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中晚期,河南地区一块画像砖上,骑队正从画面中疾驰而过。马上之人没有举刀执戟,有的吹笳,有的击鼓,还有人手持排箫。若只看人物姿态,这是一支威严的骑兵队;若留意他们手中的器物,便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支随军行进的“骑吹”乐队。
鼓声传得远,角声穿得透。旌旗移动,笳角长鸣,军队尚未接近,声势已经先抵达。汉代的“鼓吹”,并非单指一种乐器,而是鼓、铙、笳、角、排箫等打击与吹奏乐器的合称。它既能用于行军,也能用于仪仗,后来还逐渐进入宴饮、迎宾和民间歌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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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吹”究竟从哪里来,史籍留下的线索并不算完整。笳与角,本就带有浓厚的北方草原色彩。早期的笳,可能由芦叶或芦苇制成;角则多取天然兽角,后又出现竹、木、皮革和金属制作的形制。这些乐器音色高亢,适合在旷野上传播,也很适合军旅使用。
关于它传入中原,古书提到过班壹。班壹是秦末人物,后来迁居北方,以畜牧和贸易致富。《汉书》说他“出入游猎,旌旗鼓吹,以财雄边”。这句话很有分量:当时的鼓吹未必已经是朝廷制度化的军乐,却已成为边地豪强展示身份、组织队伍和举行大型活动时的重要声响。
有意思的是,边地社会本来就是多种文化交汇之处。中原的鼓、铙与北方的笳、角混在一起,经过军队、商旅和地方豪族不断传播,逐渐形成了具有汉代特色的乐队编制。它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成品,而是在往来、模仿和改造中慢慢定型。
到了汉武帝时期,鼓吹开始与国家军事活动发生更紧密的联系。张骞出使西域,第一次出使约在公元前138年,公元前126年返回;第二次出使则在公元前119年以后。有关乐曲传播的记载,常提到他带回西域乐调,其中包括《摩诃兜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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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古今乐录》记载,汉代乐人李延年曾依据传入的胡曲改造新声,形成二十八解,供车驾和军队使用。这里需要分清一层关系:张骞带回的是曲调或乐法,真正把它编入汉廷礼仪和军乐体系的,则是宫廷乐工与制度安排。外来因素提供了素材,中原音乐传统完成了再造。
从此,鼓吹有了不同使用场合。军队马上演奏的,常称“横吹”或“骑吹”;用于皇帝仪仗的,又有宫门鼓吹之名。它不只是发声,更承担着显示秩序、标记身份和振作军心的作用。旄旗指向哪里,鼓点便跟到哪里,整个队伍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既然鼓吹是军乐,曲子是否都应当歌颂武功?现存的鼓吹曲辞,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像《上之回》那样称颂威德、渲染胜利的作品确实存在,可《战城南》这样的悲歌,同样被保留在鼓吹曲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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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城南》写的不是凯旋,而是尸横城野、乌鸦啄食和农田荒芜。“朝行出攻,暮不夜归”,短短几字,写尽士卒出征后再难归来的惨状。它甚至追问,田里的禾黍没有收成,普通百姓靠什么活下去。这样的歌由军乐系统保存下来,说明官方曲名与实际演唱内容之间,并非始终一致。
军队里有士兵,也有被征发的民众。他们不会因为乐曲被列入“鼓吹”名目,就忘掉饥饿、离别和死亡。军鼓可以催促队伍前进,却压不住士卒心中的疑问。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些真实感受,使鼓吹曲不再只是宫廷和军营的声音。
爱情歌也进入了这一体系。《上邪》用山陵消失、江水枯竭、冬雷夏雪等不可能发生的景象,表达女子对爱情的坚守;《有所思》则写恋人变心后的决绝与痛苦。它们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却有极强的口语节奏,适合传唱,也更容易被普通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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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辞一旦脱离仪仗和军营,便会在乡里、道路和宴席间改变面貌。有人记住旋律,有人改换歌词;原本配合骑队的节拍,经过民间歌者传唱,可能变得更加舒缓,也可能添入地方口音。所谓“传入民间”,并不是朝廷下令推广,而是士兵、乐工、商旅和百姓共同完成的再加工。
“横吹”曲中后来出现的长篇叙事歌,也显示出这种变化。北朝时期形成的《木兰辞》,便带有鲜明的横吹曲传统。它写从军、代父、征战和归来,既有军旅节奏,也有家庭情感。这样的作品能长期流传,靠的不是礼制规定,而是普通人听得懂、记得住,且愿意一遍遍唱下去。
至于后世所称《胡笳十八拍》,其作者和成曲年代历来存在考辨,不能简单视为汉代鼓吹曲的原样遗存。但它所代表的胡笳声调与中原歌词相结合的现象,确实说明北方乐器进入汉地后,已经不再局限于边塞和军营。鼓吹由此完成了一次重要转变:从号令队伍的声响,变成承载战争记忆、男女情感与民众经验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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