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
苏晨曦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三年没回来,门锁换了,墙根那棵老槐树也砍了。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屋里一股中药味扑过来。
亲妈苏喜珍躺在床上,手背扎着针,眼窝深陷。
苏晨曦把箱子一撂,说妈我回来了,那房子和拆迁款得分我一份。
苏喜珍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唇抖了半天才出声,你女婿早给你销了户,你一分都拿不走。
苏晨曦手一松,箱子砸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打给罗振海,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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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晨曦是坐最后一班中巴回的村。
车上人少,售票员多看了她两眼,没认出来。
她裹紧那件三年前买的红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村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马淑芬正往冰柜上锁,抬头扫了她一眼,手停住了。
“哟,这不是……”
苏晨曦没接话,低头往村里走。
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路还是那条路,两边多了几盏太阳能路灯。
她数着电线杆,第四根拐弯,再走五十步就是自家院子。
门锁换了,原来那把铜锁变成了铁的,锁孔周围蹭得发亮。
她伸手推门,门没锁。
堂屋灯亮着,炉子上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热气。
苏喜珍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脱了相。
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药瓶,还有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
“妈。”
苏喜珍眼皮动了动,没睁。
苏晨曦把箱子往墙边一靠,拉了把椅子坐下。
屋里静得只剩药罐响。
她搓了搓手,开口说妈,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苏喜珍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还知道回来。”
苏晨曦说路上不好走,又下雪。
她顿了一下,把来意往明白里说:村里要拆迁了,按户口本分,她那份不能少。
苏喜珍看着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顺着眼角的皱纹淌到枕头上。
“你女婿早给你销了户。”
苏晨曦一愣。
“销户?什么销户?”
“法院判的。人没了,户口注销了。”苏喜珍声音哑得厉害,“你一分都拿不走。”
苏晨曦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
她说不信,掏出手机翻号码,拨出去。
罗振海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攥着手机站了半分钟,转头问她妈,刘博雅呢。
“去镇上买药了。”
苏晨曦坐回去,心里翻腾。
销户,法院判的,她一个活人怎么就被销了户。
她盯着苏喜珍看,老太太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炉子上的药罐扑出来一股白汽,满屋子苦味。
门外有脚步声,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帘一掀,刘博雅进来了,手里提着塑料袋,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他看见苏晨曦,脚下一顿,塑料袋攥得紧了紧。
“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没惊讶,没生气,像在跟一个远房亲戚打招呼。
苏晨曦站起来,张了张嘴,想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刘博雅把药放在桌上,转身去炉子边看药罐,拿抹布垫着手把药倒进碗里,端到床边。
“妈,吃药。”
苏喜珍撑着坐起来,刘博雅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
苏晨曦站在旁边,看着刘博雅熟练地试药温、递水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清了清嗓子,说博雅,拆迁的事咱们得谈谈。
刘博雅没回头,等苏喜珍把药喝完,才直起身。
“明天去村委会查吧。”
苏晨曦还想说什么,刘博雅已经拎起水壶往暖瓶里灌水,热气腾起来,把他半张脸罩住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跟三年前不一样了,背有点驼,头发里夹着白的。
苏晨曦把话咽回去,低头看见自己箱子拉链上挂着的那个小布熊,是罗振海在县城地摊上买的,五块钱。
她伸手把它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02
三年前那个秋天,苏晨曦还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
刘博雅在隔壁建筑队干活,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滋没味。
罗振海是厂里跑销售的,穿夹克,头发梳得亮,嘴甜。
第一次见面就夸苏晨曦手巧,说这针脚走得比机器还齐整。
