的黑紫条纹大衣,满脖的纹身刚好露出透气。他踩在门口的碎石上碎碎念,“成都蛮好,就是没有太阳,日照太少了,缺乏维生素D”;李红旗刚打完网球过来,穿一身黑色T恤,手里盘着戒烟神器,像你在大部分球场边会遇到的朴素中年男人。
伴随着一阵机车的轰鸣声,扎着脏辫的吉他手黄巍到了。这让我想起他们三人对各自的描述:李红旗说黄巍像野人、蒋晗像个很时髦的人;在蒋晗的高情商版本里,黄巍是波西米亚的吟游诗人,李红旗则是巴洛克式的醉酒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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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
很难想象,画风迥异的三人就这样凑到一块,如此生活二十一年。“我们还是和刚出发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除了生理年龄大了点,机能自然下降,蒋晗说。以及体能差了点,记忆力差了点,酒量也差了点,李红旗说。还有脑细胞少了一点,黄巍说。
或许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即使并不等边,也能搭起音乐这个共同的庇护所。采访开始,关于家的讨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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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海龟先生回到广西南宁完成了一场演出。黄巍回家和妈妈吃饭,发现她迷上了一种音乐:短视频博主用AI把老歌改成雷鬼曲风,她爱听。黄巍感觉得出来,妈妈是在努力找一个能聊得上的话题,试图靠近他一直以来喜欢的东西。
同样在这个家,音乐曾经是一堵无形的墙。小时候,妈妈推开他的房门,看到一张玛丽莲·曼森的专辑,封面上的曼森被钉在十字架上、下颔残缺。妈妈劝他不要听这种音乐,“她很担心我们受这样的文化而改变内心的人格”;蒋晗房间里摆的则是另一张,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封面上的曼森近乎全裸、有六根手指,体制内工作的爸爸看到以为是色情片,对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常更忿忿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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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的三位成员都来自广西,李红旗是南宁人,蒋晗来自桂林,黄巍来自百色。从血缘和地缘上看,这是他们共同的来处,当然也意味着一些集体记忆:上世纪90年代是广西摇滚和音乐文化的启蒙期,城市向外开放、旅游业热闹起来,他们比想象中更早地接触到港台和海外音乐,几乎每个人房间里都流传着同样的专辑、《通俗歌曲》和吉他谱。
但更重要的是,走出房间之后,他们有了第一个不受父母规划和控制的空间。读大学时,广西艺术学院后门成了一个“北京树村”式的文化场域:小巷、排练室、唱片店、演出场地,聚集起一群做着摇滚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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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从爸妈房间搬到学校的后门,海龟先生乐队应运而生。2005年,他们花两三千块到刘谦的录音室,录了第一张EP《POGO不如跳舞》,并计划开启一次小型的西南巡演。出发前一天晚上,帮忙录音的李凯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饭后把钱退了回来,说你们拿着这笔钱在路上花吧。那是海龟第一次出海。
二十年过去,三个人陆续有了自己的小家,关于来处的记忆已经很远了。他们在尚未意识到时就完成了与童年的告别。蒋晗说,“父母的家对我来说只是小时候的家,成年以后我就离开了,跟妻子在一起组建的家,才是我现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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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旗也把自己的小家写进了新歌:打网球,喝点小酒,各种琐碎而具体的日常。直到2024年,他和妻子开车出门玩,路上接到父亲去世的电话。那之后的事,他只能回忆起一些块状的符号——丧、创作、排练、录音、演出,各种情感一瞬间袭来,“只剩某种动物性在支撑自己一直往前走”。
差不多三年后,他写出了《告别》。在那之前,李红旗觉得自己写歌有点像拍大片,最后十分钟总有救赎的结局;这一首没有,就是纯粹的告别。黄巍第一次认真看完歌词,感受到了李红旗的脆弱和勇敢,决定在吉他的编曲上做减法,让这首歌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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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曲《告别》封面,摄影:张笛,设计:yooowen
