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问重庆日报集团记者“被退休”事件

一名记者究竟需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自己的单位珍惜她？

刘某某在重庆日报报业集团工作25年，担任过重庆晚报深度报道部主任，是“慢新闻”品牌的核心创作者，写过无数深入社会肌理、直抵人心的人物特稿。

她曾在刑侦一线随警采访近七个月，跟随民警进入命案现场，参与现场勘察，目睹尸体解剖，最终写出两万多字的《同康路1号，请求永不出发》。

她获得过重庆市十佳新闻工作者称号，累计获得包含重庆新闻奖一等奖、全国晚报赵超构新闻奖特等奖在内的各类新闻奖项及表彰近百项。

2022年，她主动辞去中层管理职务，重新回到新闻一线。

此后四年半，据她公布的工作记录，63篇内参稿件，104条批示，多项考核指标均居重庆日报报业集团内参部第一，其间三获重庆新闻奖一等奖、一次特别奖。

如此业绩，放在重庆新闻界，足称一流。若论人物特稿的采写能力、重大报道的驾驭能力，以及文字功力，称刘某某为重庆日报报业集团最好的笔杆子之一，也不为过。

然而，2026年9月，年满50岁的刘某某，离开了她奋斗25年的岗位。

她称自己“被退休”，重报集团则表示曾为其研究留任和退休后返聘方案，并称她最终是主动要求退休。

双方对有关事实和处理过程的理解存在分歧。

究竟发生了什么？至少有八个问题值得追问。

一问：留不住一流记者，改革发展究竟靠谁？

对于刘某某这样的记者，年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数十年积累的采访经验、社会阅历、专业判断、文字功底，早已熔铸成一种难以复制的职业能力。

调查报道、人物特稿、内参写作，没有速成班。靠的是二三十年走街串巷、深入险境、与人交谈、把握时代脉搏，靠的是无数个日夜伏案写作，靠的是对新闻事业近乎执拗的热爱。

刘某某早已成名多年。50岁的她依然拒绝躺平，战斗在新闻采访第一线，写出整个重报集团最好的稿件。

这样的记者，放在哪家新闻单位，都应当被视为珍贵的人才。

由此不免产生系列疑问：重报集团某些领导，究竟读没读过刘某某的代表作？了解不了解她在业界的专业地位？还是说，在管理者的视野里，哪怕一位顶级记者，也不过是人事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这些年，某些媒体管理者常把改革、融合、转型、创新等名词挂在嘴边。报告写得洋洋洒洒，会议开得轰轰烈烈。

可如果一个领导，连自己手下谁最优秀、谁有什么代表作、谁拥有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都搞不清楚，谈什么人才战略？凭什么推动新闻改革？又拿什么去领导内容生产？

一家报业集团的核心资产，不是客户端、报纸和办公大楼，更不是某些只会纸上谈兵的领导，而是一个个能够写出好文字、拍出好画面、想出好策划、编出好作品的人。

如果连人才都不懂得珍惜，重报集团的高质量发展，究竟准备由谁来完成？

二问：退休年龄认定依据究竟是什么，是否有法可依？

争议源于重报集团干部人事处2025年5月出台的《关于集团（产业公司）企业管理岗位界定及女职工退休年龄认定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

刘某某质疑，该《通知》将她这样的副高级专业技术职称记者划入非管理岗位，并据此认定其应按50岁退休。

遥想当年毕业进报社当记者时，大学生都被认定为“干部”。那时只觉得这不过是个身份称谓，谁会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干部”还是“工人”、“管理岗”还是“非管理岗”，竟成了决定一个人何时退休、退休后如何生活的关键问题。

但历史上的称谓不能代替今天的法律判断。

一名长期从事专业新闻采编工作的主任记者，究竟属于什么岗位？退休年龄应该如何认定？一份关系职工退休命运的文件，决不能缺少明确的法律依据。

重报集团完全可以拿出劳动合同、聘任文件、岗位职责和适用政策法规，逐条说清楚。

三问：关系职工命运的制度，职工代表有没有参与讨论？

刘某某提供的文件显示，《通知》发布于2025年5月7日，却规定自当年1月1日起执行。文件为什么要追溯五个月生效？依据是什么？是否影响已经形成的职工权益？

她还称，自己作为集团职工代表大会代表，从未见过该《通知》提交职代会讨论。

《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明确规定，用人单位制定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应当依法履行职工讨论、平等协商、公示告知等程序。