苏晨曦笑笑没当回事,后来罗振海来得勤了,每次来都给她带点小东西,一袋橘子,一盒酸奶,不值钱,但让人心里熨帖。
刘博雅不会这些。
结婚八年,他没送过花,没说过一句软话。
苏晨曦生日那天自己煮了碗面,刘博雅回来问怎么吃面,她说想吃。
他就哦了一声,坐下跟着吃了半碗。
罗振海不一样。
他带苏晨曦去县城,吃火锅,逛商场,试口红。
苏晨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红艳艳的,觉得像换了个人。
罗振海从背后凑过来,说好看,比那些小姑娘都好看。
她心跳得厉害,没躲。
那年入冬,罗振海来找她,脸色不好看。
他说欠了马广泽的钱,赌输的,八万,月底还不上要出事。
苏晨曦说我也没钱。
罗振海攥着她的手,说咱俩走,去南方,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店,能落脚。
苏晨曦犹豫,他说你回去也是跟那个闷葫芦过一辈子,跟我走,我让你过好日子。
苏晨曦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跟刘博雅说去镇上赶集,买点毛线。
刘博雅嗯了一声,低头系鞋带。
苏晨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蹲在门槛上,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她扭过头,走了。
下午,罗振海骑着摩托车在镇口等她。
苏晨曦把事先准备好的鞋和外套拿出来,按他说的放在河边石头上,摆成有人落水的样子。
罗振海说这样他们就不会找你了,省得麻烦。
苏晨曦心里发慌,但还是照做了。
她把存折和首饰盒塞进包里,那是家里全部积蓄,三万二,还有结婚时刘博雅给她买的金项链和金耳环。
摩托车上了国道,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哆嗦。
罗振海在前面喊,抱紧我。
苏晨曦搂住他的腰,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山吞了。
三天后,刘博雅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来家里问话,苏喜珍坐在堂屋里,攥着女儿那件落水的外套,手抖得厉害。
刘博雅沿着河往下游找了七天,鞋子磨破了两双,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
有人说在镇上见过她上摩托车,刘博雅不信,说你看错了,她不会骑摩托车。
苏喜珍病倒了,血压高到一百八,送进镇医院住了半个月。
刘博雅白天在工地,晚上去医院陪床,人瘦了一圈。
刘玉华从隔壁村赶过来,看着儿子给丈母娘端屎端尿,背过身去抹眼泪。
“博雅,你丈母娘有儿子吗?”
“没有,就晓琳一个。”
“那晓琳……”
“妈,别说了。”
刘玉华把话咽回去,第二天炖了锅鸡汤送过来。
苏喜珍喝了两口,拉着刘博雅的手说,博雅,妈对不住你。
刘博雅摇摇头,把碗放下,说妈你好好养病,晓琳会回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夜里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看到眼睛发酸。
衣柜里苏晨曦的衣服还挂着,那件红羽绒服没带走,在河边捡回来的,洗了晾在阳台上,干了又淋湿,淋湿了又晒干,他没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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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找了一年,刘博雅跑遍了周边五个县市,贴了上千张寻人启事。
派出所那边没消息,有人说可能被拐了,有人说可能掉河里冲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博雅把苏晨曦的照片存在手机里,逢人就问,工友们都躲着他走,觉得他魔怔了。
第二年开春,苏喜珍又住院了。
糖尿病并发症,脚肿得穿不上鞋,眼睛也开始模糊。
医药费一个月三千多,刘博雅把攒着准备翻修房子的钱拿出来了。
包工头看他实在困难,多给他派了些夜班的活。
他白天在工地,夜里去物流仓库卸货,一天睡四个小时。
那天他去镇上买药,碰见唐文杰。
唐文杰是他小学同学,在县城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回村看他爹。
两人在药店门口站着聊了几句,唐文杰问起苏晨曦,刘博雅把事情说了。
唐文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博雅,有件事你得知道。
“因意外事件下落不明,满两年就可以申请宣告死亡。你媳妇这种情况,法院可以判。”
刘博雅愣住了。
“宣告死亡?”
“嗯。判了之后,户口注销,婚姻关系也解除了。你要是想重新开始,这是唯一的办法。”
刘博雅没说话,拿了药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手抖着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想起苏晨曦走的那天早上,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的样子,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
他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村主任郑义找上门是三天后的事。
镇里下了通知,要搞新农村建设,村里要拆迁,按户籍人口登记安置面积和补偿款。
郑义拿着表格挨家挨户走,走到刘博雅家,问苏晨曦的户口怎么办。
刘博雅说人没找到。
郑义说没找到也得有个说法,要么报失踪,要么销户,不然拆迁方案定不下来。
那天晚上刘博雅一夜没睡。他坐在堂屋里,看着苏喜珍房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凌晨三点,他给唐文杰打了电话。
“那个申请,要什么材料?”
