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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你听见福小的声音从花街的拐角处传过来:“初伯伯,天赐!初伯伯,天赐!”
父亲在现有的姿势上停下,像个偏瘫的病人,看见福小冲到石码头上。福小继续喊:“初伯伯,天赐!天赐!”
父亲说:“什么?福小你说什么?”
福小还在哭:“天赐!天赐杀了自己!”
父亲显然明白了,转身就往屋里跑,你刚向码头游了不到五米,他已经拎着药箱冲出了家门往花街上跑。等你湿淋淋地跑到秦家门楼前,父亲已经给天赐做了简单的包扎,举着天赐的左胳膊,抱着他往医院跑了。福小跟在后面边跑边哭。你从敞开的院门进去,再进到敞开的屋子里,天赐留在地上的一大摊血正在凝结、变黑。这基本上是天赐可能流出来的所有血,他的血在家里都流光了。到了医院,医生鉴定:他已经失血过多,回家吧。
花街上传来景侉子野兽一样痛不欲生的号叫,当他的声音稍稍减低,秦素文的哭声幽幽地飘过来。你父亲悲哀地瘫坐在藤椅里,说:“早十分钟到医院,天赐就不会死。”你躲在一楼和二楼的转角处,贴着墙不出声,你想把自己嵌进墙里,从此消失掉。就算你对时间没有任何概念,你也知道,你浪费的不止十分钟。你没让任何人知道,你曾浪费了足可以让天赐起死回生的宝贵时间。
那些天,你一直不吭声。母亲安慰你:“儿子,别难过。你得学会接受天赐的死。虽然妈妈知道这样说不好,可这是事实:迟早的事。前些天我就听你秦阿姨说,天赐对着镜子喊:我找不到自己了!我找不到自己了!我去哪儿了?儿子,你看,真是迟早的事。”
你突然发火了。“谁说迟早的事!”你对母亲大喊,眼泪哗哗地流,“他能控制自己的体温,想升就升,想退就退,他就能不随随便便地死!”
“那是另一回事。”母亲说。的确是另一回事。虽然天赐能随意控制自己的体温,让你父亲颇为惊异,事实上所有见证了天赐体温忽上忽下的医生都很奇怪,这个病例,如果算病例的话,目前淮海地区的医学界是解决不了的。也许是特异功能。在天赐被闪电惊吓之后,明明感冒发烧,浑身烫手,你把体温计塞到他胳肢窝里,他硬说没烧,体温计拿出来果然就是36度半。你说他没烧,一切正常,他说自己热,体温计一量,准在38度半以上。你若问他怎么回事,他会说:我觉得烧,就烧;我觉得不烧,就不烧。弄得医生毫无办法。好在你父亲可以不按体温计走,只管下药,所以天赐头疼脑热也从来不出大问题。这个诡异的能力慢慢成了景侉子对人夸耀的资本,天赐就是有这本事,不服不行。“那是另一回事,”母亲向你解释,“有点说不清的能力不代表他就不会死。就像你老妈我,也算有点道行了,可你妈我还得靠吃饭活下去。我不能餐风饮露。你老妈偶尔能开开天眼,但你老妈辟不了谷。人都是要死的,你要相信妈妈这句话不会说错。”
人都是要死的,问题是,他因为什么死了。固然是天赐自己割了血管,固然福小“嘘”了一声,但你无法抹掉你所隐瞒的十分钟,因为你可以救他。没有及时阻止正在消失的生命,算不算凶手?很多年里你都在想这个问题。当然是。你也曾自我安慰,你其实在减轻天赐的痛苦,杀人手段救人心,可是,十二岁的时候你有这么善解人意吗?如果死后有知,你清楚天赐一定是怪罪你的。你有一阵子老梦见天赐问你:想看我流血吗?你一定喜欢看我割自己,那好,我再给你演示一遍。天赐重复了那个半下午他看到的场景。刀刃明亮,血腥残暴,天赐的自杀很快就和影视、小说里的场景混为一谈,以致很多年里,直至现在,你都见不得文字和影像里的自杀场面,一看后背就发毛,觉得拿刀的那只手是自己的。和舒袖在北大那会儿,每个周末你们都会去大讲堂看一场电影,很便宜,票价五块或者十块;一旦电影里的人拿起了刀,你就低下头装作看手表或者找东西。次数一多,舒袖发现了,“你晕血,”她问,“还是胆小?”
“看多了残暴,心理会不健康。”你开玩笑说。
“还指望遇了事你保护我呢,”舒袖说,“看来没指望了。”
十分钟把你和天赐连在了一起,比你们生日相差七天连得都要紧。天赐死后,每年你都会去他的小坟前看看。转悠两圈,蹲下来拔拔草,抽两根烟。有一年入夏,你在师范大学教书,淮海市电闪雷鸣,暴雨猛灌三天,夜里梦见天赐跟你说他冷,手冻得刀片都捏不住。你一激灵醒了。第二天你请了假,一大早就往花街跑,从家里拿了把铁锨,在石码头上解下小船,去了河北。你猜得没错,天赐的小坟堆被雨水冲出了一个豁口,汪了一窝子水。你刮出水,在空地处取土,一锨一锨填满坑,又把天赐的小坟垒了一遍。大了一圈的坟堆,你想象那是天赐在那个世界又长高了、长胖了。
你把这个故事用了一封漫长的邮件发给了塞缪尔教授。故事讲完,你又附上一段话:
我搞不清楚天赐、秦奶奶、“耶路撒冷”和耶路撒冷四者之间是否有必然联系,但我绕不开的中心位置肯定是天赐。天赐让我想到秦奶奶,和“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同样让我想起他们。放不下,抛不开。既然抛不掉,那我就守着他们,走到哪里都带着。直至眼下,我还没发现哪个地方比耶路撒冷更让我神往。我想,耶路撒冷一定也是他们喜欢的地方。
塞缪尔教授当天晚上就给你回了邮件:
收件人:chupingyang@gmail.com
发自:Jacob.samuel@yahoo.com
主题:我和耶路撒冷一起欢迎你!
平阳:
看了你的信我既难过又高兴。难过是因为天赐的悲惨故事和你多年来背负的十字架;高兴的,也是你多年来一直在背负一个十字架。这也是我喜欢和看好你的理由之一,我相信也是顾教授喜欢和看好你的理由之一:你还有忏悔、赎罪、感恩和反思的能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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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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