重报集团履行了哪些程序？职代会有没有讨论？工会有没有参与？职工有没有提出意见？这些意见最终如何处理？

一个决定职工何时离岗的制度，理应经得起这样的查问。除非重报集团认为，退休年龄不属于事关劳动者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可以不纳入讨论。但我不相信一家省级党媒，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员工。

如果重报集团程序完备，公布有关记录并不难。

四问：“你说的都对，但是不管用”，究竟是谁家的规矩？

刘某某公开了2025年6月12日与有关领导沟通的录音文字实录，并表示已将原始录音提交有关监督部门。

其中有几句话，听得人脊背发凉：

“C书记扛的这种，他要把人清起走，国资委又是这种管理。”

“它（通知）有可能就和上位文件法，它就是违法的，我可以恁个明说。”

“你说的都对，但是不管用。”

“你毕竟是在这个庙的嘛，你没得法噻。”

“你未必把C书记弄起来告啊？”

如果这些录音内容完整属实，那么请问重报集团，这些话到底代表怎样的法治观念？

职工拿法律和政策讲道理，管理者应当拿法律和政策回应。

一句“你说的都对，但是不管用”，把职工依法维权的全部努力，轻飘飘地推到了门外。

究竟什么管用？权力？职位？个人意志？还是谁说了算？

重庆日报报业集团是一家党报集团。党报集团每天报道法治建设。面对自己职工的争议，更该把法律讲透，把政策讲明。

五问：是谁想出了那份令人不寒而栗的“六条”要求？

刘某某披露，2026年9月3日，她按照人事部门要求提交继续工作的申请，却被要求重新书写。

包括承认自己已经达到退休年龄，写明申请理由，申请集团“一事一议”留任至55岁，承诺服从管理和工作分配，写明“严格遵纪守法，杜绝极端言行”。

还要求全文手写。

这六条要求究竟由谁提出，集团应该调查清楚。

但其中几个问题已经无法回避。

一名职工对退休政策提出法律质疑，为什么要先书面承认有争议的退休认定，才能争取继续工作？

她有什么违法违纪行为，需要在申请里专门保证“杜绝极端言行”？如果有，请依法依规处理；如果没有，这种要求是在提醒谁，又准备约束什么？

遵纪守法是每个人的义务，不能被包装成获得工作机会的交换条件。

如果这个“六条”要求确实存在，设计它的人，究竟想解决什么？这已不是管理者业务水平问题，还涉及对职工人格尊严最基本的尊重。

“六条”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这件事，重报集团应该查个水落石出，形成明确的调查结论，向职工和公众作出说明。

这个“六条”要求严重有损省级党报集团有关领导的个人形象，阴鸷、刮毒等标签可能被贴到有关领导身上，甚至长期难以消除。所以，如果“六条”要求系刘某某故意捏造，她同样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重报集团是新闻机构，最不害怕事实核查。

六问：既然还要用她，为什么一定要先让她退休？

刘某某披露，重报集团曾考虑在她退休后，再以劳务形式安排工作。可供选择的岗位包括上游财经、重庆瞭望、内参部、传媒研究院、报史馆，五个岗位。

这反而让人愈发困惑。一名记者如果已经不具备继续工作的条件，为什么还为她准备那么多工作选择？

如果重报集团仍愿意将她作为人才继续使用，那长达一年多的时间，为何却不能够优先依法厘清她原有岗位的退休争议问题？所谓“集团爱惜人才”、“集团尽力了”的说法，听起来难免格外苍白。

退休前后的劳动关系、薪酬待遇、社会保障，有着实质区别。

据刘某某披露，她退休后每月养老金仅3000余元。一个把半生心血献给新闻事业、至今仍站在专业高峰的记者，竟以如此清冷的数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收场。

未来，养老金或许会逐年上调，但这场提前退休所造成的待遇落差，却会伴随她走完余生。

令人唏嘘，更令人心寒。

七问：为什么内部通报会出现重大事实争议？

刘某某公开回应了集团10月16日的一份内部通报。

通报称，9月3日有关领导向她传达留用意见，她表示同意；后来又以工作压力、身体状况及家庭原因主动要求退休。

刘某某逐项否认。

她说，9月3日根本没有发生通报所称的那次沟通，当日发生的是申请未获签字，以及被要求按照“六条”新条件重新书写。

她还表示，已向有关领导解释过自己由争取留任转为办理退休的原因，所谓身体和家庭因素，属于婉拒退休后返聘安排时的说辞。

双方陈述存在重大分歧。

那么，双方可以把证据拿出来。到底是职工提出了退休申请，还是职工经历一系列争议和压力以后，不得不选择办理退休？在评价她的决定时，这些事实不能被含混处理。

作为一家新闻单位，最基本的职业要求就是准确、客观、完整。如果重报集团认为刘某某的陈述不实，就应该逐项举证。

新闻机构时常在公共舆论场监督社会，更不能在处理自身问题时降低对事实的要求。

第八问：领导一家党报集团，究竟需不需要懂新闻、懂文化、懂得尊重记者？

刘某某在公开文章里，曾向集团有关领导发出一连串追问：

“是否当过一天记者？”

