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游记丨玉山一盏灯，斗门百年影

文丨王有信

金秋十月，我像一只候鸟，被乡愁牵着又回到了故乡绍兴。重阳节，我没有登高去看秋山，也没远行去看秋水，而是追着斗门玉山广场落成的消息，去看了紧连斗门老街的玉山广场。

斗门是千年古镇，它的名字，本就从水闸而来。东汉时，先民在玉山与金鸡山之间建起斗门，蓄泄江水，护住一方田畴；到了唐代，斗门扩建，街市渐成；宋、明、清一路繁华下来，老街沿河，盐船、米船、渔船来来往往，桥连着街，街枕着河，河又通向更远的江海。后来，斗门慢慢退去昔日功能，老街也渐渐安静。可安静并不等于消失。斗门老街至今仍保留着千百年的遗骨——台门、石桥、河埠和青石长街。这几十年，老街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脚步明显落在了古镇保护与开发的后面。

今年上半年，我写过一组《记忆中的斗门老街：三里青石，千年回望》，十六篇记实散文全部在《印象贵州网》上推发。近年，斗门老街的保护性开发受到重视，论证、规划、文创、宣传，一步步推进。老街南入口的玉山广场，便是在这样的期待里落成。

重阳节的斗门，风是轻的，桂花香从巷口飘出来，不浓不烈，却一路跟着人。浙东运河上的百盛大桥钢架高耸，老远就能望见。桥下河水宽阔，时有载重的钢铁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紧挨运河的玉山村，是近年新命名的全国文明村，粉墙红瓦的农舍整齐明亮。稻田泛黄，稻穗低垂，秋阳一照，像铺了一地碎金。村庄干净，道路平整，墙上有彩绘，树下有闲坐的老人，孩子们从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处处弥漫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底色。

从百盛桥北侧过去，迎面立着一座高大的斗门古镇石牌坊。牌坊在一片樟树的绿叶间显得格外醒目，石色灰白沉稳，飞檐翘角带着古镇的气韵。牌坊旁有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全国文明村玉山村”几个红色大字。秋日阳光落在上面，字字生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像一枚印章，盖在了运河边，也盖在了斗门新的日子里。

车驶进广场停车场，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停车位。白色的停车线内，印着残疾人专用标识。它不大，却让人心里一暖。斗门人珍惜土地，也钟爱绿色。广场除了停车位，几乎全是草坪。绿草铺展，像一块柔软的地毯，托住了秋天的光。草坪中嵌着一条弯曲的木栈道，宽窄适宜，适合散步，也适合慢慢看。走在上面，脚下有木板的轻响，身旁是草叶的清香，远处是运河的波光，心里装满生活的幸福安详。

广场上的装饰颇有巧思。几处竹制品被艺术地悬挂起来，竹匾、竹篮、竹筐，都是江南人家再熟悉不过的物件，如今换了位置，便有了新的美感。还有用稻草捆扎成的造型，上面插着多姿多彩的小标牌和宣传语。它们并不昂贵，却生动、亲切，带着田间的温度。节俭聪慧的斗门人，懂得用身边之物做出别致的风景。这样的布置，不张扬，不浮华，像老街本身一样，朴素里藏着心思。

玉山广场落成，斗门人为它精心策划了一场名为《玉山一盏灯，斗门百年影》的专场活动。名字起得好：一盏灯，照的不只是今夜，还有百年街巷的影子；百年影，也不只是旧事，更是今天人们重新走向老街、奔向未来的脚步。广场上设计了许多适合年轻人打卡的点位，有传统话题，也有现代表达。我在一处“绍兴话打卡”旁站了很久。绍兴话是这片土地的声音，语调里有水乡的柔软，也有越人的硬朗。它藏在叫卖声里，藏在戏文里，藏在老人唤孩子回家的尾音里。可如今，爱讲、会讲、听得懂绍兴话的青少年越来越少。普通话方便交流，方言却承载着一地的记忆。如何在普及普通话的同时，把绍兴话传下去，确是一件值得社会共同关注的事。

广场边的村民服务中心前，已经搭起了戏台。夜幕降临后，这里要连唱几夜戏文。绍剧高亢，越剧婉转，莲花落亲切俏皮，都是绍兴人耳熟能详的声音。戏台一搭，古镇的夜晚便有了魂。老人搬来凳子，孩子围着台前跑，摊贩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桂花香混着茶的清香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老街曾经的热闹。那时没有霓虹，没有打卡点，却有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如今有了广场、戏台，若还能留住延续千百年的乡音、乡情和乡愁，便是最好的相逢。

文旅搭台，商贸唱戏。据说夜间广场周边摆起了市集，本地特产、手工小吃、文创小物一一陈列。附近过来赶热闹的，有的挑选喜欢的小商品，有人拿着手机拍照，也有人只是站在运河边看船。老街的保护与开发，终究不能只停留在图纸上、口号里，它要回到人的日常中去：让老人有地方坐，让孩子有地方跑，让年轻人愿意回来看看，让外乡人也能从一盏灯、一段戏、一句绍兴话，读懂斗门。

我站在广场边，回望老街。青石板路静静延伸，老台门的木门半掩，河埠头的水波轻轻荡漾，乌篷船轻轻划过。斗门老街像一条沉静的河，流了一千多年，仍没有干涸。玉山广场则像河边新亮起的一盏灯，灯光不算刺眼，却足以照见前路。

重阳未登高，我却看见了另一种高度。那不是山的高度，而是一方土地对自己的珍重：珍重一条老街，珍重一段运河，珍重一句乡音，也珍重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生活过、爱过的人。玉山广场落成，为斗门书写出了新的故事。愿这盏灯亮得久一些，照见百年老街，也照见更多温暖的明天。

☆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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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