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协议上按了红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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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8号早上8点半,我儿子顾晓东开着面包车,把我送到城郊的康乐护理院。入住单是4联的复写纸,监护人那一栏,他填了自己的名字。
3个月前,我刚把通州金沙镇那套86平的房子过户给他。
我叫顾长根,今年67,南通通州人,做了一辈子木工。1976年跟师傅学徒,1天8毛钱,学了3年出师。1989年用电刨,右手拇指削掉半截,接了回来,短了一截,捏不住细东西,可拿刨子还是稳。
1998年我从建筑公司出来自己接活,打家具、做门窗、装楼梯扶手。做得最得意的一套是2003年给人家打的水曲柳8件套,全燕尾榫,1根钉子没用。前年那家搬家,还叫我去看看,说柜门一点没变形。
我老伴李秀珍2018年5月12走的,肺癌,从查出到走14个月。她走前1个月,拉着我的手说,长根,房子别早给。
我说,晓东不是那种人。
她说,我不是说他坏。我是说人会变。
她住院那42天,我在医院陪了38天。折叠床1晚上10块,我睡了38晚,腰落下毛病。她走那天下午3点40,我下楼买粥,回来人就不行了。粥还在手里,1碗小米粥,4块钱,我端到楼梯口坐着,1口1口喝完了。
她说房子别早给,我以为她是舍不得,后来才知道她是看明白了。
2023年8月,晓东来家里吃饭。他做建材,门面在装饰城,那两年不好做。他喝了2杯酒,说,爸,我欠材料款35万,银行要抽贷,想拿房子做个抵押,周转1年就还上。
他又说,一鸣要上育才中学,户口得迁过来。
一鸣是我孙子,那年14,初二,成绩中上。
我没当场答。第2天我妹妹顾长英来了,她62,在镇上开裁缝铺。她说,哥,你别给。你给了他,你就没根了。
我说,房子早晚是他的。
她说,早晚是他的,可你活着的时候,得是你的。
老同事老周也劝我,说给一半,留一半,写个协议。
房子早给晚给都是给,我想的是,给的时候能换一句话。
那句话是10月2号晚上说的。晓东又来,坐了2个钟头,说爸,你把房子给我,我养你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躲。
我说,你写下来。
他愣了一下,说,爸,你不信我。
我说,我信你。我67了,我怕我以后记不住。
10月12号上午,我们去了通州区不动产登记中心,3楼,排号A047。窗口要赠与合同、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契税3%,3万5千4,他说他出,最后是我从存折里取的。
协议是在登记中心斜对面的打印店打的,1页A4,5块钱。字是我口述,小姑娘打的。
上面写:甲方顾长根,自愿将金沙镇新民新村3号楼402室,建筑面积86.4平方米,无偿赠与乙方顾晓东。乙方承诺负责甲方生养死葬,保证甲方终身居住,不得出售、出租该房屋。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红印泥,按得重,指纹清清楚。
晓东也签了,签得很快。
那天中午我们在楼下吃了碗面,他要给我加个荷包蛋,我说不用。他自己加了2个。
过户完第3个星期,晓东一家来吃饭。王莉在厨房洗碗,说,爸,这房子以后是一鸣的,你放心,我们给你留1间。
我说好。
她说,爸,你那工具包太占地方,回头我给你收储藏室。
我说好。
那天他们走了以后,我把工具包拎到阳台上,1件1件摆开,数了1遍:刨子3把,凿子7把,锯2把,墨斗1个,角尺1把,都是跟了我半辈子的。
02 入住单上,他填了监护人
2024年1月5号,晓东打电话来,说爸,家里要翻新,地板翘了,卫生间漏水,你先去住2个月。
我说住哪儿。
他说,我给你找了个地方,康乐护理院,条件蛮好,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
我说,那不是养老院?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爸,就是住2个月。等装完我就接你回来。
1月8号早上他来接我。我收拾了1个行李箱,1个工具包,1张老伴的照片。工具包里有刨子、凿子、卷尺、墨斗,还有1把用了30年的羊角锤,木柄磨得发亮。