唐文杰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想好了?”
“嗯。”
法院的公告登在县报上,巴掌大一块,刘博雅剪下来贴在床头。
公告期一年,一年之内苏晨曦如果出现,申请就作废。
刘博雅每天起来先看那块剪报,看了一年。
苏晨曦没出现。
公告期满,法院判了,宣告苏晨曦死亡。
刘博雅拿着判决书去派出所,户籍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苏晨曦的户口页被调出来,盖了个注销章。
刘博雅站在派出所门口,把那张注销证明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外面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看了看天,想起结婚那天也是个大晴天,苏晨曦穿着红棉袄,脸上搽了粉,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闭了闭眼,往家走。
苏喜珍是后来才知道的。
刘博雅没瞒她,把判决书和注销证明都拿给她看了。
老太太坐在床上,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在枕头底下,一句话没说。
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苏晨曦什么时候回来。
04
第三年,罗振海和苏晨曦在广东一个小镇上。
罗振海那个开店的朋友早跑了,两人租了间城中村的出租屋,一个月三百块,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煤气灶。
罗振海在工地上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没挣多少,赌瘾没戒。
苏晨曦在餐馆洗碗,一个月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
她不敢跟家里联系。
头一年还偷偷用公用电话往村里小卖部打过一次,马淑芬接的,说你别回来了,你妈住院了,刘博雅到处找你。
苏晨曦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半天。
罗振海知道了,把她的身份证收走,说怕她跑了,又说你回去能干什么,那个闷葫芦能给你什么。
第二年冬天,苏晨曦在菜市场看见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背影跟自己很像。
她跟在后面走了两条街,直到那女人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站在路边,忽然想起刘博雅系鞋带的样子,鼻子一酸,又忍住了。
罗振海越来越不像话。
有次喝多了回来,手机掉在地上,苏晨曦捡起来,看见一个女人的头像,聊天记录没删干净。
她拿着手机问罗振海,他一把抢过去,说客户,别瞎想。
苏晨曦没再问,但心里那点火苗灭了。
第三年入秋,马广泽找上门来。
罗振海又输了钱,这次欠了十二万,利滚利。
马广泽带了两个人,把出租屋的门踹了个洞。
罗振海躲在苏晨曦身后,说钱会还的。
马广泽指着苏晨曦说,你媳妇不是在老家有拆迁款吗,回去拿啊。
罗振海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他给苏晨曦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苏晨曦看着碗里的鸡蛋,心里发毛。
罗振海坐在对面,笑着说咱回村一趟,你妈那房子拆迁,按人头分,你那份少说也有十几万。
苏晨曦说都三年了,谁知道什么情况。
罗振海说你回去装可怜,就说走丢了,被人骗了,你妈心软,刘博雅那个老实人肯定扛不住。
苏晨曦低头吃面,没说话。
罗振海又说,拿到钱咱们就回来,付个首付,买套小房子。
他伸手摸了摸苏晨曦的头,跟三年前在县城商场里摸她头发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晨曦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第二天她去车站买票,路过一个电话亭,鬼使神差地投了硬币,打给马淑芬。马淑芬听见她的声音,愣了半天。
“晓琳?你还活着?”
“婶,我妈咋样了?”
马淑芬叹了口气。
“你妈病得厉害,糖尿病,眼睛快看不见了。刘博雅一直在照顾,没日没夜的。你……你要回来就赶紧回吧。”
苏晨曦攥着话筒,指头泛白。
她问了一句刘博雅,马淑芬说刘博雅把户口都给你销了,你不知道?
