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复调叙事重构城市文化档案，为移民城市提供文化认同方式

如果把一座城市看作一部作品，往往不会只有一个声音、一条线索或一种叙事。深圳作为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在地与外来、定居与迁徙共同构成了交错的视角。多元文化背景的人们在这里汇聚，不同的声音共同协商、交织，在快速生长的城市环境中不断生成新的生活方式与社会关系，以及一套让差异——文化、社群、语言、习俗等等——发生接触、协商、重组和暂时共处的机制。流动本身成为深圳地方持续形成的方式。

近日，由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简称“两馆”）主办的“城市复调——‘深圳时间’当代艺术展”在深圳两馆云中心3-4F面向公众开放。该展览此前已入选2026年全国美术馆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也是广东省唯一入选的展览项目。展览在2020年首届“深圳时间——深圳当代艺术文献展”的学术脉络上进一步深化，将个体记忆与城市档案并置呈现，以“复调”为核心方法论，汇集27组艺术家的作品，结合口述史采集与文献研究，对深圳城市文化与当代艺术生态进行新一轮系统性梳理。

“深圳时间”已成为两馆聚焦深圳在地文化、当代艺术现场的特色展览品牌序列。深圳的“时间”既是创作发生、积累与变化的艺术时间，也是城市更新、劳动实践及日常生活中，由大众共同写成的城市时间。“深圳时间”在城市的发展中，不断被重访与续写，成为一个动态生长的叙事体系。

让个体口述成为城市文化档案

此次展览将“复调”从音乐概念转化为城市研究方法。展览借用复调理论，在文献整理与研究中结合人类学视角和方法，将作品置于具体的社会关系与历史处境之中，并通过口述史的收集，以在场的视角对深圳的新作品、新史料进行系统性思考。27组作品展现了参展艺术家或南下深圳建设的过程，或在深圳大芬村长大的记忆，或在深圳工厂务工的经历，或对深圳气候植被的长期观察……让真实的生活现场进入展厅，使观众发现每一个个体的声音与视角，得以在复调“多重声部”中重识城市变迁。

在这一框架下，“我们的深圳时间”构成了展览策划与研究的核心概念，试图回答：一座由移民共同塑造的城市，如何通过艺术与口述，保存那些正在发生却容易被忽略的个体经验？展览不再将“深圳时间”仅仅理解为城市编年史，而是将其视为创作发生、积累与变化的艺术时间，也是城市更新、劳动实践及日常生活中由大众共同写成的城市时间。

与通常的艺术群展不同，本次展览的学术支撑来自“深圳时间”系列口述文献计划。两馆以参展艺术家为起点，持续开展深圳艺术家、文化行业从业者的个人口述史采集与梳理。配合展览整理完成29位参展艺术家的访谈档案。

这些口述材料的意义，不仅在于为展览提供研究基础，更在于将即时的个体经验转化为可供保存、研究与共享的城市文化档案。正如展览前言所强调的，“我们”不仅是参展的艺术家，更是在深圳生活劳作、与深圳交会的每一个人。通过委托创作、馆藏建设、学术出版及公共教育项目，两馆试图让今天正在发生的经验，成为未来理解深圳城市文化与当代艺术的基石。这一做法，也为国内城市美术馆如何介入地方文化档案建设提供了可参照的路径。

趣味互动游戏，丰富观展体验

你从哪里来、在做什么、到哪里去，是我们的日常问候，是我们个人故事的基本框架，也是展览的三个单元。从这三个问题，我们可以理解人如何进入城市，城市如何进入人的生活与生命。我们“从哪里来”，背后是迁徙、定居的经验，是我们的历史印记、归属感与集体回忆。我们“在做什么”，是劳动与休息，通勤与节律，城市生活在我们的习惯中留下了印记，我们的身体早于我们的意识感知到了城市脉动。我们“到哪里去”，既是对我们生活现状与未来的发问，也是对高速发展城市中容易被忽视的空间的发问，回应的是深圳如何面对自身的未完成性。城市中的生态痕迹、社会中的传统与变迁，共同构建了未来的想象。