车开了40分钟,出城,过1条河,路边都是苗圃。护理院在1条岔路进去,3层楼,外墙刷的米黄色,门口2棵雪松,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半。
院长姓陈,40来岁,说话很快。她带我看房间,2楼208,4人间。
月费2800,押金1万,一次性耗材300。护理等级二级,意思是吃饭能自理,洗澡要人帮,夜里要查房。
入住单上要填4个名字:入住人、监护人、紧急联系人、担保人。4个栏,晓东都填了他自己。
我站在边上看他填。他写字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在监护人那栏。
房间里3张床已经有人了。靠窗的是老张,86,退休会计,能走,耳朵背。中间是老陆,72,脑梗,插着胃管,1天2次鼻饲。靠门是老吴,68,痴呆,夜里喊妈。
我的床在门边,床头有个小柜,柜门关不严,一条腿短了半截,晃。
第1夜我没睡。老吴喊了3回妈,护工小杨跑进来3回,每回都轻声说,吴叔,睡吧,你妈明天来。老陆的胃管泵1小时响1次。走廊里的灯整夜不关,门缝底下1条白。
我摸着行李箱的搭扣,摸了一夜。
在这里,人一进门就被量了3样:体重、血压、还能自己走几步。
第2天早上量血压,138/86。小杨在本子上记,说顾叔你身体蛮好。我说我做了45年木工,扛了半辈子木板。
她笑,说那你在这儿住不惯。
头1个星期,我天天坐在院子里看那2棵雪松。雪松底下有1张石桌,桌面裂了,我用手一摸,是水泥浇的,裂得不深。
院里1个星期洗2回澡,星期二、星期五,2个人1间浴室,护工给搓背。头1回我不好意思,小杨说,顾叔你别扭啥,我1天洗8个。
伙食3菜1汤,米饭软,菜淡。我吃了半个月,瘦了4斤。后来我在床头放了1瓶辣酱,是长英送来的。
老张3个儿子,1个在南京,1个在苏州,1个在上海。他天天坐在门口等,等到天黑就回屋。他跟我说,他们忙。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我问他,多久来1回。
他说,过年。
第2个星期,我从工具包里拿出凿子和砂纸,把208的柜门修了。柜门合页松了,我调了调,又用1块小木片塞进去,关得严实。
小杨看见了,说顾叔你还会这个。
后来3楼的活动桌腿晃,我修了。1楼餐厅的2把椅子靠背裂了,我拆下来,用胶粘,加了2个木钉。院长办公室的花架塌了1角,我用了半天,重新做1个榫。
陈院长给我递烟,我不抽。她说,顾师傅,你这手艺,浪费了。
第25天,她跟我说,你要愿意,在我这儿做维修,1个月2200,管1顿饭,住照旧。
我说我住要交钱的。
她说,你交你的,我发我的。
晓东每个星期六来。头1回带了1兜苹果、1箱奶,坐了20分钟。他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走的时候说,爸,缺啥跟我说。
第2回来,他瘦了,眼睛底下青。他说,爸,装修队拖了工期。
第3回来,他坐了10分钟,接了3个电话。
大门口有1个探视登记本,来人要写名字、写时间。我翻过1回,2月这1页,我名字后头写着顾晓东,5个。老张那1页,1个名字都没有。
儿媳王莉来过1回,带着一鸣。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说,爸,不是我们不管你。
她说,你11月那回夜里起来摔了,肋骨裂了1根,我请了5天假。一鸣上初二,我6点起床做饭,晚上9点接他下自习。晓东1个星期在苏州待5天。
她说,爸,我们不是不管你,我们是管不了。
我说我知道。
一鸣坐在床沿上,玩手机。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硬,像他爸小时候。
他不是不要我,他是把我放在了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03 我把2张纸垫在了柜子腿底下
第31天,我去了街道的司法所。1个姓沈的调解员,50来岁,给我倒了杯茶。
我把协议给他看。他看了2遍,说,顾师傅,这协议有效,但你这房子已经过户了,居住权没登记。民法典上写得清楚,居住权自登记设立。你没登记,就只有1个债权。
我说,那他不让我住,我怎么办。
他说,可以起诉,要求履行赡养义务。居住这块,难。
我问,难到什么程度。
他说,难到你赢了,也不好执行。
我从司法所出来,坐公交去了新民新村。3号楼我住了21年,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了4楼。