苏晨曦手里的硬币掉在地上,滚进下水道。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愣了很久。
外面下着雨,玻璃上全是水珠子,她看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得认不出来。
但她还是买了回程的票。
罗振海在车站等她,手里拎着个旧旅行包,脸上挂着笑。
苏晨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眼角有了纹,头发也没以前亮。
她接过车票,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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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苏晨曦进了村。
她在村口碰见马淑芬,对方张了张嘴,没叫她,转身进了小卖部。
苏晨曦继续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看见苏喜珍躺在床上。
药罐咕嘟咕嘟响。
她把箱子撂下,说妈我回来了。
苏喜珍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眼泪淌在枕头上。
苏晨曦说那房子和拆迁款得分我一份。
苏喜珍说她女婿早给她销了户,一分都拿不走。
苏晨曦不信,打罗振海电话,关机。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本挂历,停在三年前的月份,画面是一朵牡丹花,边角卷着,落了灰。
炉子上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刘博雅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提着塑料袋,肩膀上落着雪。看见苏晨曦,脚下一顿,塑料袋攥紧了。
就三个字。苏晨曦站起来,想好的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刘博雅把药放在桌上,去炉子边看药罐,拿抹布垫着手倒药,端到床边。
苏晨曦站在旁边,看着刘博雅试药温、递水杯,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裂口。
刘博雅等苏喜珍把药喝完,才直起身。
苏晨曦还想说什么,刘博雅拎起水壶灌暖瓶,热气腾起来罩住他半张脸。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跟三年前不一样了,背有点驼,头发里夹着白的。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看见箱子拉链上挂着的那个小布熊,伸手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苏晨曦去了村委会。郑义正在整理拆迁登记表,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苏晨曦?”
“郑主任,我来查我的户口。”
郑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一张是当年的报警记录,一张是寻人启事,一张是法院的宣告死亡判决书,还有一张是户口注销证明。
苏晨曦拿起来一张一张看,手开始抖。
“这……谁让销的?”
“你丈夫申请的。法院判的,公告登在县报上,满了一年你也没出现。”
苏晨曦把纸拍在桌上。
“我人在这儿!活生生的!你们凭什么销我户口?”
郑义把纸收回去,慢慢装进档案袋。
“晓琳,你走了三年,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你妈住院,博雅到处借钱,你在哪儿?法院公告贴了一年,你但凡回来一趟……”
苏晨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拆迁安置是按公告那天的户籍人口算的,你不在册,分不了。”
苏晨曦从村委会出来,雪停了,太阳惨白惨白的。
她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罗振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堂屋里,正跟刘博雅对峙。
苏喜珍半靠在床上,脸色发青。
“你把我媳妇的户口销了,你得赔!”罗振海嗓门很大。
刘博雅站在炉子边,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你媳妇?”
“我跟晓琳在一起三年了,她是我的人。”
刘博雅没说话,看了苏晨曦一眼。
苏晨曦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苏喜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刘博雅转身去扶,罗振海上前一步想拉苏晨曦,被刘博雅一把推开。
“你再往前一步,我报警。”
罗振海还要闹,刘博雅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号。
罗振海骂骂咧咧往外走,经过苏晨曦身边时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苏晨曦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苏喜珍咳完了,喘着气说,晓琳,你进来,妈跟你说句话。
苏晨曦走进去,站在床尾。苏喜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注销证明,递给她。
“你自己看。”
苏晨曦接过来,纸上有刘博雅的名字,有法院的章,有派出所的章。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纸放在床上。
苏喜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你走吧,这个家没你的地方了。”
06
苏晨曦没走。
她住进了镇上那家小旅馆,一晚三十,房间里一股霉味,暖气片是凉的。
她翻遍口袋,身上只剩四百多块钱。
罗振海那天被刘博雅赶走后就没再露面,电话还是关机。
她去他可能在的地方找了一圈,工地上、小旅馆、车站,没见着人。
第三天,她去了县法院。
立案庭的人告诉她,撤销死亡宣告可以申请,但需要本人到场,还要说明这三年为什么没有音讯。
苏晨曦坐在法院走廊的椅子上,把表填了。
她写:被罗振海哄骗离家,后被控制,无法与家人联系。
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觉得字迹像别人的。
法院受理了。
唐文杰作为刘博雅的代理律师,提交了答辩状。
开庭那天,苏晨曦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刘博雅和唐文杰。
苏喜珍没来,刘玉华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法官问苏晨曦,这三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联系家人。
苏晨曦说在广东,罗振海收走了她的身份证,她没法买票,也没法办电话卡。
法官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苏晨曦说怕他报复。
法官问,你母亲病重,你知不知道。
苏晨曦低下头,说后来知道了。
唐文杰站起来,拿出一份银行流水,是当年苏晨曦取走的那笔三万二的记录,取款人是苏晨曦本人,时间是她走的那天下午。
又拿出苏晨曦的存折和首饰盒,说这些财物苏晨曦走时一并带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已经不存在分割问题。
唐文杰还指出,苏晨曦在广东三年,没有受到人身限制的证据,罗振海没有限制她自由,是她自己不联系。
法官问刘博雅,是否愿意恢复婚姻关系。
刘博雅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上去。
那是一份书面声明,上面写着:本人刘博雅,不愿与苏晨曦恢复婚姻关系。
落款处签了名,按了手印。
苏晨曦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半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撤销死亡宣告,但婚姻关系不予恢复。
苏晨曦拿到的,只是一张纸,证明她还活着。
那天她从法院出来,罗振海在门口堵她。
他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胡子没刮。
他把她拉到墙角,问拿到钱没有。
苏晨曦说没有。
罗振海脸色变了,说那你回来干什么,白跑一趟?