彼此独立又相互回应的声音，塑造了深圳的“城市复调”。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塑造从未完成，也难以被预设结果，随着人潮涌动，不断向前延续。

展览以三个问候语构建叙事框架：“个人史：你从哪里来？”“身体日常：你在做什么？”“弹性地带：你到哪里去？”。希望通过日常的问候帮助观众更好进入和理解艺术作品与艺术家生活，从而代入自己的城市生活与情感记忆。

如艺术家李景湖的装置作品《你装饰了谁的梦》，李景湖的创作始终从自身处境出发，多选用现成品回答不同阶段的困惑，如今，他更多将目光投向身边的人。他把胸针放大，将细碎的火彩化为路灯般的光芒，像深夜下班路上远远望见的一盏光，以此完成对劳作的诗意回应。李景湖在深圳罗湖长大，后来辞去教师工作回归东莞。深莞两座城市地缘相近、产业相连，也承载着无数奔赴理想的身影。那些在口岸与国道间来往的身影，和长安镇车间里专注劳作的身影一样，都在为更好的生活奋斗前行。

艺术家邓春儒、王亭的《村商计划》以鳌湖村为长期工作现场展开的社会实践项目。项目最初从艺术与村落个体商户之间的合作出发，逐渐延伸至艺术与村庄日常生活之间更为广泛的商量、交换与共同工作。作品不是乡村商业振兴方案，也不试图用艺术单向改变村庄。它关注的是，当艺术进入一个已有自身生活方式、劳动结构和交换规则的地方，不同的人、物与经验如何彼此接触，并在长期相处中改变原有的做法。

艺术家郭定奋在深圳做过组装工人、快递员，睡过宿舍里硌人的硬床板，也见过凌晨车间里，几百个工友为了加班工资趴在流水线上打盹。他的参展作品《弹簧上的床板》正出自这段经历。艺术家把在工地、工厂睡过的床板拆下，做成15把不算稳固的椅子。观众坐上去会晃动，会响。但他说：“愿意坐上去的观众，其实怀着和工友一样的心境—明知椅子坐起来不算稳当，但还是选择坐下，我记住的深圳也是如此，或许对当时的我来说谈不上安稳，但是有奔头，有希望。”他把床板带进美术馆，是想让那些只认识车间到宿舍这一条路的工友，和他们的故事，一点一点走进更多人的视线。

展览特别设置“寻人—交换”互动机制，邀请观众从入口抽取一张匿名角色卡，卡面呈现艺术家的生活碎片而非完整履历。观众带着线索进入展厅，寻找对应作品。随后可前往第三单元结尾的“城市复调·档案库”，查阅该艺术家的完整口述史。观众还可在时间轴便签上写下自己的深圳记忆或未来期待，以此交换感兴趣的艺术家纸质档案。从寻找到交换，观众不再只是观看者，也成为城市复调的讲述者与展览的一部分。

构建动态生长的“深圳时间”叙事体系

“深圳时间”自2020年首届展览以来，已成为两馆聚焦深圳在地文化、当代艺术现场的特色展览品牌序列。首届展览依托深圳多家文化机构的馆藏与文献和在地艺术家的创作作品，系统梳理了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四十余年的深圳当代艺术发展脉络。本次“城市复调”在首届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将视角转向切身的微观经验，使“深圳时间”在城市的发展中不断被重访与续写，成为一个动态生长的叙事体系。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本次展览的意义还在于：它为深圳这座移民城市提供了一种“复调”式的文化认同方式。深圳作为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在地与外来、定居与迁徙共同构成了交错的视角。多元文化背景的人们在这里汇聚，不同的声音共同协商、交织，在快速生长的城市环境中不断形成新的生活方式与社会关系。展览试图呈现的，正是这种“流动本身成为深圳地方持续形成的方式”。

彼此独立又相互回应的声音，塑造了深圳的“城市复调”。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塑造从未完成，也难以被预设结果。随着人潮涌动，它不断向前延续。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