402的门换了,换成防盗门,红的。门上的对联是新的。阳台上晾着1件女式的羽绒服,1条牛仔裤,还有2双袜子。
我在楼下站了20分钟,抽了1根烟。1个抱孩子的女人从楼道里出来,看了我1眼,问,大爷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我看看。
回去的路上我给晓东打了电话。我说,402你租出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爸,租了1600,抵贷款利息。抵押了68万,1个月还6800。
我说,协议上写了不得出租。
他说,爸,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院里坐到11点。雪松底下的石桌凉,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协议。院里2楼有个老太太在哭,哭了很久,护工进去,她就不哭了。
第2天我去法院递了材料。诉讼请求2条:每月赡养费1500,医疗费自付部分各半。
立案的窗口在1楼,人不多。1个女同志看了我的材料,说,大爷,告儿子啊。
我说,我不是告他,我是要个说法。
我不要他的钱,我要1张写着数的纸。纸上写清楚了,就不用看谁的脸色。
2024年3月19号调解。调解室在3楼,1张长桌,我和晓东坐对面,中间是调解员和1个书记员。
晓东一直低着头。他说,爸,我不是不养你,我是真的难。
他说,材料款欠了35万,房子抵押68万,1个月还6800,门面房租1个月4200,一鸣补课1个月1800。
他说,我1个月到手1万2。
调解员说,那你打算怎么养。
他不说话。
我说,我1个月退休金3800,护理院2800,剩1000。我不要1500,你给我1200,医疗费各半,2个星期来看我1回。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说,晓东,你签字。
调解书下来那天,我拿着看了3遍。上面写着:被告顾晓东自2024年4月起,每月15日前支付原告顾长根赡养费1200元;原告医疗费自付部分由被告承担50%;被告每2周探望1次。
从4月到12月,他1次没落。有2个月是14号就到账的。他每2个星期来1回,坐半个钟头。
我把押金1万退给他了。2月里他来,我从枕头底下拿出1个信封,1万,都是100的,我数了2遍。
他说,爸,这是干啥。
我说,我自己交,我在这儿干活,1个月2200。你的钱你拿去还贷。
他捏着那个信封,站着没动。他说,爸,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是想站着。
我这辈子做的榫卯都严丝合缝,只有这一处,差了一截。
4月里长英来了1趟,坐公交转2趟,拎1只杀好的鸡。她进院看了一圈,说,哥,这地方倒干净。
我说干净。
她说,晓东那个畜生。
我说,别骂。他1个月给我1200,1次没落。
她说,1200块就把你打发了。
我说,不是1200块的事。是我要他知道,这世上有1张纸管着他。
腊月28,他来接过年。他说,爸,回家住几天,我给你包饺子。
我把行李箱拉出来,装了2件换洗衣服,又装了回去。我走到1楼门口,看见他车后座上有个儿童座椅,蓝的,绑着。
我站住了。
他说,爸,上车。
我说,我不回了。
他说,为啥。
我说,那不是我家了。
他站在车边上,手插在兜里,头低着。他40了,肚子起来了,头发稀了。他这个样子,跟他12岁打碎人家玻璃那年一模一样。
我转身回了楼里。上到2楼,我扶着栏杆歇了一下。
年三十院里包饺子,白菜猪肉的,我吃了12个。电视开着,春晚,声音很大。老吴那天没喊妈,坐在那儿看,看到12点,忽然说了一句,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回屋我把床头柜挪出来。这个柜子我修了3回,腿短了1截,垫过报纸,垫过1块木板,都不稳。
我把协议和调解书折成4折,2张叠在一起,垫在柜子腿底下。柜子落地,稳了。
我坐回床上,把工具包拉过来,摸了摸那把羊角锤。木柄还是亮的。
走廊里有人在喊吃饭。我把锤子放回去,站起来,往餐厅走。
柜子腿底下,垫着2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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