《告别》的概念片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不断变换折叠。随着墙壁移动、空间压缩,原本清晰可辨的边界一点点失去形状,李红旗说,这个空间和自己回忆父亲的感觉差不多,“记忆就像水一样,有时候老去想一个事情,你越想就是模糊;当你不想它的时候,忽然间又会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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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的概念片选在成都一间废弃的工人俱乐部拍摄。李红旗在现场,有一股久违的熟悉感——他从小在大院里长大,左邻右舍都认识,这样一栋楼既像汇演中心,也是领导讲话的台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听同样的音乐,看同样的杂志,只要有一个人手上有一本,所有小孩都会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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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给了他们最初成为乐队的空间,却没办法一直容纳他们对音乐的想象。2007年快毕业时,海龟先生整整三个月只等到一场有收入的演出,人均赚到150块钱。他们很迷茫。“那时摇滚乐刚开始,各地生态也不好,常常有人做着做着乐队,突然就说要去搞电工,或者考试没考好、跑出去赚钱,一下就不见了。”
出走似乎成为一种必然。2005年的那场西南巡演里,海龟先生认识了成都小酒馆的主理人、知名摇滚摄影师蔡鸣,两年后,后者向他们伸出橄榄枝,发来一条信息:你们来成都吧,这里有保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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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整个广西的乐手聚在一起为他们开了欢送会,“像送走了某种共同的心愿”——让人想起蒋晗把乐队比作《海贼王》里的海贼团,每座城市都是一个港口,每个港口都有新的冒险。这一站,他们决定迁徙到成都。
海龟现在团队中的一名工作人员就是在小酒馆的第一场巡演认识了海龟先生。在她的记忆里,那场演出几乎轰动了整个成都,“成都常年没有太阳,以前大部分乐队给人感觉很阴郁、黑白,但是海龟带来了雷鬼和阳光的气质”,尤其是《草裙舞》和红黄绿元素,那段时间影响了很多乐队的穿着。
海龟赶上了一个好时候。2009年前后,各地的音乐节忽然多了起来,“如果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挣不到钱,乐队估计也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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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是在2009年,黄巍和李红旗因为意见不合、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乐队的常驻成员从三人变成了两人。2012年,和摩登天空签约后不久,海龟先生又前往北京发展,在那里遇到了后来的鼓手哈丫头,再后来又遇到键盘手鹏哥——像动画一样,海龟船在不同的港口停靠,船上的人也在庇护与冒险、依恋与自由之间来回摆动。
他们没在北京停留多久。2017年,李红旗决定搬回成都。在他为数不多的回忆里,去北京就是为了挣钱、存钱,往家里寄钱。“在北京那么多年,我连长城也没去过,除了北京老原住民,你很难说对它有什么根深蒂固的情感。它最好玩的时候,我们估计也错过了,就是在《通俗歌曲》里看到的最活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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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巍再回来是十年后。这支乐队的拼图终于完整,李红旗不觉得当年那场争吵是坏事,在他看来,长久的关系总要碰到真正的冲突,如果为了体面说些点到为止的场面话,反而什么都没法说开。
2019年,重组后的海龟先生回到南宁演出,返场结束,观众还是不肯让他们走。三人忽然想起一首十几年没碰过的老歌《Last Chance》,那是他们一起写的第一首歌。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弹过,但他们还是默契地弹奏了出来;也是在同一年,他们登上了《乐队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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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就是在回溯乐队的起点。李红旗觉得,一个乐队能走过那么久,还是靠同样的方向。“黄巍提到过歌里的一句词,是‘我并不勇敢,只是害怕会失去,那梦中的宝藏’,因为他知道有一个地方比‘害怕’更重要,我们都要克服自己的害怕迈出那一步,出了海,接下来就是抓住彼此的手了。”
重聚之后,李红旗依旧不太擅长面对镜头,也抗拒陌生的人。有一次在武汉演出,他戴着帽子站在台上休息,黄巍路过叫了一声名字,顺手给他抓拍了一张照片。直到今天,李红旗依旧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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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影子》概念片的那天,现场空无一物——导演让几个人想象自己站在一个棋盘的格子上,面临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就像在漫威的拍摄现场”,李红旗说。
不擅长面对镜头的海龟先生,几乎没怎么插手影像创作。蒋晗觉得这是一种平衡,“音乐先发生,导演从里面听到一些表达,再用自己的感受和语言把它变成影像。说太多反而不是好事,因为导演可能就照着歌词照本宣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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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
第一次听完整张《假如春天来临,》后,导演王昊楠和彭浩旻觉得,它像是一趟寻找“庇护所”的完整旅程,很适合用一组彼此连贯的短片呈现——这一次,海龟先生没有再去寻找一座真实的房子,而是进入一个由实拍、动画、AI构成的内部空间。