苏晨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刘博雅老实吗?你不是说他扛不住吗?”
罗振海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苏晨曦跟在后面,跟到车站,看见罗振海从兜里掏出一张车票,往检票口走。
她跑上去拽住他胳膊,问他去哪儿。
罗振海甩开她,说别跟着我,你回你妈那儿去。
苏晨曦说钱呢,我身上一分都没有了。
罗振海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塞给她,头也不回进了站。
苏晨曦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看着大巴车开走,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半天。
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没人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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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晨曦回到镇上旅馆,老板娘拦住她,说房钱该续了。
苏晨曦掏出一百块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钱,说有个男的来找过你,留了个包。
苏晨曦拿过那个旧旅行包,是罗振海的,拉链没拉严,里面塞着几件脏衣服和一个笔记本。
她把衣服抖出来,从笔记本里掉出一张身份证,是她的。
还有几张借条,上面写着罗振海的名字,借款金额五万、八万、三万,出借人写的是马广泽。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罗振海用她身份证办的手机分期贷款合同,十二期,还了三期就断了。
苏晨曦坐在地上,把那些借条一张一张看。
加起来十六万。
她想起罗振海那天在法院门口问她拿到钱没有,想起他塞给她两百块就跑了。
她忽然明白了,罗振海哄她回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钱。
钱没拿到,他就跑了。
第二天,马广泽找上门来。
他带着两个人堵在旅馆门口,说罗振海欠他的钱,苏晨曦是罗振海媳妇,得替他还。
苏晨曦说我不是他媳妇,我有丈夫。
马广泽说那你跟他睡了三年,现在撇清了?
他拿出一张借条,上面有苏晨曦的签名,是罗振海拿着她身份证代签的。
苏晨曦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手开始抖。
马广泽说三天之内拿不出钱,就别怪他不客气。
苏晨曦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人劝走,说这是债务纠纷,建议走法院。
马广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罗振海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苏晨曦在旅馆房间里坐了一夜。
暖气片是凉的,她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
她想起刘博雅,想起他端药的样子,想起他试水温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刘博雅的号码,那是三年前的号码,她没删。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镇医院。
苏喜珍又住院了,糖尿病足,脚趾发黑,医生说要截肢。
苏晨曦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刘博雅坐在床边,正给苏喜珍剪指甲。
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上裹着纱布,脸色蜡黄。
刘博雅剪完指甲,把苏喜珍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去倒水,一转头看见了苏晨曦。
他顿了一下。
“来了。”
苏晨曦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
苏喜珍睁开眼,看见她,把头转过去,面朝墙。
刘博雅端着水杯走过来,低声说妈现在不能生气,你先回去吧。
苏晨曦说我来看看。
刘博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床边。
苏晨曦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病房里偶尔传来呻吟声。
她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想起三年前走的那天,刘博雅蹲在门槛上,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
她想起自己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扭过头,走了。
08
苏晨曦去了派出所,把罗振海用她身份证借高利贷的事报了。
民警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她又去了法院,咨询债务的事。
