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的「个人童话」是什么？对往后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青春期的时候，我们可能真的相信过一些现在回头看有点夸张的事情。

觉得自己的痛苦别人不可能真正理解，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过上一种非常特别的人生，也可能明知道某件事存在风险，心里还是隐约认为「别人会出事，我应该不会」。

发展心理学把其中一部分体验称为「个人童话」（personal fable）。

这个概念由David Elkind在1967年提出。它描述的不是青少年喜欢编故事，而是青春期发展中出现的一种特殊自我理解。我们开始非常关注自己的内心，也越来越能够想象别人怎么看自己，于是容易进一步认为，自己的经历、情绪和人生具有一种别人难以复制的特殊性（Elkind, 1967）。

后来研究发现，「个人童话」没有最初理论想象得那么简单。它里面至少包含个人独特性、无敌感和全能感几个不同方向，而这些想法对青少年发展的影响甚至可能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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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青春期特别容易产生「只有我才这样」的感觉？

Elkind最初把个人童话放在「青少年自我中心」（adolescent egocentrism）理论里理解。

青春期以后，我们开始拥有更加复杂的抽象思维，也越来越能够思考别人在想什么。Elkind认为，青少年虽然获得了这种能力，却还不太擅长把「我正在关注自己」和「别人也同样关注我」区分开，于是容易产生另一个著名现象，也就是「想象观众」（imaginary audience）。

比如脸上突然长了一颗痘，走进教室以后会感觉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课堂上回答错一道题，会觉得大家可能一直记得这件事。

个人童话则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当一个人如此强烈地关注自己的内在体验，也容易感觉自己的经历具有前所未有的特殊性。「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感情」，都很接近个人童话中的「个人独特性」。

不过，后续研究对Elkind最初的解释进行了明显修正。

研究没有稳定支持「进入形式运算阶段以后，青少年自然产生个人童话」这条简单路径。相反，个人童话与身份发展和个体化过程之间的关系更加值得关注（O’Connor & Nikolic, 1990；Lapsley, 1993）。

青春期恰好是我们开始密集回答「我是谁」「我和父母有什么不同」「以后准备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阶段。

因此，那种「我是特别的」的感觉，也可以被理解成身份形成过程中一种暂时放大的自我体验。我们正在第一次认真把自己从家庭和儿童时期的身份里区分出来，自然会更加关注自身经验到底有哪些独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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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童话」为什么有时让人冒险，
有时却能带来自信？

后来的研究把个人童话进一步拆成了几个维度，其中最常被研究的是个人独特性、无敌感和全能感。

这一步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青春期觉得自己很特别」不能一概理解成坏事。

「无敌感」指一个人认为普通风险不太可能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青少年可能知道酒后驾驶存在危险，也知道无保护性行为可能产生后果，但知识本身不一定能改变那种「这些事情主要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感觉。

研究确实发现，个人童话中的无敌感与更多风险行为存在关联。针对青少年和大学生的研究发现，当较高的个人童话同时伴随较强的刺激寻求时，酒精使用、危险驾驶和其他违规行为也更加明显（Greene et al., 2000）。

但个人童话中的「全能感」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Aalsma等人调查了561名不同年级的青少年，发现无敌感与更多风险行为相关，个人独特性与更多抑郁和自杀意念相关，而全能感反而与较好的自我评价和心理适应相关（Aalsma et al., 2006）。

为什么同一个概念里会出现相反结果？

因为「我是特殊的」可能发展成完全不同的心理判断。

如果它变成「坏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们容易低估风险。如果它变成「没有人能够理解我」，这种独特感可能增加孤独和隔离感。但如果它更接近「我有能力影响自己的人生」，一定程度的全能感反而可能支持青少年离开儿童时期的依赖，开始尝试新的身份和目标。