“是否在媒体一线值过一次夜班？”

“签过一次大样？”

这几句追问，振聋发聩。

新闻工作有其特殊规律。一篇优秀报道背后，可能是数十次采访、反复查证、艰难取舍；一篇人物特稿，需要记者真正走近一个人的命运；一份有分量的内参，往往凝聚着敏锐的判断和深入的调查。

管理一家新闻单位，需要理解这些专业劳动的价值。

领导干部可以来自不同专业背景，岗位经历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坐上新闻单位的领导岗位，就有责任学习新闻规律、尊重新闻专业、识别专业人才。

新闻舆论工作承担重要的意识形态职责，政治方向、专业规律、传播规律、社会责任，每一样都容不下草率与无知。不能把不懂专业当成管理上的无所谓，更不能让行政权力取代专业判断，让外行指挥内行。

把会议开好，不等于把媒体办好。

把材料写好，不等于懂新闻规律。

把下面管得唯唯诺诺，更不等于能够领导一家有思想、有创造力、有专业追求的新闻机构。

如果一个领导缺乏识人之明、容人之量、用人之能，却掌握着决定专业人才去留的权力，这种庸才式管理，足以成为一家文化单位最昂贵的内耗。

而且，文化单位的领导，不能只有行政头衔，没有文化气质。

文化气质是什么？是见识，是修养，是对专业的敬畏，是面对不同意见时的胸襟，是不轻易羞辱一个人的教养。

刘某某曾在文章里深情回忆那些培养过她的老报人、老领导。

有人逐字逐句修改她的稿件，有人悉心指导选题，有人鼓励她探索深度报道，有人在她遇到劳动合同问题时当天就介入纠正。

他们身上的共同特点，是识才、爱才、惜才，是尊重知识，尊重专业，尊重记者的人格。

因为他们也是才。

刘某某说，她性格直率，有时还会与领导争论工作，却在那些前辈身上感受到了理解、宽容和爱护。

报人的风骨，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这种相互成就，原本就是一家有历史传统的报业集团最值得珍惜的文化。

可如今，一场本该通过政策沟通与依法依规处理的劳动争议，却闹到职工持续公开发声、各方不断争执事实经过，发展成对一家省级新闻机构管理能力的考验。

这里，我斗胆送给重报集团两句话：

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舆论工作者，一定要会应对舆情。

这里的文化，当然包括尊重人的文化。

这里的舆情应对，也从来不意味着让提出问题的人闭嘴。

职工的诉求，不该被当成需要消除的噪音；一家媒体的声誉，也不该靠压低内部的声音来维护。

职工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刘某某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有自己的职业理想，有25年的新闻生涯，有无数次深入现场的艰辛，也有对事业的留恋、对尊严的坚持，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忧虑。

这些不是人事档案里的几行文字。

一个人可以接受依法退休，却不应该在退休过程中遭受本可避免的屈辱。

一个单位可以推进改革，却不应把职工的合法权益当成改革的代价。

一个领导可以坚持制度，却必须懂得制度背后站着的是人。

刘某某在文章里提到，离开重报集团时，一位老同事送给她一枚印章，上面刻着四个字：

自爱其羽。

这四个字，读来令人动容。

新闻人的羽毛，是职业尊严，是专业操守，是不向错误低头、不因权势沉默的精神。

一个顶尖记者，已经到了需要用一篇又一篇朋友圈文章为自己争取公道的地步。而一家拥有辉煌历史、承载公共使命的党报集团，绝不应该让这样的事情继续陷入无人正面回答的僵局。

今天是刘某某，明天又会是谁？

对一个记者的态度，折射的是对所有专业人才的态度；对一名职工合法权益的尊重程度，体现的是一家单位的治理水平。

媒体每天都在为社会记录公道。

当公道叩响自己的大门时，请开门。

作者：经邦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