整组短片的路线从春天开始,起点是老工人俱乐部里的演出,越往后越向内探索,直到《失乐园》和《影子》里,现实逐渐被想象取代。海龟先生面前什么都没有,只能靠想象,把内心的恐惧唤醒、再找回真实的感受,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个“回家”的过程。“厂房本身可以成为一个庇护所,每个人心里也有一个保护自己的内在住所。”王昊楠说,这部Music Film就是在延伸这一概念,探讨家如何组合,又如何分解。“就像在风中做雕塑,你很难直接掌控,要靠风去改变它的角度,才能形成一个实际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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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
在《失乐园》和《影子》这两首歌里,李红旗都站在了反派的内心视角——安徒生的童话《影子》讲述了一个影子逐渐脱离主人、反过来支配和吞噬的故事;弥尔顿的史诗《失乐园》,则将撒旦塑造成一个具有强烈意志、骄傲、反抗的堕落者。
李红旗觉得,这是一支摇滚乐队该做的尝试。“大家平时都觉得自己是好人,总习惯把自己从坏人堆里摘出来,很少代入破坏者的视角。就像人们写回忆录,每一版都会修订上一版,平时也总在回想自己的良善,为做的错事寻找理由,模糊那些不愿意面对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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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曲《影子》与《失乐园》封面,摄影:张笛,设计:yooowen
导演彭浩旻听完后,决定从李红旗的创作自述和歌词里寻找线索,而不是对文学原著进行改编。他联想到一个人拿着手电筒走进内心的黑暗角落,试着看清里面究竟有什么——于是手电筒照见一些长得像乐队成员的手工雕塑,也照见了正在变形和扭曲的怪物。
说到撒旦,李红旗提起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骄傲就像一件每天早上穿上、最后才脱下的衣服,人时刻都要与它抗争。“撒旦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骄傲,而人要对抗这种倾向,也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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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花絮
海龟走过的二十多年里,同样触碰过类似的心理暗礁。李红旗说,一个乐队会经历两个难熬的时间段,一个是赚不到钱,一个是赚到了钱:“乐队做了二十多年,就是一直在做减法,把不相关的人和事、杂念和欲望一一剔除。做音乐是一种本能,你想通过它得到更多,最后只会让自己更累。”
比如在《乐队的夏天》,他觉得那个排名刚刚好——再继续,人就会被排名和竞争裹挟,内心那个邪恶的小人也会冒出来;他有时也觉得,摇滚太容易成为一件时尚单品,当人们为它赋予太多意义、接受这种赋魅,不知不觉就会开始油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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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并不保证他们成为更好的人,但至少可以提醒他们原本的航向。“《出海》歌词里要打破的‘远古的魔咒’,说的就是这个。我们都想成为那种不算计人心、永远包容的人,这其实很困难,所以需要一群坚定的盟友,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了。”
回过头来看,组乐队这件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蒋晗想起,自己小时候憧憬成为电视里光芒四射的rock star,如今回想起来,它其实和大学生找工作差不多,“第一份工作挣不到钱、受苦受累,但是慢慢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事情做好,一步步往上升,正常的一生就是这样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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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工作室所在的园区里的小狗
下:在海龟先生工作室中
他们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把眼前的音乐做好。回到新专辑,蒋晗拿起手机,一本正经地介绍起专辑名:“‘假如’这个词是不确定的,‘春天来临’是确定的,因为四季交替是亘古不变的事情,至于逗号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交给时间和每个人自己吧。”
逗号后面的故事还没有答案,回家之后的安排倒是简单得多。蒋晗说,每次回到家,就会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教父”向他冲来;李红旗说,每次回到家,就会有一只毛没那么多的小狗“黑巧”向他冲来;而黄巍的家里还有十只流浪猫,正等着他回来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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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先生新专辑《假如春天来临,》全国巡演将于11月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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