法院的人告诉她,如果能证明借条是罗振海冒名签的,她不用承担。
苏晨曦拿着受案回执,站在法院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没觉得暖和。
罗振海是在邻县被抓的。
他躲在一个小旅馆里,用别人的身份证登记,被查房的民警认出来。
马广泽得到消息,跑到派出所门口蹲着,要罗振海还钱。
罗振海蹲在留置室里,抱着头,什么也不说。
苏晨曦接到电话通知她去配合调查。
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隔着一道玻璃看见罗振海。
他缩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抬头看见苏晨曦,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晨曦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三年前说要带她过好日子,三年后把她一个人扔在车站。
民警问罗振海,有没有冒用苏晨曦身份借款。
罗振海低着头,不吭声。
民警又问了一遍,他才点了下头。
苏晨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别过脸去擦。
民警让她签字确认,她拿笔的手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从派出所出来,苏晨曦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旅馆住不起了,身上的钱连吃饭都紧张。
她走到菜市场,看见一家面馆招洗碗工,包吃住。
她进去问,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先干着吧,一个月两千。
面馆后厨又闷又热,苏晨曦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手泡在洗洁精水里,裂了口子。
晚上她睡在面馆阁楼上,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子。
她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力气做。
有天晚上她听见楼下有客人吵架,女的哭,男的吼,她忽然想起罗振海第一次带她去县城吃火锅,热气腾腾的,他给她涮毛肚,说以后天天让你吃好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面馆的,有一股油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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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喜珍的病情越来越重。
截肢手术做了,但伤口不愈合,感染往上走。
医生说家属要做好准备。
刘博雅把苏喜珍接回了家,在堂屋里支了张护理床,日夜守着。
刘玉华过来帮忙,看着儿子给丈母娘擦身子、换药,眼圈红了又红。
“博雅,你尽力了。”
刘博雅没说话,把苏喜珍换下来的纱布叠好,放进垃圾袋里。
苏喜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天下午她睁开眼,看见刘博雅坐在床边打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刘博雅醒了,问她要不要喝水。
苏喜珍摇摇头,说博雅,妈对不起你。
刘博雅握住她的手,说妈别说了,好好歇着。
苏喜珍喘了一会儿气,又说,我那点东西,都留给你。
刘博雅说你别说这些。
苏喜珍笑了笑,那个笑扯得脸上的皮都皱了。
她说我知道自己不行了,你别拦我。
刘博雅低下头,眼泪滴在床单上。
那天晚上,苏喜珍让刘博雅把唐文杰叫来。
唐文杰带了纸笔,按苏喜珍的意思写了遗嘱:她名下的存款和首饰,全部留给女婿刘博雅。
苏喜珍在遗嘱上按了手印,又让刘博雅和唐文杰签了字。
她把遗嘱折好,塞在枕头底下。
“博雅,你给晓琳打个电话,让她来一趟。”
刘博雅愣了一下。
“妈……”
“让她来,我有话说。”
苏晨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碗。
她把手擦干,骑了老板娘那辆旧电动车往村里赶。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赶到家,刘博雅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苏喜珍躺在床上,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
她看见苏晨曦,抬了抬手。
苏晨曦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苏喜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注销证明,又摸出遗嘱,放在苏晨曦手里。
苏晨曦先看遗嘱,看完放在一边。
又拿起那张注销证明,纸已经磨得发软了,边角起了毛。
苏喜珍说,你怪妈不怪。
苏晨曦摇头。
苏喜珍说,你怪刘博雅不怪。
苏晨曦还是摇头。
苏喜珍喘了几口气,说晓琳,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你妈这病,拖了三年,刘博雅伺候了三年。
你那个罗振海,哄你走,哄你回,他图你什么?