所以，青春期那些略显夸张的自信，并不全是需要尽快纠正的认知错误。

有些部分确实需要现实经验逐渐修正，有些部分也在帮助一个年轻人形成行动感。

03
少年时期的「个人童话」，
会影响我们以后的人生吗？

它可能延续一段时间，但没有证据说明个人童话会固定下来，直接决定成年后的性格。

一项比较14—18岁青少年与20—89岁成年人的研究发现，青少年的自我中心水平总体更高，但19—30岁的年轻成年人和青少年之间并没有明显差异。这提示个人童话和想象观众并不一定在18岁以后迅速消失，它们可能继续存在于成年早期（Frankenberger, 2000）。

这其实很符合现代发展心理学对成年早期的理解。

今天很多人的身份探索并不会在高中毕业时结束。升学、工作、恋爱和离开原生家庭，都在继续推动「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研究也发现，身份发展会从青春期持续进入成年早期，甚至成年以后仍然能够继续变化（Syed & Seiffge-Krenke, 2013）。

因此，少年时期那套关于「我是谁」的故事，可能成为后来人生叙事的早期版本。

McAdams和Olson在综述人格发展时，甚至把Elkind所说的个人童话形容为一种带有幻想色彩的「叙事身份初稿」。青春期开始以后，我们逐渐能够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成一个关于自己人生的故事，这个故事随后还会被新的经历不断修改（McAdams & Olson, 2010）。

这里的重点就在于「初稿」。

少年时期可能觉得自己注定要成为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成年以后，我们可能逐渐接受人生没有那么戏剧化。少年时期也可能觉得「没有任何人真正懂我」，后来遇到能够理解自己的朋友或伴侣以后，这个判断也会改变。

有些个人童话则可能继续带来影响。如果成年以后仍然很难相信风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能继续影响健康和安全决策；如果长期坚持「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则可能让人减少求助，也更容易在人际关系中保持距离。

心理咨询师真正关注的通常也不会是一个成年人「还有没有个人童话」，而是这些关于自己的判断现在是否仍然限制生活。

比如，我们是否经常觉得自己的困境特殊到任何建议都不可能有用，是否很难接受自己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失败，又或者只有想象自己未来一定会非常成功，才能维持对当下生活的信心。

这些情况如果已经持续带来困扰，可以进一步梳理，我们少年时期形成的那套「关于自己的故事」，现在还有哪些部分值得保留，哪些部分已经需要重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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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个人童话」并不只是年轻时的自恋。

它既可能让我们暂时高估自己，也可能帮助我们第一次认真形成「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的感觉。之后的人生所做的，是不断把这份最初的故事拿回现实里验证，再慢慢改成一个更加能够容纳真实自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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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Aalsma, M. C., Lapsley, D. K., & Flannery, D. J. (2006). Personal fables, narcissism, and adolescent adjustment. Psychology in the Schools, 43(4), 481–491.

Elkind, D. (1967). Egocentrism in adolescence. Child Development, 38(4), 1025–1034.

Frankenberger, K. D. (2000). Adolescent egocentrism: A comparison among adolescents and adults. Journal of Adolescence, 23(3), 343–354.

Greene, K., Krcmar, M., Walters, L. H., Rubin, D. L., & Hale, J. L. (2000). Targeting adolescent risk-taking behaviors: The contributions of egocentrism and sensation-seeking. Journal of Adolescence, 23(4), 439–461.

Lapsley, D. K. (1993). Toward an integrated theory of adolescent ego development: The “new look” at adolescent egocentrism. American Journal of Orthopsychiatry, 63(4), 562–571.

McAdams, D. P., & Olson, B. D. (2010).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Continuity and change over the life course.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61, 517–542.

O’Connor, B. P., & Nikolic, J. (1990). Identity development and formal operations as sources of adolescent egocentrism. Journal of Youth and Adolescence, 19(2), 149–158.

Syed, M., & Seiffge-Krenke, I. (2013).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from adolescence to emerging adulthood: Linking trajectories of ego development to the family context and identity form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4(2), 371–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