你心里明白。
苏晨曦低着头,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
苏喜珍闭上眼睛,说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她攥着苏晨曦的手,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你走吧,让博雅送我。”
苏晨曦站起来,看了刘博雅一眼。
刘博雅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晨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喜珍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出了门,电动车停在院外,坐垫上落了一层霜。
她骑上车,回头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刘博雅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
10
苏喜珍是三天后走的。
走的时候刘博雅守在床边,苏晨曦在面馆后厨洗碗。
刘博雅没给她打电话,是马淑芬告诉她的。
苏晨曦把围裙解下来,跟老板娘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村里赶。
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了灵棚,村里来了不少人,男人们帮忙搬桌子,女人们在后厨摘菜。
苏晨曦走进去,有人看见她,交头接耳。
她没理,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刘博雅站在一旁,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
他看了苏晨曦一眼,没说话。
苏晨曦站起来,想去帮忙,刘玉华拦住她,说你别添乱了。
苏晨曦站在灵棚边上,手垂在身侧。
葬礼是刘博雅操办的。
苏喜珍的遗物,按遗嘱处理,存款和首饰归刘博雅。
苏晨曦没争,她知道争也没用。
拆迁的事也定了,刘博雅名下的房子和补偿款,跟苏晨曦没有关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出殡那天早上,苏晨曦想扶棺,刘玉华不让。
苏晨曦说我是她女儿。
刘玉华说你还知道你是她女儿?
这三年你在哪儿?
苏晨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博雅走过来,看了刘玉华一眼,说妈,让她扶吧。
刘玉华扭过头去,没再拦。
苏晨曦扶着棺材,跟着队伍往村外走。
雪化了,路上全是泥,深一脚浅一脚。
她想起小时候苏喜珍牵着她的手去镇上赶集,也是这条路,她走不动了,苏喜珍蹲下来背她。
那时候苏喜珍的背还是直的。
苏晨曦的眼泪砸在棺材上,发出闷响。
葬礼结束后,苏晨曦在村里待了两天。
她住在镇上旅馆,白天回村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柜里那件红羽绒服还挂着,她拿下来,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刘博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进进出出,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苏晨曦提着箱子往外走。刘博雅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妈留给你的。”
苏晨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三千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苏喜珍歪歪扭扭的字:晓琳,这钱是妈自己攒的,你拿着,别怪博雅。
苏晨曦把存折攥在手里,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头看刘博雅,想说点什么。刘博雅先开了口。
“走吧。”
苏晨曦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男人跟她过了八年,又替她养了三年妈。
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手粗糙得像树皮。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能不能重新来过。
但刘博雅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苏晨曦拖着箱子往村外走。路过马淑芬的小卖部,马淑芬站在门口,递给她一袋橘子。
“路上吃。”
苏晨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马淑芬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苏晨曦继续走,走到村口那棵新栽的树苗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扭过头,上了等在路边的中巴车。
车开动了。
苏晨曦坐在最后一排,把箱子抱在怀里。
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麦苗还没返青,光秃秃的。
她摸到箱子拉链上那个扯掉布熊留下的线头,捏了捏。
车颠了一下,她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是法院的短信,通知她撤销死亡宣告的判决书已经生效。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前面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正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跟马淑芬给的那袋一模一样。
苏晨曦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学着老太太的样子剥开。
橘子瓣酸得她皱起眉头,但她还是一瓣一瓣吃完了。
车往县城方向开,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苏晨曦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那天,也是坐车,也是往这个方向。
那时候她心里装着罗振海给的好日子,觉得前面有光。
现在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眼角的纹路深了,嘴唇起了皮。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
面馆的工她辞了,村里的家回不去了,罗振海在拘留所里。
她攥着那张三千块的存折,心里盘算着能撑多久。
车到县城终点站,她下了车,站在广场上。
太阳快落了,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最后她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招牌上的字缺了两个。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住店?”
“一晚四十。”
苏晨曦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又摸出身份证。
身份证是罗振海包里那张,边角磨白了,照片上的她年轻,嘴角带着笑。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女人登记完还给她。
苏晨曦拿着钥匙上了楼,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
她把箱子放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
巷子里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收音机放着戏,秦腔,吼得震天响。
苏晨曦听着那戏,忽然想起苏喜珍以前也爱听秦腔,收音机放在床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戏声更清楚了。
她站在窗前,听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晨曦退了房,拖着箱子去了汽车站。
她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跟三年前一个方向。
检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把票递给检票员,走进站台。
大巴车停在院子里,车身落着灰。
苏晨曦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把刘博雅的号码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
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
路边的树往后退,田野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
苏晨曦闭上眼睛,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上光秃秃的,结婚戒指早就没了,离婚那天她扔进了河里。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车往前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着公路。
苏晨曦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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